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第五百六十四章 魚
太原受到的壓力非常大。
北面拓跋什翼健耀武揚威,西面苻雅咄咄逼人,西南面苻飛按兵不動。
苻雅有帥才,苻飛、鄧羌皆爲萬人敵,氐秦精銳聚於太原周圍,王猛不得不小心翼翼,下令斥候遠出兩百里,打探秦軍的所有動向。
“鄧羌既出兵弘農,蒲坂必然空虛,都督何不引兵攻其所必救?”房曠拱手道。
“倘若鄧羌進攻弘農爲虛,蒲坂暗設陷阱又當如何?”王猛盯着房曠問道。
這太明顯了,蒲坂如此重地,鄧羌大軍盡出,不合常理。
蘇權道:“是不是陷阱,末將率三千騎前去試一試便可知曉。”
“蒲坂定有埋伏,不必去了,吾所慮者,安邑也,鄧羌所部,一直在安邑附近徘徊,今佯攻弘農,必是爲了吸引魏將軍救援。”王猛目光轉向地圖上安邑的方向。
鄧羌從蒲坂出兵,攻陷河北、大陽,黃河渡口皆爲其掌控。
彷彿爲了證明他說的話,斥候匆匆來報,“稟都督,魏山將軍派秦將軍領四千步卒支援弘農。”
“秦彪危矣!”房曠幽幽一嘆。
蘇權不信,“秦將軍乃我軍猛將,久經戰陣,未必鬥不過鄧羌。”
不過這話他自己都有些不信,去年圍攻蒲坂,鄧羌、苻飛率數千精銳就敢衝擊梁軍營壘,殺傷兩三千人,還全身而退。
這是王猛出道以來,鮮有的失利。
今年以來,與蒲坂並非相安無事,兩邊互相試探,你來我往,大戰未起,小戰未斷。
鄧羌全都應對得法。
“都督……”兩人不約而同的望着王猛。
任何局部戰場上一次小小失利,都會引起西線的全面崩潰。
如果鄧羌擊敗魏山,在河東打開局面,那麼整個戰場都會向氐秦傾斜。
首先,鄧羌可以長驅直入,由河東轉攻河內和洛陽,威脅梁國京畿。
其次,鄧羌可以南下支援苻堅,在南陽打開局面。
梁國主力被牽制在燕國,中原腹地兵力空虛,鎮軍對付對付流偕椒撕徒瓥|還行,遇上鄧羌,難以抵禦。
河東、弘農鎮軍被鄧羌壓着打,便能說明問題。
真正的精銳是戰場上滾出來的,中原承平多年,鎮軍戰力不斷退化。
而苻氏自從入關中後,基本上年年都在大戰,苻堅即位以來,更是窮兵黷武。
良久,王猛從地圖挪開目光,輕笑道:“苻堅真人傑也,居然向佛門伸手索要錢糧,支撐這場大戰,若非如此,氐秦早該自亡。”
房曠道:“氐秦非但有佛門支持,夷胡豪酋皆死心塌地。”
佛門出錢出糧,豪酋出兵,將氐秦的架子撐住了。
雖說後患無窮,但足以應付眼前。
“安邑之戰,諸位不必擔憂,吾已派出一支奇兵,鄧羌欲引誘魏山將軍,卻不知誰爲餌誰爲魚!”王猛一臉輕鬆。
“奇兵?”蘇權不記得這幾日有兵馬出晉陽,支援南面河東戰場。
太原已被氐秦盯死,到處都是斥候和胡騎,境內夷族天然是氐秦的細作,晉陽一有風吹草動,苻雅、苻飛、鄧羌便是知曉。
堂中其他將吏也一臉疑惑。
若不是王猛昔日的威信在,早就有人當面質疑。
誰都知道這場大戰的重要性,河套丟了,影響不大,但如果河東、太原出事,哪怕是得皇帝寵信的王猛亦難辭其咎。
“有都督一言,此戰無憂矣!”房曠對王猛無條件的信任。
蘇權正準備刨根問底,不料王猛臉色忽地一板,“未得本都督軍令,私自出戰,散播流言者,休怪軍法無情!”
王猛治兵一向嚴厲,不然也制不住這些驕兵悍將。
他嘴中的軍法從事,輕則革職流放,重者斬首,全家貶爲奴隸。
“領命!”腥诵闹幸欢哙拢娂姽笆郑桓以儆挟愖h……
河東,大陽,茅津渡。
此地與風陵渡、大禹渡並稱爲黃河三大古渡,地當晉豫通衢,商旅之輻輳,三晉啕}之孔道,歷來是三晉屏藩。
晉獻公假虞滅虢,即由茅津渡河。
秦穆公伐鄭,晉出奇兵,以逸待勞,大敗秦軍於崤山,從此秦國元氣大傷,亦是從茅津渡河。
“將軍,安邑梁軍……已經出動,正奔茅津渡……而來!”兩名斥候從北而來,一人身上插着六七支羽箭,另一人手臂沒了,裹着的麻布也被染的鮮紅。
說完這句話,其中一人從馬上倒下,血流了一地,顯然沒救了。
這場大戰,斥候的傷亡最大。
梁國斥候營的名聲不在黑雲軍之下,秦軍每次派出十名斥候,回來的也就二三人。
但這個損失不得不承受,沒有斥候,就沒了耳目。
“嗯。”鄧羌微一點頭,走上前來,扶起地上的傷者,後者一臉痛苦之色,全身顫抖、輕輕呻吟,六月盛夏的天氣,傷口已經化膿,發出陣陣惡臭,連身邊親兵都捏着鼻子。
一聲悶哼,鄧羌親手捏斷了傷兵的脖頸,“厚葬之,家眷三倍撫卹之。”
“唯!”親衛早已見怪不怪,抬着屍體就去了。
“晉陽王猛可曾出兵?”鄧羌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亂世之中,遍地殺戮,既然無救,還不如給個痛快。
“仍按兵不動!未有一兵一卒踏入河東!”副將俱難拱手道。
王猛不出,祕密潛入蒲坂的苻飛便白費心機。
“那還等什麼?可打破安邑,奪了安邑,長驅直入,橫掃關東!”另一員副將彭超激動無比,彷彿眨眼就能攻破鄴城,滅了梁國。
此人是盧水胡出身,身上留着羌胡的狂妄,與中原斷絕已久,難免坐井觀天。
鄧羌並未接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將……將軍?”彭超絲毫不知已經犯了鄧羌的忌諱。
“拖下去,重達三十棍!”鄧羌冷聲道。
“將軍!”彭超大爲不服,也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然而一觸即鄧羌不怒而威的眼神,氣焰頓時去了一半,仍由親衛拖了下去,噼噼啪啪的打了起來,一聲不吭,倒也是一條硬漢。
待三十棍結結實實打完,袑⒔杂形窇种嚽挤嚼u沉聲道:“傳令,全軍盡起,若是走了一個梁軍,唯爾等試問!”
親衛急忙上馬,風馳而去。
茅津周圍蘆葦蕩中,鐵甲鏗鏘……
第五百六十五章 餌
夏日黃昏,殘陽如血,南風向北,荒野中青草起起伏伏。
忽而,荒草中幾隻飛鳥竄向天空。
震動的大地讓它們不得安寧,北面三個黑紅步陣緩緩向前挺進。
茅津渡爲南北之要衝,地理位置又是如此重要,但凡領過兵的人都知道此地爲兵家必爭之地。
三個梁軍步陣呈品字型,最前爲重甲大盾,左右兩陣持弓矛,互爲依託,明顯擺出了戰鬥隊形。
任何一個陣列受到攻擊,其他兩陣都會一前一後馳援。
茅津渡並不大,也就兩三百步的一個渡口而已,因黃河在此平緩,附近白茅青葦茂盛而名之。
鄧羌望着越來越近的梁軍,不由皺起了眉頭,想要殲滅這支黑雲精銳並不容易,他們似乎也知道此地必有埋伏,而欲強行渡河!
轟、轟、轟……
越是靠近渡口,黑雲軍的腳步越是加快。
秦軍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事實上,這是鄧羌能爭取到的最後一次機會,北面苻雅雖然拿下河套,兵鋒直抵定襄,東望太原,卻不敢再進一步。
南面,徐成堅壁清野,苻堅五萬大軍寸步難行。
這麼耗下去,氐秦肯定受不了。
一旦這支梁軍渡過黃河,進入陝城,鄧羌再無機會,這場大戰,也可以提前宣告結束了。
鄧羌拔出長劍,指向秦軍,目射雄光,大喝一聲:“起!”
“嚯”的一生,茅蘆之間忽然生出千餘鐵騎,鋒利的長矛和暗褐色的鐵甲被殘陽塗上一層血紅。
鄧羌翻身上馬,左手持劍,右手持槊,“殺!”
戰馬人立而起,仰天長嘶,然後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騎兵踩斷茅蘆,一同衝了出去。
更多的步甲從茅蘆中殺出,湧向黑雲軍。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兩倍有餘的秦軍三路包夾這四千黑雲精銳。
鄧羌說到做到,必要令其片甲不返,打掉黑雲軍的氣焰,打疼梁國!
不過,黑雲軍稍稍驚亂之後,迅速鎮定下來,向西面移動數百步,佔領一處小小土丘,大盾在前,長矛分列左右,弓弩在中後,三個步陣合爲一處。
幾支羽箭拋射向天空,落在鄧羌戰馬前幾十步。
從發現伏兵,到調整,到轉移高地,僅僅半個時辰。
步陣沒有慌亂,騎兵便失去了優勢,雖然土丘只有幾尺高,但密密麻麻的長矛讓人頭皮發麻。
“籲——”鄧羌勒住戰馬,眼中戰意更盛。
千餘騎兵也緩緩停下。
步甲快步向前,舉起大盾,剛越過地上的幾支羽箭,密集箭雨就從天而降。
秦軍在盾牌後縮成一團,偶爾有幾人慘叫一聲,被射翻在地,但沒一人減緩腳步。
這兩支人馬,基本就是關東關西最強兩軍。
王猛麾下的四萬大軍,並非正統的黑雲精銳,而是從豫州招募的新軍,其意志、戰力、經驗與黑雲軍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
這也是王猛選擇固守太原的一大原因。
兩軍很快接戰。
秦軍仗着兩倍多的兵力,從東西兩路圍殺,小小土丘並不能形成決定性的優勢。
黑雲軍除了防備正面秦軍甲士,還要防備繞到後面的千餘精騎。
即便如此,黑雲軍依舊頑強抵抗着,並且在東面還壓住了秦軍,殺傷甚小�
殘陽墜入西山,大地徽衷谝黄荷小�
四千黑雲軍,近九千秦軍提前埋伏,竟然遲遲沒有拿下來,鄧羌目光掃過戰場,這羣人彷彿不知疲倦的鐵獸,沉浸在廝殺之中,並以殺戮爲樂事。
隨着角聲,向安邑方向且戰且退。
鄧羌舉目北望,北方大地一片暗沉,遠方巨大的山影壓在大地上,“安邑出兵否?”
幾名斥候奔來,“安邑梁軍按兵不動。”
附近能支援的只有安邑魏山部,其他城池的鎮軍即便來了,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傳令,河南伏兵盡起,全力剿滅這支黑雲軍!”鄧羌等不起,也等不下去。
每猶豫一個呼吸,就會有更多的部曲倒在血泊中,雖然梁軍傷亡也大,但按目前的趨勢,消滅這支黑雲精銳後,鄧羌的部曲也會傷亡殆盡。
伏兵分爲兩部。
一部在河北蘆葦蕩中,一部在河南密林之中。
爲的就是將安邑魏山部也一網打盡,實現重創黑雲軍的戰前規劃。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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