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黑雲精銳的頑強堅韌超過了鄧羌的預料。
“難怪不到十年,便能橫掃關東,無敵於天下,然則,今日休想逃過某之手掌!”鄧羌舉起長槊。
激戰已經一個半時辰,黑雲軍縱然是鐵打的,也已經疲憊。
而鄧羌的騎兵養精蓄銳。
南面的伏兵漸次渡河,圍攏上來,近一萬五千餘校瑵u漸將黑雲軍圍在垓心。
密集火把照亮戰場。
鄧羌躍馬上前,望着一個個兇悍如狼的黑雲士卒,連勸降的心思都沒了。
然則,就在準備最後一擊的時候,西北面忽然火光大起,喊殺聲震天。
秦軍一驚,紛紛北望,只見暗沉的大地上,一道長長的火浪正席捲而來。
這動靜,至少有萬人上下。
“是安邑援軍?”鄧羌不驚反喜。
這場埋伏本就是爲他們準備的。
“不是安邑……援軍。”斥候哆哆嗦嗦道。
“那是太原援軍?”鄧羌依舊能接受,王猛若是一萬人馬支援河東,那麼太原就兵力空虛,等於給了苻雅、拓跋什翼健、劉衛辰、苻飛機會。
難怪梁軍要捕殺己方斥候,爲的就是掩蓋這支大軍蹤跡。
“不、不是……”斥候說話都不利索。
鄧羌一愣,最怕的不是敵軍有多精銳,而是不知道敵人的來路。
河東說大也大,有諸多豪強,諸族林立,說小也小,夾在東西兩大板塊之間。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那股火流從西向東,吼聲越來越大,聲勢越來越足,彷彿不止一萬人,而是兩萬、三萬……
“哼,故弄玄虛,疑兵之計而已!”鄧羌冷哼一聲,看破了對方的心思。
但就在此時一支騎兵忽然從西南面奔出,一陣馳射,後陣一片慌亂。
鄧羌所部騎兵也不多,就他身邊的千餘精騎,其他的都是步卒。
敵騎擾射一陣後,又遁入夜色之中。
現在,即便知道對面是疑兵之計,鄧羌也不敢動彈。
一則摸不着對方的來路,二則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埋伏,三則,己方鏖戰幾個時辰,早已疲憊。
鄧羌望着夜色中時隱時現的騎兵,看出了些端倪,臉色一變,“原來……是他們,難怪、難怪!”
“將軍!”幾員部將眼睜睜的望着他。
鄧羌望了一眼圍在垓心的兩千餘黑雲軍,血染重甲,彷彿受傷猛虎一般,更加兇猛狂躁,一副與敵偕亡的架勢,“退兵!”
第五百六十六章 薛氏
宛城之下,苻堅早已打不下去了。
就在兩個時辰前,從新野趕來的黑雲軍趁着夜色,將他打造的攻城器械付之一炬,然後從容而去。
苻堅無論如何都不敢追擊。
深入敵境,黑夜追擊一向是兵家大忌。
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太原、河東能有捷報傳來。
只要一處打開局面,就能撕開梁國的防禦。
然而這麼長時間了,仍然沒有什麼好消息傳回。
苻堅一夜未眠,等到天亮,忽聞轅門外有奔馬之聲,心中一喜,以爲是北面捷報。
“稟天王,梁軍六日前攻破龍城,高句麗懼而退,遼東諸城,已爲梁國所得!”
斥候帶回的不是捷報,而是噩耗。
曾經不可一世的燕國就這麼亡了,而氐秦遲遲打不開局面。
苻堅心中一陣煩躁,他很明白,這次沒能成功,下次更不可能,梁國將會從東面南面北面抽出手來,集中對付西面。
到了下午,又是一道不利的消息傳來。
鄧羌誘敵之計失敗……
“河東明明兵力空虛,是何人救援梁軍!”苻堅怒道。
“汾陰……三薛!”苻融微微一嘆。
氐秦有豪酋支援,梁國亦有。
三薛在幷州勢力極大,當代家主薛強乃王猛刎頸之交,曾與王猛一起投奔桓溫,薛強第一眼就看出桓溫有大志而無定心,勸王猛另投明主。
其曾祖薛懿,曹魏北地太守,襲鄢陵侯,其祖父薛興,晉河東太守、安邑公,諡號爲莊,其父薛濤,梁州刺史,諡號忠惠。
後司馬氏滅蜀,遷蜀中薛氏填河東,逐漸融合,形成薛濤、薛祖、薛落爲首的三薛勢力,聚堡而守,吸收流民,憑藉武力與北地胡人抗爭。
苻堅立國,曾多次招攬三薛,薛氏對氐秦嗤之以鼻。
歷史上薛強率領宗室,威振河輔,大破西燕慕容永。
梁國被江東奉爲上國,成華夏正統,三薛逐漸歸心。
漢魏頂級門閥衣冠南渡後,新一代豪強取而代之,十六國南北朝之後,一度稱霸關西,隋末西秦霸王薛舉、薛仁杲父子,便出身河東薛氏。
大唐名將薛萬徹、薛萬鈞也是河東薛氏出身,隨其父薛世雄徙家關中。
“苻雅、鄧羌無功,當退矣!”苻堅長嘆一聲。
苻融不忍苻堅低靡,規勸道:“兄長無需多慮,我軍攻陷河套,推鋒定襄,可謂小勝,強弱不過一時而已,昔者羯趙虎踞北國,數十萬大軍二敗於燕,三敗於涼,冉閔屠戮四方,強極一時,襄國一戰,十萬精銳盡喪,身死國滅,燕國亦是如此,如日中天,束州一戰,爲梁所趁,大破慕容儁,燕國轉盛爲衰,梁國雖強,未及昔之羯趙,大秦吞涼並蜀,縱橫五千裏,強兵猛將極多,當閉關偃甲,休養生息,勝負猶未可知也!”
苻堅今年不過二十,年輕氣盛,未來還很長,“博休之言是極,一時成敗而已,況我軍並未敗北,傳令姚萇、陽安,轉攻上庸三郡!”
鄧羌無功而返,這場大戰也就落下帷幕,再拖下去,等李躍的黑雲主力回返,那就不是退不退兵的問題,而是能否活着返回關中。
“兄長當上書鄴城致歉,修復與梁國關係,使其轉向江東。”苻融畢竟年輕,滿腔熱血中帶着一些異想天開。
不過雖是異想天開,也提醒了苻堅,現在是三國鼎立。
當年天下九州,曹魏獨得其六,依舊對吳蜀束手無策。
如今氐秦擁有雍涼益三州,還有河套養馬之地,比當年吳蜀強了太多。
只需勵精圖治,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未必就會輸……
李躍剛走到薊城,就收到了西線的所有消息。
“河東薛氏?”
“薛氏家主薛強親率六千部曲,以疑兵之計,逼退鄧羌,救了秦彪將軍,非但薛氏,河東柳氏、裴氏亦出兵協助。”盧青拱手道。
薛氏還是有幾分傲骨在,曾拒絕羯趙、氐秦的招攬。
幾年前,王猛曾舉薦過薛強。
當時幷州還在張平控制下,南有姚襄,西有苻氏,薛強以守土報民爲由,拒絕了徵辟。
能跟王猛相交莫逆者,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如今梁滅燕,一統天下之勢越發明顯,這些豪族就來迳咸砘恕�
不過趨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
薛、柳、裴在南北朝至隋唐都是豪族,歸附總比不歸附的強。
“升薛強爲幷州刺史,輔國將軍,贈銀青光祿大夫。”
有功就賞,三薛在河東勢力強勁,以後正是反攻關中的前鋒,李躍自然大加褒獎,爲士族豪強樹一個典範。
薛氏屹立河東幾十年,不依附胡人,其志可嘉。
比起跟石虎聯姻的崔、柳、裴等士族,薛氏有骨氣的多。
“薛氏本爲河東大族,今封其爲幷州刺史,似乎略有不妥……”崔宏勸諫道。
薛強是王猛的鐵桿,他走上大梁的政治舞臺,無疑對關東傳統士族影響極大。
晉朝時,因薛氏一支來自蜀中,被中原士族鄙稱爲蜀薛、蠻薛,拒與他們交流……
這麼多年過去了,地域歧視依舊無法避免。
“如今的幷州非當年之幷州,夷多夏少,薛氏夾在諸夷之間,正須他們抵禦胡人。”李躍一眼看穿崔宏心思。
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士族豪強也並非一無是處,他們在北方,收救了不少百姓,也算保持了華夏文明的火種。
薛氏在河東、幷州勢力極大,已經是半格局半獨立的狀態。
還不如先將他們唤j住,有王猛在,薛氏就是一把捅向氐秦的利刃。
崔宏眼珠子一轉,“此戰丟了河套、定襄、雲中,以及上庸三郡、……朝中頗有微詞。”
李躍笑裏藏刀,“哦?誰若是有微詞,下一次朕讓他上,事成,朕加封他爲錄尚書事、左右將軍,事若不成,夷滅三族。”
氐秦不是泥捏的,這一戰精兵猛將盡出,王猛看似坐鎮太原按兵不動,實則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整個大梁,除了李躍,也只有他能擋住氐秦傾國而出三路而進。
換其他人,早就丟盔卸甲了。
也正是因爲他輕鬆守住了西線,所以讓其他人產生了我上我也行的錯覺。
不在第一線,絕不會知道其中的暗鬥之激烈。
真按那些人說的,只要王猛大軍一離開太原,去救援河套或者南陽,西線就會全線崩潰。
不在其中,根本不能理解底下的驚濤駭浪。
戰略需要取捨。
河套加上庸三郡都是邊角料,苻堅喜歡,拿去便是,只要他守得住。
“王景略有大功,此事無需再議!”李躍直接一錘定音。
“陛下英明。”崔宏恭順的拱手。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三物
“陛下併吞燕國,神威揚於四海,小侄雖在關中,深感惶恐,前者河套、上庸、南陽有流民作亂,小侄率軍出關平之,絕無與大梁爭鋒之意,今遼東既平,當南向江東,清除司馬氏之殘穢也,神州沉淪蒼生倒懸,皆在司馬氏也,陛下若出兵江淮,小侄亦出蜀中,東西夾擊,何愁殘晉不滅也!”
看完苻堅送來的奏書,李躍不禁再次感嘆苻堅臉皮之厚。
西線秦軍加起來都快十萬,兩邊殺的眼珠子都紅了,居然輕飄飄的一句幫助梁國平亂……
“如此一說,朕豈不是還要謝謝他?”李躍被逗笑了。
“苻堅乃禍水南引之計也,我軍攻晉,秦國漁翁得利。”連盧青都看出來了。
“雖是如此,不過他有一句話沒有說錯,華夏沉淪,皆司馬氏之過也!”
沒有司馬家的八王之亂,就不會有五胡亂華。
如今形勢,天下三分,滅其一國,剩下一國難以存續。
從任何方面看,滅晉都要比滅秦輕鬆一些。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晉室矛盾要遠遠大於氐秦,北方流亡士族與江東本土士族之間的矛盾便不可調和,還有君弱臣強的格局,每隔幾年便是權臣崛起……
“司馬氏之罪,罄竹難書,然則,江東君臣素無大志,進攻不足,防守有餘。”崔宏拱手道。
“朕豈會中計?諸位多慮了,梁秦勢同水火,不死不休。”李躍也就想想而已,除非桓溫現在就篡位稱帝,江東自己崩了,否則永遠都要排在氐秦後面。
桓溫這人一向猶猶豫豫的,有傩亩鵁o狗膽,不然現在天下絕不會是現在局面。
不過苻堅這次送來的幾個胡姬倒是不錯,膚若凝脂,身材婀娜多姿,該大的地方大,該小的地方小……
動不動就送美女過來,讓人實在招架不住。
好在李躍一向不好女色,讓親衛送她們回鄴宮。
“回信給苻堅,真若惶恐,就歸還河套、上庸,賠償此次大戰的損失,再去信給拓跋什翼健,讓他滾回漠北,或者自縛鄴城請罪,朕留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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