大明隱相 第29章

作者:一江东月

  他連忙回頭。

  卻見,朱標這個父親,親自在下面給他按着椅子,另一隻手抱着他的小身子,似乎生怕他前傾摔倒。

  實際上這個位置,就算他前傾,前面也是城牆磚塊擋着,但老父親的保護可謂是淋漓盡致了。

  而朱元璋和馬皇后,則是坐個小馬蹬上。

  “乖孫,找到了是吧?”

  朱雄英渾然將這當成了一個遊戲,眨着大眼睛趕緊點頭。

  “讓他過來,爺爺問什麼,伱學着問什麼。”

  而這時。

  蘇閒也抬頭,看向城牆的方向。

  “你近一點,皇爺爺讓我問你話!”

  聞言,原本在四周阻攔蘇閒的,全都讓開一條道。

  蘇閒也跟着走上前去,路過父親,蘇貴淵此刻也滿臉呆愣,彷彿回不過神來。

  而蘇閒來到最近的位置後,這纔看向上前方。

  大眼瞪小眼。

  畫面似乎定格……

  而這幅畫面。

  在此刻的百官看來,不知道爲什麼,只覺得這幕場景,或許將永遠的印刻在,此時在場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大明皇長孫的第一次公開露面。

  是洪武皇帝,親自許可授意。

  是儲君朱標,小心翼翼的人攙扶着。

  父子兩個,同時讓朱家的第三代長孫。

  讓其站在比他還要高的城牆處,懵懂天真的眼眸看向文武百官、天下百姓,乃至……江山社稷!

  而其真正的目的,便是那個所問之人。

  卻也是僅僅比其大三歲的六歲孩童。

  明明都是黃口小兒。

  但在所有人看來。

  卻似乎決策着大明空印案,上上下下,涉及數萬人的生死性命。

  畫面荒誕,心中浮現這個想法更爲荒誕!

  但。

  他們卻不約而同的再度浮想聯翩……

  從皇長孫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城頭的一刻,幾乎註定了他就是未來的君主!

  那與之對話的蘇閒,如果此次真的脫離空印案,未來又會是什麼?

  這一幕畫面,意義深遠。

  遠到他們不敢去深思,不敢去聯想……

  或許不只是空印……

  或許……

  這纔剛剛開始!

第27章 振聾發聵

  實際上。

  現在的蘇閒,在看到那個小娃娃後。

  內心已經瘋狂吐槽:老朱啊老朱,真有你的。

  不過雖然如此。

  蘇閒自己也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他清楚的看到對方回頭,似乎在說着什麼。

  沒過一會兒,就重新回來看着自己,小臉笑嘻嘻,眼神亮晶晶,小奶音順口而出。

  “那奏疏,真的是你寫的?沒任何人教你?”

  蘇閒當然知道,對方背後有人,但他裝作不知。

  只是點頭,“是我寫的。”

  剛剛說完。

  他便見其又轉過身去,似乎又在交流。

  而這一幕,被離得近的官員看到,卻是紛紛愕然不已,然而還沒等他們轉頭四顧的交流,就看到好多陌生的面孔,已經佔據四周。

  並且朝着他們這些沒有遠離這片宮牆的百官,投來冷厲的視線。

  不知道想到什麼。

  這些人連忙抖了抖衣服,當做什麼都沒看到,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而這時,朱雄英身後。

  “乖孫,別轉過頭看咱,伱就看着他,爺爺說什麼你問他就行了。”

  再度糾正了一下自己的大孫。

  朱元璋也出着主意,同時也思考自己該問什麼。

  有了!

  他從來不信,那奏疏出自一個六歲的孩子。

  現在人就在這兒。

  有什麼疑惑直接當面問。

  若真是他,三兩句就能說清楚。

  若不是他,哼,這麼大點的孩子,同樣是三兩句的問題,就能讓他露餡!

  可若真想問題,他還真遲疑了一會兒。

  他本想問蘇閒憑什麼知道,這空印案是他主動發起,而不是如那些罪名一般,是百官在官官相護,互相隱瞞着他。

  但一想,那奏疏上面已經寫着原因:是要剷除元末的各地舊臣,是要讓偏遠地方的百姓知道,現在是大明,而非大元,是要讓那些地主豪紳收斂!

  他若是將這些背下來,照着回答,自己一時半會兒也分析不出來個什麼。

  倒是……另一件事!

  如此想着……

  他很快計上心來。

  “你問他,給咱寫的那奏疏上,爲什麼要說咱這空印案之後,地方官員就能光明正大的貪墨損耗,還是咱促使的瘋狂加劇!”

  似乎是覺得這長句,孫兒說不出來,他還切成短句,讓孫兒複述。

  很快。

  朱雄英看着蘇閒,將上一段話複述而出。

  蘇閒裝作不知其背後有人,只是略一思考後就直接道:

  “最簡單的原因,便是沒有了空印,各地的賬目若是稍有差錯,就會重新被打回,這一來一回……”

  “我不是要聽這些……”朱雄英搖頭,“朝廷自有巡查,況且第一次,可以認爲你疏忽大意,第兩次第三次就要被拉出去砍了!”

  不用想。

  蘇閒就知道,這是其背後之人的話。

  當即,他再次道:“那就舉個例子。”

  “空印案之前,例如普通百姓一家,按照朝廷的徵收規矩,只需要出兩石稅糧。而各級官府,也會照着標準,將這些稅糧收上來。然後或是咚透魇〉母畮欤蚴沁送到其它的衛所……”

  大明現在的稅收方式,還是稅糧、以及絲綢貨物爲主。

  沿用自唐朝傳下來的“兩稅法”,每年的二三月份,七八月份兩次徵收。

  這些稅糧當然不是全部送到京城,而是分批次咚偷礁魇“仓玫母畮欤o藩王一部分,地方的衛所一部分,然後,地方還要截留一部分。

  朝廷收取的,只是每年稅糧的“一部分比例”。

  蘇閒沒有給朱雄英解釋這些,因爲他的話,自有其後面的人聽着。

  “咚投惣Z,就會有損耗。或是天降大雨,道路泥濘。或是路遇山匪,遇到山石滑坡,耽擱一天,就會有一天的損耗。”

  “這些損耗,是沒有辦法確定的。”

  “而往年,空印案之前,各級官府拿着改了印章的文書,前來戶部覈算。若是數目對不上,自己填上去便可,只要符合朝廷定下的比例,都算過關。”

  此時。

  蘇閒的聲音並不大。

  但恰好,不僅可以讓朱雄英聽到。

  更是可以讓朱元璋,以及其身旁的馬皇后,和朱標聽聞。

  而蘇閒的這番回答,顯然讓三人的表情,都不約而同的有些嚴肅。

  因爲……

  他說的是對的。

  卻聽蘇閒的聲音,繼續響起。

  “但是……一旦空印案結束,陛下所要求的嚴苛數目,必須和戶部的賬目對上,那麼,以此而帶來的,是地方各級官府的什麼?”

  當聽到這個問題時。

  朱元璋猛地一愣。

  朱標先是面帶思索,和馬皇后對視一眼,旋即都是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擔憂。

  只有朱雄英,巴巴的看着……

  下一刻。

  蘇閒的聲音,已經徹底響起。

  “加劇徵收!”

  這四個字出現,頓時炸響幾人的思緒之內。

  “空印案之後,地方官府畏懼大明的皇帝,畏懼親軍都尉府的刀,但唯獨不怕大明的百姓。”

  “況且這血案在前,陛下的規矩,就如同一把刀懸在地方官員的頭上。”

  “他們所能做的,便是加大徵收。”

  “只要徵收的稅糧足夠多,能夠彌補路途之上的損耗,那麼再到戶部之時,便不用多跑。”

  “當然,或許會有一些於心不忍,或者是心軟的官員,不想加劇徵收。只是繼續按照以前的規矩,然而,只要有一次和戶部的賬目不對,就要來回跑,跑第一次,按照你剛纔說的可以原諒,但跑二次第三次,就要被你抓住問斬!”

  蘇閒話中的“你”,當然不是朱雄英。

  “守規矩於心不忍要被斬!”

  “跑得多了也要被斬!”

  “不守規矩,加大徵收,卻能活!”

  “若是你是地方官員,又會怎麼做?”

  城牆之後,朱元璋愣住了。

  而朱標則是心中情緒起伏,因爲這番話不難理解,他可以清楚的想到,從這空印案之後,地方官員的每一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