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隱相 第173章

作者:一江东月

  朱元璋愣住了。

  此刻,他的腦海裏飛速閃過種種念頭。

  經過這一年多的打交道,蘇閒這小子他已經知道一些,別看年紀小,但心裏精明着,很多時候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不論是從當初的奏疏,還是之後給孫兒三國紙鈔讓他大肆開印,都有種故意讓自己能看透,但卻捉摸不透其目的的做法。

  此時。

  他看到這鹽,本能的就想到當日在文華殿,胡惟庸藉機刁難蘇貴淵的事情。

  鹽政!

  不僅僅是大明的財政主力,如今更是大明,給邊疆屯田的一種誘導手段。

  而負責它的,正是胡惟庸。

  凡是鹽戶,所造出來的鹽,其實也根據成色分爲上等、中等、下等。除此之外還有雜鹽、餘鹽……每年皆有不同的用處。

  而蘇閒突然拿出成色如此上等的鹽,怕是另有目的。

  “雄英,除了剛纔說的,他在大本堂還做了什麼?”

  朱元璋手指摩挲着鹽瓶,眼中則一片沉思。

  朱雄英想了片刻,便道:“沒了!”

  “真沒了?”朱元璋不信,“你可別騙你爺爺。”

  朱雄英忙道:“常森先說,皇爺爺你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

  “所以他們最近不想無緣無故受罰,就互相監督,對了皇爺爺,我還是學首呢!”

  “學首是什麼?”

  “他們犯錯了,就要扣分罰紙鈔,我負責的!”

  朱雄英仰起小臉蛋,“除此之外,我還有好幾個幫手,叫伍長、什長,還有左班、右班。”

  “等等……這都什麼跟什麼?”朱元璋聽得都糊塗了,而等到朱雄英給他詳細解釋後,他這才反應過來。

  “左班右班?”

  “怎麼不說是左丞右丞?”

  他猛地站起身,“好小子,給大本堂都把朝堂的規矩用上了,等等……這加減分的手段,咱怎麼覺得,也能用到臣子身上?”

  朱元璋腦海裏思緒飛舞。

  直覺告訴他,今天這看似玩鬧的手段,恐怕有不亞於上次“印鈔”的舉措,只不過,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他又看着手上的鹽。

  “他說沒說,他是怎麼造出來的?”

  “沒有。”朱雄英道:“不過我們都能去格物院,蘇閒還說了,格物院剛好沒有官職,我們就能在格物院當官,還有格物快報。”

  “當什麼官?他這鹽……等等,格物快報,這又是什麼東西?”

  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朱元璋在這坤寧宮內走來走去,味精、鹽、號稱能平息最近風波、左班右班、還有這加減分,再有雄英剛纔說的,格物院官職、格物快報……

  “他到底要做什麼?”

  一件事兩件事,朱元璋還能猜透,但這麼多件事情下來,卻是連他自己都迷茫了。

  但腦海之中,只有一個念頭,更爲確定。

  那就是這小子,絕對不能在鹽上,給咱擺弄手腳!

  否則,真的要誤大事!

  “去叫蘇閒!”

  ……

  “都準備好了嗎?”

  與此同時,格物院。

  蘇閒看着面前的兩人,一個叫呂善,一個叫黃恪。

  前者是第一批工匠公認手藝最好的,蘇閒便直接讓其管理工藝事務。而後者則是第一個來這兒的國子學學子,蘇閒便讓其負責理論。

  “真的要寫這些嗎?”

  黃恪是一個二十多歲,相貌平平的青年,但對方進格物院之時,第一個就說出,銅球之所以需要十二匹馬才能拉開,是因爲裏面沒有力,天地間的巨力全在外面。

  雖然沒有說出氣壓什麼的,但能達到這一步,也足夠了。

  而這段時間,蘇閒一直讓黃恪他們,撰寫“力”,分析力。

  至於呂善等人,則負責“味精”的研發。

  黃恪明顯有些下不定決心。

  只因爲蘇閒此次,讓他們做的,除了發出去第一份《格物快報》之外,裏面所記載的篇幅,則分爲了四個版面。

  第一個:介紹格物快報的規模,每月一期,從此以後,向世人公開一些有意思的工藝進度……

  第二版:成品展示,就比如“味精”,這個被蘇閒定爲“天地極鮮”的調料,號稱一丁點,就能讓清湯變成人間至味。

  第三版:招收工匠,同樣和上一次的“銅球試驗”一樣,會放出一些題目,若有能解開者,則可以進入格物院。而每月的月末,同時會公佈一些答案。

  第四版:策論版!

  而這,也是讓黃恪等學子,感覺到極爲驚恐,甚至不敢去做的一個原因,因爲其號稱。宣傳大明朝的一些風向,並號召有意者都可以參與進來,甚至可以往格物院投稿,獲取報酬!

  前三版,其實都沒什麼,該定下的已經定下。

  甚至對於“味精”,格物院還要放出第一批“試驗品”,暫且由工匠代理,有意者可前來購買,而京城之中的各個商戶,也可以來合作,來者不拒,但格物院要提七成!

  這些東西,黃恪等人樂見其成。

  起碼他們剛來的時候,格物院除了幾個破房子,什麼都沒有。他們還擔心自己的喫飯問題。

  而這味精,他們已經見識過,一定可以大賺一筆。

  這樣一來,格物院也就算進入正式的咦髦小�

  可最後一個策論版面!

  提及的卻是他們,萬萬不敢,甚至以往把他們腦袋放在案板上,都不敢說出去的一道國策——

  鹽政!

第132章 《鹽引論》

  “這有什麼不能寫的?”蘇閒問道:“你們之前在國子學,只要出來就能在當朝獲得官身,國朝舉措,身爲大明備選官員,難道還有不能談的?”

  “就談!”蘇閒一錘定音,索性喊着當初朱元璋說給自己的話,“到了格物院,一切百無禁忌。”

  此刻,他的想法也很純粹。

  京城寶鈔之上,談及的胡惟庸案幕後主使,朱元璋非常在意,逼急了其恐怕真的要大開殺戒。

  可這件事在蘇閒看來,當初劉伯溫病逝之後,其實一些百姓往陰值姆较蛳耄阕鳡懘竺骰实郏y道還想逃脫不成?

  被朱元璋看似再大的風波,哪怕是儲君換人,丞相被斬……

  在基層百姓看來,也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談。遠遠不如今天中午喫的那一碗麪更有吸引力。

  而蘇閒之所以有壓下這京城風波的信心。

  最根本的目的就在於,他要帶給大明百姓的,可不只是一碗麪!

  而是涉及大明六千萬子民,每天必需的衣食住行!

  味精是佐料,是口腹之美!

  而鹽,就是必須品!

  而除了這些之外,當然還有蘇閒的根本目的——胡惟庸。

  “從井鹽、湖鹽、礦鹽、乃至海鹽談及……從製作手法到鹽的成色!從鹽引開始談,不僅要談好處,還要談因爲鹽引可能出現的貪贓枉法,官官包庇。”

  此時此刻,在黃恪等人看來,蘇閒口中說出的話,簡直要嚇死他們。

  “還要討論,我大明百姓哪些地方能喫上鹽,哪些地方的鹽貴,哪些地方百姓根本就買不起……鹽引的推演,以後可能出現的變化,大明百姓能不能接受鹽引的專制?”

  “再從鹽引出現的必要提及,以及,提出一個假設:若是取消鹽引,我大明能否達到,和鹽引同樣的目的?”

  瞬間。

  最後一句話響起,黃恪已經是滿頭冷汗。

  “小公子,這……這要是說出去,咱們這格物院怕是第二天就沒了,這當朝之上,可謂逆鱗。百姓一旦清楚,到時候引起的熱議,怕是沒有人能接受啊。”

  “你怕什麼?”蘇閒知道這些人很清楚,背後的隱患。

  但正因爲如此,他纔要硬逼,“格物是聖上給的?你要是這談好了,此次京城流言消失,就算你們大功一件。”

  說了些好話後,蘇閒便再度冷喝道:

  “進了格物院,這不敢做,那不敢談。那要不回家種田去?未來還當什麼大明的官?”

  “還有,你不願意,格物院別的暫時沒有,就是人多!”

  聽懂如此堅定果斷的話,黃恪的內心也是暗暗叫苦。

  真以爲誰都是你啊。

  給聖上那份奏疏,都能被稱讚麒麟子。在宮裏忽悠皇長孫還能一飛沖天?

  不過,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有蘇閒在上面扛着,大不了不署名,以格物院的名義發出去就是。

  “好吧……”黃恪終於點頭。

  蘇閒則笑眯眯道:“這樣不就好了,放心,不讓你們擔事,我說,伱們寫!”

  “現在?”黃恪一愣。

  “就現在……”

  蘇閒頓了頓,隨後只是在腦海思量一番,便立刻說道:

  “自春秋起,齊國管仲就在《官山海》之中,提出山河湖泊所出產的,皆爲官府所有。而其中最多,便是鹽和鐵。漢武帝時期,確立鹽鐵官營。”

  “我大明出鹽引制度,本意是提防私鹽商販,爲草原敵寇交易。另,不勞民傷財,借用商賈咻敿Z草,維護邊境安定,開墾邊疆土地,如此一來,我大明守邊士卒,便無需太過擔心軍中無糧。”

  聽到這一段話,黃恪筆下飛快,他鬆了口氣,還好,這小公子話語裏的,全是在誇讚鹽引制度。

  這一篇發出去,聖上定然歡喜。

  然而下一刻,蘇閒話鋒一變。

  “可,縱有良策,卻不敵人心腐敗!”

  “鹽引制度一出,雖爲朝廷戍邊之利。但朝有奸佞,民間亦有貪商,害我大明吏治不清,民間百姓太多地區,無鹽可食,爲鹽受累。鹽引制度,恐並未養出爲國爲民之公心。”

  “巨利之下,私心作祟,有人肥己營私,此類人該千刀萬剮!”

  黃恪手中毛筆一抖,但有了剛纔的準備,他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一、鹽,此爲一國六千萬大明百姓之必需品,以一年一斤鹽,一分銀來算,六千萬百姓,便是六百萬兩白銀!可我大明百姓,一年一斤鹽如何能夠?以最少四五斤來算,便是兩千四百萬兩到三千萬兩白銀!”

  “如此巨利之下,豈能不生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此爲我大明六千萬百姓內心所求……”

  “故而鹽引制度,務必需要清廉。大明朝廷可曾每年清查?前往各地鹽場、行省、府州縣詳查?”

  黃恪心中一顫,更爲驚恐。

  他忽然想到近期傳言,一直以來,蘇貴淵好像數次得罪胡相!

  誰都知道,鹽引制度是胡相的跟腳。

  這不是什麼格物學的第四版面……

  這是宣戰書啊!

  越想黃恪越是內心一顫,但他此刻是“秉筆”的,對!我只是拿筆的,這可不關我的事!

  “繼續寫……”

  蘇閒其實早在之前,就在內心思考了許多遍,此刻也是毫不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