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走進城內,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夕陽中的襄陽城,呈現出一股濃郁的血色。
一隻野狗在屍體堆裏貪婪地啃咬著從腹部流出來的內臟,喫得眼睛發紅。
前方還有一些人正在用力扒死人身上的衣物。
直到看見李衡的部隊過來,才急匆匆託著一些物品,灰溜溜躲進旁邊的小巷。
李衡掃視了一眼那些面黃肌瘦的人羣,問一邊的董宏:“有安排處理戰死者嗎?”
“有的,但戰死者太多,需要一步步處理。”
有幾個士兵過去小巷那邊,準備把那些人抓過來。
“讓他們回來吧。”李衡淡淡說了一句。
董宏說道:“那些人拿戰死者的衣物,實在有損……”
“如果家中有多餘的,誰會去扒死者衣物呢?”
李衡回過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你想說死者爲大,但這是一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禮樂早已崩壞,如果留一些縫隙,能夠讓一小部分人獲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生活物資,我們就當沒看見吧。”
董宏怔了怔,不假思索地應了一聲:“喏。”
他安排人將那些士兵喚回來。
然後多看了李衡兩眼,在他的心中,李衡起初是一個爲人和善的歪才,後來他知道李衡有軍事才能,再後來,李衡展露出了政治才能。
在展露出政治才能的時候,李衡突然變得冷血無情。
董宏知道,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很敬佩李衡。
但此時,他又從李衡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悲天憫人的慈悲。
也許這個人,一直都還是當初陳倉新城那個李衡,只是他坐上了某一個位置,他必須更加冷靜。
他殺了很多人。
但是他內心依然還是憐憫世人的,甚至他知道自己殺的許多人是無辜的。
董宏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聲:這真是一個複雜的人呀!
那些扒死人衣服的人被放了,朝著李衡的方向拜了拜。
李衡沒有在意那些,實際上在古代,每逢戰爭結束,都會有許多人到戰場上撿戰死者的物品。
這在21世紀的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是對死人的不尊重。
可禮儀是一定是創建在喫飽穿暖的基礎上。
物資匱乏的時代,人只是有時候是人,更多的時候展露的是動物的一面。
前方的打鬥聲已經漸漸進入尾聲。
在城外,大量的漢軍主力已經抵達,將襄陽和樊城都圍得水泄不通。
大將軍李衡則帶著親衛軍,抵達了襄陽城的城北。
大量的漢軍將城北圍堵得水泄不通。
中間只有一小部分魏軍,手持長刀,將一個清瘦的男子圍護在中間。
那些魏軍手中的長刀,佈滿了缺口,有的刀甚至已經斷掉,鐵甲破爛不堪,有的人身上還在流血。
但他們依然站立得筆直,目光堅定。
“大將軍到!”
漢軍人羣讓出一條道路,李衡距離魏軍大約有十米的距離。
他面前有幾排漢軍步人甲,手持盾牌,隨時防止那些魏軍衝殺過來。
“胡文德何在?”
“來者可是蜀國大將軍?”胡質道。
“更正一下,是漢大將軍。”李衡淡淡道。
胡質仰天大笑道:“漢獻帝禪讓我大魏文皇帝,乃是天下共識,各州、郡傑俊之士,無不應天數而尊曹氏爲天下共主,你說你是漢大將軍,哪個漢?”
“自然是太祖高皇帝推翻暴秦所立之漢,漢光武帝承接天命,掃清四野,復興之漢!漢昭烈帝起於西川之漢。至於曹孟德,昔年擁立獻帝有功,也算一代豪傑,可惜其子曹丕,狼子野心,竟不顧天下人反對,欺辱帝君,顛倒綱常,何曰天數?”
胡質卻道:“公何不去司州、豫州、冀州、徐州、青州之地尋訪,去聽聽各地郡望、有德之士之言?”
“有德之士?”李衡笑道,“我聽聞荀令君纔是真正的有德之士,你所說的有德之士,便是拿走百姓七成糧食,醉生夢死的繁逯鳎俊�
胡質沉默不言,但眼神卻略有變化。
李衡繼續道:“若此爲有德之士,那可真是偃烁`中樞,禮樂崩塌,神器墜隕,天下蒼生之劫難!”
胡質卻說道:“公雖帶甲十萬,然大魏卻有天下三二,百姓無不歸心,襄陽民袏^起反抗,寧死不從,公雖一時能攻下襄陽,但王師南下,公又該如何面對呢?難道公以爲,憑藉手中之兵,能北上中原,抵抗大魏百萬之兵?”
李衡又大笑道:“此言大謬!”
“何謬之有?”
“我問你,這天下有士人多少?”李衡道。
胡質沉默片刻,雖然不知李衡爲何如此問,還是回答道:“天下有士人萬一。”
“其餘皆爲民乎?”
“杖蝗缡恰!�
“既然如此,汝何言曹魏有天下三二,豈不知天下民心在漢?”
見胡質要說話,李衡卻搶在他前面說:“你說襄陽城民袏^起反抗,寧死不從,此更是荒謬!難道你沒看到,王師北上攻取襄陽城之前,襄陽郡各縣民校缫押勈硥貪{以迎王師?”
胡質面色陡變。
“難道只有襄陽城的民惺敲裥,襄陽城外的民芯筒皇敲裥?”
“那些民惺鞘艿侥愕男M惑……”
“胡文德,聽聞伱數十年前便是淮南名士,今日卻爲何說出如此顛倒黑白之言!”李衡的語氣瞬間加重,再一次打斷了胡質的話。
“我來襄陽,只辦三件事:分田!分田!分田!”
“我讓他們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糧,我王師秋毫不犯,何來黑白顛倒一說!”李衡目光有神地盯著胡質,“倒是閣下,欺瞞城內百姓,妄言我軍屠城,唆使百姓對抗王師,阻止王師分田於民,這纔是顛倒黑白!”
“你自以爲忠義之士,卻不惜害死襄陽城中無辜之人!”
李衡一瞬間就說到了胡質的心裏,他面色徹底變了:“你……”
“若你早日開城,這襄陽城內百姓,領取了田產和糧食!是你讓無數的孩兒失去了父親!指使家園破碎!”
“你說曹魏有百萬之兵,而我大漢有天下億萬之民心,何言漢室不興!”
第288章 曹睿病危?
胡質被說得啞口無言,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沉默少許,胡質才說道:“也許你是對的,我今日在襄陽致使無數人戰死,你在益州也殺死無數人,我們都是各爲其主,不談大義。”
說到這裏,李衡心中對胡質的看法才消散。
他承認胡質說的對。
玩政治的,就別扯什麼善良和真樟恕�
至於道德,那是遮羞布。
什麼大義,什麼天下,什麼蒼生,也不過是個人權力慾望的牌坊。
該屠城的屠城,該讓人家破人亡的讓人家破人亡。
百姓?
在三國政客眼中,不過都是一串串數字。
三國既不浪漫,更不熱血。
不信看看眼前的襄陽?
殘日之下,血色凝聚成原本的模樣。
這比起夷陵之戰,比起赤壁之戰,比起官渡之戰,甚至比起三國前期的諸侯爭霸,又算得了什麼?
“既然如此,胡文德何不歸降,共同復興漢室?”李衡說道。
胡質沒想到李衡會對自己發出招安。
他不瞭解李衡,在李衡的世界裏,沒有所謂的一定要死的人。
茅坑裏的一塊石頭都有它的用處,更何況胡質這樣意志力堅定的人?
至於李衡用大義去打壓他,那更不是李衡真的有多麼尊重大義,僅僅只是一種政治手段罷了。
李衡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什麼好人。
好人玩政治,出不了新手村。
他來此的目的也是拉攏胡質,只要胡質投降,那麼曹魏荊州的都督、刺史就全部投降了。
如此可以給曹魏一些官員送去政治風向標:只要投降,高官厚祿給著。
這樣可以讓此後戰爭中,曹魏江陵誓死抵抗的少一些。
這何嘗不是挽救更多的士兵,讓更多孩子能再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
胡質沉思了一下,晚風吹拂起他的亂髮,他笑道:“大將軍有曠世之才,只是可惜某未能早些遇到大將軍。”
說完,胡質拔劍自刎,鮮血噴湧而出,倒下去。
“將軍!”身邊的副將一把攙扶住胡質,高呼呼喊。
李衡眼中閃過一絲惋惜,說道:“其餘人投降,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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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德遺體,與魏軍軍民一同安葬,不必額外厚葬。”
李衡淡淡說了一句,他不是什麼形式主義者,沒有那麼多廉價的感動,既然胡質自己也承認是在玩政治把民袪砍哆M來,也就沒必要單獨厚葬。
五月初一,襄陽城破,死傷無數,漢軍入主襄陽。
五月初二,樊城開城投降。
五月初三,漢軍瀕臨襄陽城的消息傳到了洛陽。
正在後宮享受的曹睿,聽聞李衡兵臨襄陽,頓時失去了興致。
李衡比他想像中的要快得多得多。
不過,曹睿依然認爲局勢是穩定的。
按照過去的軍事常識,即便是兵臨城下,也很難破城。
這一點曹睿之前有親身體驗。
在第二次北伐中,諸葛亮閃電突襲陳倉,陳倉僅有一千多守軍,關中兵力空虛,郝昭死守陳倉城,致使諸葛亮撤兵。
襄陽城的防禦比陳倉要堅固得多得多。
唯一讓曹睿不爽的是,李衡的行動出乎他的預料,他感受到了來自李衡的壓力。
他立刻給陳泰回一封信,讓陳泰稍安勿躁,守住襄陽,援軍很快抵達。
不過,這信前腳剛送出去,曹睿後腳就接到了陳泰最新的加急信:襄陽失守!
傳令兵跑死了好幾匹馬,一進入洛陽,便高呼:荊州緊急軍報!荊州緊急軍報!
當曹睿拿到這封信的時候,整個人傻在原地。
足足呆了好一會兒,曹睿憤怒地將戰報扔在地上,大怒:“這不可能!襄陽城不可能如此快便被攻破!這絕對不可能!這是假軍報!”
襄陽失守的消息,當天便從皇宮傳出來。
傍晚的時候,剛從揚州回來的司馬懿被急傳入宮。
這次到的不是皇帝與大臣議政之所,而是曹睿的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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