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73章

作者:苍穹之鱼

  風起雲湧。

  梁犢站在陣前,望着北方席捲而下的敵軍,心潮澎湃,此時此刻,只想痛痛快快的廝殺一場,殺的天昏地暗,殺的人頭滾滾,殺的鄴城公卿們膽顫心寒。

  “來!”梁犢巨斧朝天,大聲嘶吼,亂髮飛舞,狀若瘋癲。

  “殺回鄴都!”身後士卒跟着發出咆哮、怒吼,宣泄着心中的憤怒和怨恨,幾萬人擁有同一股信念,連大地都跟着震動起來。

  昂——

  狂暴的氣勢令騎兵的戰馬人立而起,不敢向前。

  吁吁籲……

  劉寧胯下的戰馬竟然緩緩後退。

  天地間彷彿生出一股寒氣,直往他後背的脊樑骨上竄。

  征戰半生,經歷過的惡戰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了,卻從沒像今日一樣,未戰而心寒。

  然而更令他心驚的是,這兩三千斧手,居然正面朝自己殺了過來。

  “殺回鄴都!”十幾名叛將提斧頭在前,眼底一片血紅……

  鄴城太武殿東堂內。

  信任太尉張舉道:“燕公有武略,彭城公有文德,惟陛下所擇。”

  石宣和石韜死了,燕公石斌是石虎諸子中最有武略之人,曾平定關中叛亂。

  彭城公石遵善禮樂教化,名聲一向不錯。

  石虎也猶豫不決。

  戎昭將軍張豺道:“燕公母賤,又嘗有過,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廢,今立之,臣恐其懷恨前事,陛下宜審思之。”

  兩人之母都有污點,石斌在平定關中,但爲人殘暴、驕橫跋扈,弄的關中雞犬不寧,還是石虎親自下詔免去其官職,調回鄴城。

  而石遵之母,正是被廢的前皇后鄭櫻桃,其出身是鄭家培養的舞姬,生的另一個兒子石邃堪稱食人魔,曾揚言要殺石虎。

  張豺見石虎猶豫,繼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於倡賤,故禍亂相尋;今宜擇母貴子孝者立之。”

  這句話雖沒指名道姓,但石虎後宮中出身最高之人,無疑是前趙安定公主劉氏。

  同時也暗中踩了鄭櫻桃一腳。

  石虎也被兩個逆子弄出了心理陰影,石邃要殺他,石宣也要殺他,好像誰登上太子之位,就跟他不共戴天一樣。

  長嘆一聲道:“吾欲以純灰三斛自洗腸子,何以專生惡子,一到二十歲便要弒父!如今石世方十歲,等到他二十歲,吾已老矣。”

  此時此刻,石虎覺得自己至少能活十年……

  “司空、太尉意下如何?”感懷過後,石虎沒忘記徵詢兩位心腹的意見。

  張豺與張舉是同宗,而張舉與李農關係親密,三人其實穿一條褲子。

  “臣附議!”李農、張舉同時拱手。

  解決了立儲之事,石虎滿臉紅光,精神竟然好了許多,“嗯,太子已定,朕的登基大典宜速。”

  進皇帝位一直是石虎的夙願,等了這麼多年,石虎再也沒有耐性了。

  天王雖然也是“陛下”,但離皇帝大位還是差了一步。

  張豺拱手道:“已在加急籌辦之中,還有一月,陛下便能登基。”

  石虎從病榻上緩緩爬起,“太慢了,十天之後,朕便要登基。”

  三人面面相覷,但也只能點頭稱是。

  就在此時,有人在殿外高呼:“陛下,長安急報,東宮高力禁衛反,大敗安西將軍劉寧,再破下辯,裹挾雍州刺史張茂,攻陷郡縣,殺長吏、二千石,長驅而東,擁胡晉之惺N萬,直奔長安,樂平王率五萬精銳出戰,爲……爲佘姽テ疲髷《鴼w,傷亡慘重,長安淪陷……”

  “砰”的一聲,石虎一屁股坐在病榻上,頓覺天昏地暗。

  長安淪陷,就意味着關中丟了。

  這些年不斷戰敗,石虎早已力不從心。

  從發配高力禁衛到現在,不到三個月,形勢急轉而下。

  李農急道:“佘娛橇粼陂L安,還是東進?”

  留在長安,爲禍深遠,意味着關中不再爲羯趙所有,漢中司馬勳一直盯着關中,梁犢號稱晉徵東將軍,很可能得到江東的支持。

  如果東進,麻煩也不小,禍患近在眼前。

  如今的羯趙形勢非常微妙,東北有前燕虎視眈眈,東晉也在厲兵秣馬,時刻準備北伐,內部還有各種隱患。

  “佘娬D數日之後,再度東進,聲言殺回鄴都。”

  殿中鴉雀無聲。

  也許是冬日天冷,也許是殿中的香爐不旺,腥酥桓杏X一股寒意襲來。

  最初的高力禁衛只有一萬人,皆是羯人,勇猛兇悍,跟隨石宣東征西討,戰功無數,後經石宣擴充,至四萬人。

  棘城慘敗,羯趙精銳損失大半,十年來,一直沒有恢復元氣。

  然後麻秋三敗於謝艾之手,士氣低落到谷底,麻秋手上還算精銳的十萬大軍一直留在金城。

  這個時候梁犢叛亂,簡直是一刀刺在石虎的心窩上。

  鄴城看似還有十五萬大軍,卻是外強中乾。

  整個河北最精銳的一支人馬是駐紮在樂安的徵東將軍鄧恆,有五萬大軍,但這支人馬正在抵擋前燕平狄將軍慕容霸。

  石虎縱然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抽調這支大軍。

  “天王!”李農山前扶着石虎,輕輕拍打其背。

  在場之人,也只有李農能如此親近石虎。

  一旁的張豺投來異樣神色。

  石虎這才清醒了許多,“令司空李農爲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統衛軍將軍張賀度,徵虜將軍石閔、徵西將軍張良等,率軍十萬討伲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買賣

  今年冬天第一場大雪落下時,江東使者又來了。

  不過這次來的不是郗逸之,而是一個年輕將領,送來豬羊酒等犒賞之物。

  “在下朱序,見過寨主。”

  “朱將軍辛苦。”李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此人相貌威武,魁梧有力,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不過言談舉止間,帶着幾分儒雅。

  “桓公聽聞大勝,對寨主頗爲讚賞,之前郗參軍之事,還望寨主不要見怪。”

  郗逸之回桓溫身邊,肯定沒少說壞話。

  但事實勝於雄辯,謝肅謝萬兩人送過去,什麼壞話都不攻自破了。

  “豈敢豈敢,戰場形勢瞬息而變,當時的確不利進攻,是以在下不得不違抗郗參軍之意。”

  兩邊都有破鏡重圓之意,沒必要抓着不放。

  “桓公說了,黑雲山若有所缺,大可直言,襄陽鼎力支持,此次桓公本來爲寨主爭取司州刺史之位,奈何朝堂諸公極力阻攔,不僅不允,還免去了寨主蕩寇將軍之職。”朱序一臉不平之色。

  不過李躍倒是覺得無所謂,此次擊敗張遇俘虜謝肅,等於打了他們的臉,還指望他們給自己封官?

  再說江東的司州刺史,不領也罷。

  領了司州刺史,等於跟羯趙攤牌了。

  以前你是山倭髅瘢哨w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現在明目張膽跟江東串通,羯趙肯定忍不下去。

  “多謝桓公!”李躍想了想,山上暫時也不缺什麼。

  主動開口要東西,人情就淡了,要少了沒什麼大用,要多了人家未必會給,反而傷了和氣。

  拿人手軟,喫人手軟。

  “廟堂諸公若是能有寨主氣節,何愁羯胡不滅?序此來,還有不情之請。”

  “將軍請說。”李躍想不出黑雲山有什麼能給桓溫的。

  朱序拱手道:“桓公平定蜀中,正厲兵秣馬,準備北伐,黑雲山地處中原腹心之地,桓公之意,讓在下領一支人馬駐紮在山上,以爲他日北伐之前驅。”

  李躍眉頭一皺,這個請求有些過分了。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萬一將來桓溫起了其他心思,事情就不好說了。

  再說有桓溫的人在身邊,總歸不太方便。

  桓溫這是給自己出了個難題。

  難怪讓自己隨便開口,原來後面還有伏筆……

  李躍朝周牽使了個眼色。

  周牽道:“黑雲山百里之地,只怕無法供給大軍。”

  朱序趕緊道:“寨主放心,糧草軍械皆從襄陽轉撸蛑粠汕笋R,寨主若是答應,以後黑雲山的私鹽襄陽全部要了,價格由寨主定。”

  這句話反過來聽就是如果不答應,黑雲山也就別想在荊襄販鹽了。

  表面說的客氣,但其實早已摸清了黑雲山的底細,連販賣私鹽的事都知道……

  李躍忽然懷念起郗逸之來,那廝雖然囂張跋扈,但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容易對付。

  眼前的這個朱序卻非常難纏,滴水不露,一步一步封住自己的退路。

  江東士族門閥一言難盡,但這些中下層的人物卻非常優秀。

  桓溫攻蜀,笮橋之戰,前鋒失利,兵幸庥嵬耍鋾r鼓手誤擂鼓進兵,建武將軍袁喬趁機激勵士氣,率軍血戰,遂大破敵軍,取得平蜀關鍵性的一戰。

  幾十年後,還有劉牢之、朱齡石、劉裕等。

  周牽也是一臉驚訝,“此事……”

  “此事就按將軍說的辦!”李躍直接拍板。

  如今已經得罪了謝家,再得罪桓溫,黑雲山以後就沒多少活路。

  私鹽販賣是黑雲山的經濟命脈,附近的大宗買家,恐怕也只有荊襄了。

  豫、兗二州飽受石虎蹂虐,窮的像鬼一樣,哪有錢買私鹽?

  徐揚二州過不去,而且人家有現成的海鹽。

  黑雲山想要發展,光靠種田不行,以現在的形勢看,也沒幾年的時間給你好好種田。

  桓溫這是捏準了黑雲山的命脈。

  朱序眼神和緩了許多,“寨主深明大義,他日驅滅羯胡,收復故土,必名垂青史!”

  收復故土?

  李躍心中冷笑,只怕江東君臣從來就沒這閒工夫。

  甚至桓溫都不一定有這個心思。

  從古至今,北伐成功者能有幾人?

  別人既然敢來,自己就敢收,手上有一支外援,倒也不錯。

  “事不宜遲,鄴城已然動亂,大亂轉眼即來,序先回襄陽準備。”朱序客客氣氣的拱手一禮。

  “將軍請便。”李躍躬身還禮。

  會談“愉快”的結束。

  朱序走後,周牽道:“屬下觀此人頗爲忠義,將來或許能有所臂助。”

  李躍搖搖頭,“忠義不假,但也精明,以後跟他打交道,需謹慎些。”

  桓溫不派別人來,獨獨派他,已經能說明問題。

  “不如將西北面的翠屏山收拾出來,讓其單獨駐紮?此地北望成皋、洛川,必合其心意。”

  “可。”

  正商議細節的時候,張生野風風火火的跑來,滿臉通紅,喘着粗氣,嘴裏支支吾吾的,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通常情況下,只有出了緊急軍情,才能這麼直接闖入面見李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