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一愣,沒想到他還會有這份膽氣。
殺肯定是不能殺的,也沒必要。
看着他閃閃爍爍的眼神,心知他是在以退爲進。
謝肅毛病多,但絕不蠢,從他果斷投降就能看出。
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等於是攤牌了。
李躍盯着他,思索着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放他回去,不過謝家未必會感激,指望士族門閥感激一個山兕^子、流民帥,本身就不太現實。
直接放回去不能,那麼只能間接放回。
李躍忽然靈光一閃,何不將他送給桓溫?
王謝荀殷抱團壓制桓溫,兩邊明爭暗鬥久矣,前不久郗逸之還跑來督促出兵全線進攻張遇。
桓溫要打的當然不是張遇,而是他背後的王謝荀殷。
現在自己直接把謝肅送過去,一來讓桓溫更有面子,二來,挽回黑雲山與荊襄之間的關係。
謝家的人落他手上,無疑是給了王謝荀殷一記響亮的耳光。
黑雲山不能把江東全得罪了。
桓溫北伐打胡人有些拉跨,但對付流民勢力還是輕輕鬆鬆的。
“本意請閣下上山小憩數日,略盡地主之誼……”
話沒說完,就被謝肅搶斷,“寨主心意,在下知曉,此番若能放歸江東,他日必有厚報!”
李躍哈哈一笑,“既然如此,躍不強留,來人,備車送上使南下襄陽。”
謝肅一愣,小聲嘀咕:“不是襄陽,是歷陽……”
“歷陽要走密縣、許昌,經過張遇地界,上使與張遇已經翻臉,若路途中有什麼差池,黑雲山如何脫的了干係?”
桓溫最多借謝肅羞辱王謝荀殷,應該不會害人性命。
反而張遇有可能下黑手,栽贓給黑雲山。
這年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什麼事都要防着點。
謝肅也想通其中關節,臉色平靜了許多,“既然如此,在下的兩千餘部曲,還望寨主一併放歸……”
不虧是個優秀的說客,錙銖必較。
李躍直接拒絕,“此事恐怕不行,他們雖是謝家部曲,然而在戰場上殺了不少我軍將士,如此輕易放歸,士卒如何看某?”
謝肅沉吟片刻之後道:“謝家願以每人五石糧食贖買。”
一名士卒,居然只值五石糧食,也就是六百斤糧食……
還真是亂世人命如草芥。
去年大水、瘟疫,北方人命更不值錢,三十斤糧食就能換一個黃花大閨女,一頭驢子能換三個青壯……
“每人十石,外加一匹布帛!”李躍伸出兩根手指。
這些俘虜還算精銳,不然也不會被派來前線。
培養一支精銳不容易。
謝肅咬牙道:“可!”
第一百一十章 絕路
寒風呼嘯,一條綿延二十多里的長龍緩緩在關中大地上緩緩前行。
流放涼州的高力禁衛們或騎着健馬,或坐於鹿車之中,倒也並不難行。
漢代應劭《風俗通》有記:鹿車,窄小裁容一鹿也。
雖小卻快,能適應各種路況,一路如風,不到一個月便渡過黃河,踏入雍州地界。
不過沿途城池防僖粯臃雷潘麄儯屃籂傩闹忻缮弦粚雨幱啊�
野外一個村落都沒有,走上數天,也看不見一座城池,只有矗立在寒風和荒草中的一座座塢堡。
永嘉之亂,並雍二州首當其衝。
活着的人一部分逃往涼州,一部分跟着李特兄弟南下入蜀。
石虎吞併秦雍,前後遷徙近百萬的羌氐巴等族入河北。
還留在關中的人都抱團取暖,聚族而居,形成大大小小的豪強勢力。
“涼州百戰之地,我等兄弟齊心,未必不能再打出一番天地,屆時滅了涼州,平了蜀地,天王必定再度重用我等!”高力禁軍前部司馬支伏都道。
伏都是羯人常用名字,鄴城叫伏都之人不下數百。
支伏都既然是羯人,自然對石虎充滿了幻想,對自己的前程的幻想更大。
“但願如此。”梁犢想起石宣慘死時的模樣,心中並不樂觀。
羯趙今非昔比,石虎病重,沒人會再想起他們。
“前方便是長安。”心腹頡獨鹿微指着前方荒野中隱隱約約的城池道。
“長安!”腥巳玑屩刎摗�
按照敕令,到達長安可以補充一部分糧草,同時可以休整兩日。
“兄弟們快些,到了長安可以喫上一頓熱飯。”梁犢大聲鼓勵道。
沒有什麼比長途跋涉之後一頓熱飯一張暖牀更讓人振奮,尤其是這一路受盡了關中人的冷眼。
歡呼聲頓時響徹雲霄,穿過荒野的寒風也不那麼冷了。
腥舜邉咏●R、鹿車向前狂奔。
不到一個時辰,長安斑駁的城牆已在眼前。
然而城門卻緊閉着。
“我等是謫戍涼州之東宮禁衛,快開城門。”支伏都朝着城牆上的守軍大喊。
而守軍們卻貪婪的看着他們坐下的健馬。
一匹健馬可換十一名青壯,一頭牛可換七個女人。
牛馬比人值錢多了,有了馬就可以打造騎兵。
“請開城門。”支伏都低聲下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梁犢心中“咯噔”一下,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們雖有馬,卻無兵器盔甲,在重兵駐守的長安面前,無還手之力。
城上依舊沒有反應,高力禁衛們只能縮在城牆下,躲避呼嘯的寒風。
兩個時程後,人越聚越多。
這時候時候城門忽然打開,腥艘幌玻誀懷Y面的人終於想通了。
卻不料衝出來的是一支騎兵,騎兵後面,盔甲鏗鏘,鋒利的長矛如蘆葦一般鋪開,將城下的高力禁衛全部包圍。
“爾等意欲何爲?”梁犢又驚又怒。
一將頂盔摜甲而出,斜着眼掃了一圈,“戰馬、牲畜留下,人走!”
“大膽!我乃國人,要見樂平王!”支伏都抖斊渫盏耐L,怒喝一聲。
樂平王石苞,鎮守關中十餘年。
支伏都自以爲“國人”身份,能換取石苞的一絲憐憫。
將領輕蔑的掃了他一眼,揮了揮手,“撲哧”幾聲響,六支長矛同時貫穿了他的胸膛,當場氣絕。
“馬、牲畜留下,人走!”將領臉上神色越來越不耐煩。
“敢問閣下可是雍州刺史張茂?”梁犢跟着石宣見過不少人,對雍州刺史有些印象。
“汝是高力督梁犢?”張茂居高臨下,掏出一卷黃絹,“敕令雍州刺史張茂統轄謫戍罪卒,送至涼州,不得令其生亂!”
有石虎的敕令在,高力禁衛不敢造次,紛紛牽出健馬和牲畜。
“長安遭了蝗災,沒有餘糧,歇息一夜,明日速速西去。”張茂志得意滿。
有了這些戰馬,就能爲樂平王石苞打造出一支萬人騎兵,可馳騁天下。
鄴城劇變,石虎病重,太子之位卻遲遲未下,而石氏諸子皆有重兵在手,豈會甘願久居人下?
梁犢看了一眼地上慘死的支伏都,心中陰霾更甚。
在城牆下歇息了一日,高力禁衛拖着疲憊的身軀,推着鹿車繼續向前。
以前有馬,有牲畜,不覺得辛苦,現在全靠兩條腿,還要推着車,一路上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而張茂似乎實在故意折磨他們,收了他們的馬和牲畜,還剝了他們的衣服,令斥候隨意鞭打,侮辱,稍有落後者,便被砍下頭顱。
從長安向西,受盡折磨,每隔十幾裏敵,就能看到他們的屍體。
到了雍城(今陝西鳳翔),筋疲力盡。
連梁犢都有些熬不住了。
雍城便是漢魏時期的陳倉,一向是屯糧之地。
梁犢望着雍城若有所思。
“都督!”數十名高力將領一臉憤恨,到了此刻他們已經明白,這輩子都不可能回到鄴城,甚至能不能活着趕到涼州都是未知。
羯趙涼州在黃河西南一角,一向是苦寒之地。
梁犢輕輕點頭。
當天晚上,營地謠言四起,“趕到涼州我等不是累死便是餓死!”
“天王如此對待,分明就是不欲我等活命!”
人羣竊竊私語,悲憤到了極點。
還有數十名膽大之人逃亡,但第二日,能在營地外面看到被野獸啃噬的四分五裂的屍體。
腥嗽桨l驚恐,圍住梁犢,“西去涼州,死路一條,請都督帶我等活命!”
梁犢朝頡獨鹿微使了個眼色。
頡獨鹿微大聲斥道:“爾等欲造反耶?”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彷彿點燃腥诵闹械男』鹈纭�
“造反是死,餓死累死也是死,等死,不如造反!請都督率我等殺回鄴都!”
這時代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高力禁衛全都是胡人,兇殘成性,等的就是這句話。
“殺回鄴都!”周圍數百條手臂高高舉起,彷彿波浪一般盪漾開來。
“殺回鄴都!”數千條手臂舉起。
接着數萬手臂朝天,吼聲如雷,直衝雲霄,連呼嘯的寒風都被壓下了,變成“嗚嗚”的哀鳴,天地間只有這四個字在不斷迴響:殺回鄴都!
第一百一十一章 騷動
梁犢振臂一呼,自稱晉徵東大將軍,高力禁衛誓死相隨,叛亂迅速席捲隴右。
掠隴右糧食爲食,劫百姓斧頭爲兵器,裝上一丈長的木柄。
最先趕到戰場的是安西將軍劉寧,去年跟隨麻秋攻打涼州,大敗,屯兵於安定,正尋思如何立功,恰好遇上高力禁衛叛亂。
兩軍對壘,見對面衣衫襤褸,只有前陣的兩三千人提着大斧,後面的人只有一條削尖的木棍,劉寧哈哈大笑,“烏合之校哺殷郛斳嚕煲源斯τ栉遥 �
身後披着甲冑的士卒們也面露輕蔑之色,指着對面嬉笑怒罵,連陣勢也懶得擺了。
對面的高力禁衛沉默的可怕。
而這種沉默被劉寧視爲畏懼,他漫不經心揮了揮手,“諸軍爲吾盡屠之!”
左翼一支兩千人的騎兵衝出,右翼一千甲士提着刀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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