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72章

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一愣,沒想到他還會有這份膽氣。

  殺肯定是不能殺的,也沒必要。

  看着他閃閃爍爍的眼神,心知他是在以退爲進。

  謝肅毛病多,但絕不蠢,從他果斷投降就能看出。

  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等於是攤牌了。

  李躍盯着他,思索着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放他回去,不過謝家未必會感激,指望士族門閥感激一個山兕^子、流民帥,本身就不太現實。

  直接放回去不能,那麼只能間接放回。

  李躍忽然靈光一閃,何不將他送給桓溫?

  王謝荀殷抱團壓制桓溫,兩邊明爭暗鬥久矣,前不久郗逸之還跑來督促出兵全線進攻張遇。

  桓溫要打的當然不是張遇,而是他背後的王謝荀殷。

  現在自己直接把謝肅送過去,一來讓桓溫更有面子,二來,挽回黑雲山與荊襄之間的關係。

  謝家的人落他手上,無疑是給了王謝荀殷一記響亮的耳光。

  黑雲山不能把江東全得罪了。

  桓溫北伐打胡人有些拉跨,但對付流民勢力還是輕輕鬆鬆的。

  “本意請閣下上山小憩數日,略盡地主之誼……”

  話沒說完,就被謝肅搶斷,“寨主心意,在下知曉,此番若能放歸江東,他日必有厚報!”

  李躍哈哈一笑,“既然如此,躍不強留,來人,備車送上使南下襄陽。”

  謝肅一愣,小聲嘀咕:“不是襄陽,是歷陽……”

  “歷陽要走密縣、許昌,經過張遇地界,上使與張遇已經翻臉,若路途中有什麼差池,黑雲山如何脫的了干係?”

  桓溫最多借謝肅羞辱王謝荀殷,應該不會害人性命。

  反而張遇有可能下黑手,栽贓給黑雲山。

  這年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什麼事都要防着點。

  謝肅也想通其中關節,臉色平靜了許多,“既然如此,在下的兩千餘部曲,還望寨主一併放歸……”

  不虧是個優秀的說客,錙銖必較。

  李躍直接拒絕,“此事恐怕不行,他們雖是謝家部曲,然而在戰場上殺了不少我軍將士,如此輕易放歸,士卒如何看某?”

  謝肅沉吟片刻之後道:“謝家願以每人五石糧食贖買。”

  一名士卒,居然只值五石糧食,也就是六百斤糧食……

  還真是亂世人命如草芥。

  去年大水、瘟疫,北方人命更不值錢,三十斤糧食就能換一個黃花大閨女,一頭驢子能換三個青壯……

  “每人十石,外加一匹布帛!”李躍伸出兩根手指。

  這些俘虜還算精銳,不然也不會被派來前線。

  培養一支精銳不容易。

  謝肅咬牙道:“可!”

第一百一十章 絕路

  寒風呼嘯,一條綿延二十多里的長龍緩緩在關中大地上緩緩前行。

  流放涼州的高力禁衛們或騎着健馬,或坐於鹿車之中,倒也並不難行。

  漢代應劭《風俗通》有記:鹿車,窄小裁容一鹿也。

  雖小卻快,能適應各種路況,一路如風,不到一個月便渡過黃河,踏入雍州地界。

  不過沿途城池防僖粯臃雷潘麄儯屃籂傩闹忻缮弦粚雨幱啊�

  野外一個村落都沒有,走上數天,也看不見一座城池,只有矗立在寒風和荒草中的一座座塢堡。

  永嘉之亂,並雍二州首當其衝。

  活着的人一部分逃往涼州,一部分跟着李特兄弟南下入蜀。

  石虎吞併秦雍,前後遷徙近百萬的羌氐巴等族入河北。

  還留在關中的人都抱團取暖,聚族而居,形成大大小小的豪強勢力。

  “涼州百戰之地,我等兄弟齊心,未必不能再打出一番天地,屆時滅了涼州,平了蜀地,天王必定再度重用我等!”高力禁軍前部司馬支伏都道。

  伏都是羯人常用名字,鄴城叫伏都之人不下數百。

  支伏都既然是羯人,自然對石虎充滿了幻想,對自己的前程的幻想更大。

  “但願如此。”梁犢想起石宣慘死時的模樣,心中並不樂觀。

  羯趙今非昔比,石虎病重,沒人會再想起他們。

  “前方便是長安。”心腹頡獨鹿微指着前方荒野中隱隱約約的城池道。

  “長安!”腥巳玑屩刎摗�

  按照敕令,到達長安可以補充一部分糧草,同時可以休整兩日。

  “兄弟們快些,到了長安可以喫上一頓熱飯。”梁犢大聲鼓勵道。

  沒有什麼比長途跋涉之後一頓熱飯一張暖牀更讓人振奮,尤其是這一路受盡了關中人的冷眼。

  歡呼聲頓時響徹雲霄,穿過荒野的寒風也不那麼冷了。

  腥舜邉咏●R、鹿車向前狂奔。

  不到一個時辰,長安斑駁的城牆已在眼前。

  然而城門卻緊閉着。

  “我等是謫戍涼州之東宮禁衛,快開城門。”支伏都朝着城牆上的守軍大喊。

  而守軍們卻貪婪的看着他們坐下的健馬。

  一匹健馬可換十一名青壯,一頭牛可換七個女人。

  牛馬比人值錢多了,有了馬就可以打造騎兵。

  “請開城門。”支伏都低聲下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梁犢心中“咯噔”一下,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們雖有馬,卻無兵器盔甲,在重兵駐守的長安面前,無還手之力。

  城上依舊沒有反應,高力禁衛們只能縮在城牆下,躲避呼嘯的寒風。

  兩個時程後,人越聚越多。

  這時候時候城門忽然打開,腥艘幌玻誀懷Y面的人終於想通了。

  卻不料衝出來的是一支騎兵,騎兵後面,盔甲鏗鏘,鋒利的長矛如蘆葦一般鋪開,將城下的高力禁衛全部包圍。

  “爾等意欲何爲?”梁犢又驚又怒。

  一將頂盔摜甲而出,斜着眼掃了一圈,“戰馬、牲畜留下,人走!”

  “大膽!我乃國人,要見樂平王!”支伏都抖斊渫盏耐L,怒喝一聲。

  樂平王石苞,鎮守關中十餘年。

  支伏都自以爲“國人”身份,能換取石苞的一絲憐憫。

  將領輕蔑的掃了他一眼,揮了揮手,“撲哧”幾聲響,六支長矛同時貫穿了他的胸膛,當場氣絕。

  “馬、牲畜留下,人走!”將領臉上神色越來越不耐煩。

  “敢問閣下可是雍州刺史張茂?”梁犢跟着石宣見過不少人,對雍州刺史有些印象。

  “汝是高力督梁犢?”張茂居高臨下,掏出一卷黃絹,“敕令雍州刺史張茂統轄謫戍罪卒,送至涼州,不得令其生亂!”

  有石虎的敕令在,高力禁衛不敢造次,紛紛牽出健馬和牲畜。

  “長安遭了蝗災,沒有餘糧,歇息一夜,明日速速西去。”張茂志得意滿。

  有了這些戰馬,就能爲樂平王石苞打造出一支萬人騎兵,可馳騁天下。

  鄴城劇變,石虎病重,太子之位卻遲遲未下,而石氏諸子皆有重兵在手,豈會甘願久居人下?

  梁犢看了一眼地上慘死的支伏都,心中陰霾更甚。

  在城牆下歇息了一日,高力禁衛拖着疲憊的身軀,推着鹿車繼續向前。

  以前有馬,有牲畜,不覺得辛苦,現在全靠兩條腿,還要推着車,一路上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而張茂似乎實在故意折磨他們,收了他們的馬和牲畜,還剝了他們的衣服,令斥候隨意鞭打,侮辱,稍有落後者,便被砍下頭顱。

  從長安向西,受盡折磨,每隔十幾裏敵,就能看到他們的屍體。

  到了雍城(今陝西鳳翔),筋疲力盡。

  連梁犢都有些熬不住了。

  雍城便是漢魏時期的陳倉,一向是屯糧之地。

  梁犢望着雍城若有所思。

  “都督!”數十名高力將領一臉憤恨,到了此刻他們已經明白,這輩子都不可能回到鄴城,甚至能不能活着趕到涼州都是未知。

  羯趙涼州在黃河西南一角,一向是苦寒之地。

  梁犢輕輕點頭。

  當天晚上,營地謠言四起,“趕到涼州我等不是累死便是餓死!”

  “天王如此對待,分明就是不欲我等活命!”

  人羣竊竊私語,悲憤到了極點。

  還有數十名膽大之人逃亡,但第二日,能在營地外面看到被野獸啃噬的四分五裂的屍體。

  腥嗽桨l驚恐,圍住梁犢,“西去涼州,死路一條,請都督帶我等活命!”

  梁犢朝頡獨鹿微使了個眼色。

  頡獨鹿微大聲斥道:“爾等欲造反耶?”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彷彿點燃腥诵闹械男』鹈纭�

  “造反是死,餓死累死也是死,等死,不如造反!請都督率我等殺回鄴都!”

  這時代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高力禁衛全都是胡人,兇殘成性,等的就是這句話。

  “殺回鄴都!”周圍數百條手臂高高舉起,彷彿波浪一般盪漾開來。

  “殺回鄴都!”數千條手臂舉起。

  接着數萬手臂朝天,吼聲如雷,直衝雲霄,連呼嘯的寒風都被壓下了,變成“嗚嗚”的哀鳴,天地間只有這四個字在不斷迴響:殺回鄴都!

第一百一十一章 騷動

  梁犢振臂一呼,自稱晉徵東大將軍,高力禁衛誓死相隨,叛亂迅速席捲隴右。

  掠隴右糧食爲食,劫百姓斧頭爲兵器,裝上一丈長的木柄。

  最先趕到戰場的是安西將軍劉寧,去年跟隨麻秋攻打涼州,大敗,屯兵於安定,正尋思如何立功,恰好遇上高力禁衛叛亂。

  兩軍對壘,見對面衣衫襤褸,只有前陣的兩三千人提着大斧,後面的人只有一條削尖的木棍,劉寧哈哈大笑,“烏合之校哺殷郛斳嚕煲源斯τ栉遥 �

  身後披着甲冑的士卒們也面露輕蔑之色,指着對面嬉笑怒罵,連陣勢也懶得擺了。

  對面的高力禁衛沉默的可怕。

  而這種沉默被劉寧視爲畏懼,他漫不經心揮了揮手,“諸軍爲吾盡屠之!”

  左翼一支兩千人的騎兵衝出,右翼一千甲士提着刀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