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38章

作者:苍穹之鱼

  其他人馬見黑雲軍如此鎮定,也就漸漸安心。

  但很快,晉軍的第二波攻勢又來了。

  偌大的袁字牙旗出現在城下。

  江東士族中,能戰者首推桓溫,其次袁真,再次荀羨。

  當年冉魏如日中天時,袁真就敢出奇攻打合肥,一舉克之,生擒冉魏南蠻校尉桑坦。

  戰鼓聲再次響起,震動天地。

  轟、轟、轟……

  晉軍邁着整齊的步伐列陣向前。

  黑雲軍將士從牆角、稚堞後緩緩起身,握緊兵器。

  新的廝殺接踵而至……

  兩個時辰後,晉軍拋下一千多具屍體倉惶敗走。

  壽春還是守住了,但士卒們異常疲憊。

  賈堅站在城頭,黃昏之後,暮色四合,蒼老的眼神中帶着決絕之色,“梁王以南面託付我等,我等豈能不效死力!”

  士卒們站在夜色中,神色各異。

  最難熬的不是白日,而是晚上。

  整個晚上,東南西北,晉軍發起十餘次佯攻,城上士卒剛一閉眼,晉軍就動了起來。

  就算明知是晉軍的疲敵之計,也不敢放心睡覺。

  到了天亮,守軍又少了近千人,全都是夜裏投了晉軍。

  賈堅心中一嘆,晉室雖衰,卻依舊人心所向,梁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讓他欣慰的是,兩三千黑雲軍精神抖敚瑳]受到任何影響,只要他們在,這座城就能守下去!

  “賈世固何在?”

  城下一杆荀字牙旗推到一射之地外,數百甲士朝着城上大喊。

  “賈堅在此!”賈堅也帶着百餘親衛靠了上去。

  “君父、祖世爲晉臣,奈何背本不降?”晉軍甲士之中,一人儒甲綸巾騎在戰馬上,手持麈尾指向城頭,逸羣之氣,溢於言表。

  賈堅冷笑道:“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民既無主,強則託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脩自立,涉趙歷梁,未嘗易志,君何匆匆相謂降乎!”

  “無君無父之言,枉汝空活六十餘年,天下人心皆在晉室,汝背國投伲泻蚊婺苛㈧短斓刂g?”

  荀羨的話也是故意說給城上的守軍聽,以此來打擊士氣。

  “豎子,安敢教乃公?汝祖世受曹魏大恩,卻無君無父,不忠不義,背主投伲骱衔郏抉R氏篡權奪位,先有八王之亂,後有永嘉之禍,萬兆黎民化爲枯骨,祖宗陵寢淪爲腥羶之地,司馬氏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汝荀氏有何面目苟活於江東!”

  賈堅活到這把歲數,什麼都看開了,在鴻臚吏的宣揚下,什麼都想通了。

  華夏弄到如今的地步,司馬氏與這些士族難辭其咎。

  這也是賈堅支持李躍變法革新的緣故。

  “萬勝!”城上的守軍一陣歡呼。

  城下晉軍卻一陣黯然。

  騎在馬上的荀羨臉色一陣慘白,怒急攻心,身體搖搖晃晃,卻無可辯駁,本意是辱罵賈堅,卻沒料到字字句句直戳他的心肺……

  “取此老偈准壵撸B升三級,賞百金,良田千畝!有撥亂反正,開城迎王師者,亦如此賞!”

  荀氏的棺材蓋都被人掀了,荀羨自然無法忍受,當即下令全軍猛攻。

  謝尚、袁真各率部忻凸|西門。

  數萬晉軍撲了上來,最後的決戰也到了。

  賈堅回首望向北方,拱手一禮,“有老臣在此,晉人休想踏足壽春一步!”

  賈堅原本只是羯趙的殿中督,六十多歲的年紀,被李躍提爲徐州刺史,足可與蜀漢大將黃忠媲美了。

  士爲知己者死!

  賈堅左手挽弓,右手拂矢,望着漸漸靠近的晉軍。

  守軍士氣也達到巔峯。

  然而就在此時,變生肘腋,南城門卻打開了,“王師已至,何不早降?”

  晉軍蜂擁入城。

  孟開騎在戰馬上,對着城頭狂笑不已,“老匹夫,受死!”

  城上忽然鴉雀無聲,腥说谋砬獒輳窂纳綆p墜落谷底,眼神也動搖起來。

  只有黑雲軍分出數百人,奔向城下,爭奪城門。

  “今日之事,一死而已,諸軍當隨吾血戰!”賈堅挽弓,一箭射翻一名晉軍。

  但梁軍士氣已經低落到了谷底。

  之所以能守到現在,是因爲壽春堅城,而現在,堅城已經打開了城門。

  城門巷道中,慘烈的廝殺已經開始,黑雲軍一步不退,死死擋着晉軍,但晉軍實在太多了,黑雲軍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而城上的守軍手中的刀矛已經在緩緩鬆開。

  鎮軍脫胎自南軍、豪強部曲,而南軍是乞活軍,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早已形成了習慣。

  “爾等……”賈堅鬚髮倒張。

  城牆上,晉軍順着長梯爬了上來。

  壽春城搖搖欲墜。

  正萬念俱灰之際,一名親兵指着西北面高呼,“援軍,殿下的援軍到了!”

  西北方向,煙塵大起,一支騎兵狂奔而來,離的老遠,羌人獨有的呼嘯聲漸次傳來。

  城上守軍彷彿被重新灌注了力氣,握緊刀矛,加入廝殺之中。

  “援軍至矣!援軍至矣!”

  連城中的青壯男女也加入守城大軍之中,根本不需要賈堅的指揮,熱火朝天……

第三百七十六章 援軍

  一個姚襄還不足以撼動晉軍全線,卻激勵了城中守軍的士氣。

  眼見羌騎來勢甚大,攻城又被黑雲精銳擋在城門巷道之中,廝殺了許久,卻依然無法攻入城中。

  而姚襄直奔西面大營而來,將一支支長箭拋射入營地,立即引起了民夫的混亂。

  留守營地的大部分是老弱病殘,竟也跟着亂了起來,四散奔走。

  晉軍輜重糧草全在營地中,營地若是被奪了,前線晉軍不敗也敗了。

  謝尚、袁真全都退回,防守營地。

  但荀羨卻紅了眼,城門已經打開,只需向前一步,便能攻入城中,於是堅持攻城,投入更多的兵力。

  在他看來,只要拿下壽春一切都值了。

  姚襄在苻氏、桓溫手上屢戰屢敗,但對付江東晉軍得心應手,發覺荀羨所部不退,不再襲擾,直接對營地發動猛攻。

  數千羌騎一擁而出,在營地中燒殺起來。

  羌騎幹這種活得心應手,一個個在營壘中縱聲大呼,肆意狂笑,劈砍着士卒。

  前線還在攻城的荀羨部曲一見後方大亂,心中慌亂不已,又被黑雲精銳與賈堅頑強抵抗,士氣大挫,軍心動盪。

  但荀羨已經認準了賈堅,“不殺此老匹夫,吾誓不罷休,枉退一步者斬!”

  “攻破壽春,朝廷自有重賞,後退前功盡棄!”陣前的孟開大呼,提着雙戟殺入城巷之中。

  迎面六七把長刀照着他的臉劈來。

  最前排站着十餘黑雲將,人人視死如歸,一步不退。

  狹路相逢勇者勝。

  黑雲軍有必死之心,前列士卒倒下,後列士卒補上位置,晉軍雖校瑓s始終不得踏入城中。

  即便孟開親至,也被黑雲將逼退。

  荀羨在後咬牙切齒,就差一步,卻怎麼都過不去。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兩軍對壘,賈堅殺人誅心,將荀氏的底褲在腥酥懊摴饬耍孔涞男悦滦。囃隽耍�可以再招,江北收容了大量的“北傖”,但如果荀氏的名聲受到玷污,以後將成爲江東其他士族的笑柄。

  荀氏南渡之後,幾十年來一直不上不下,排在王謝之後,如果再沒點功勳,只怕將會被擠出江東朝堂。

  沒辦法,南渡的士族太多了,不只王謝荀殷,都盯着建康朝堂上的交椅。

  士卒們咬牙廝殺着。

  這時袁真率數千精銳趕來支援,勁弩開道,鐵甲在後,驅散了荀羨營中的羌騎。

  但羌騎並沒有撤退,而是圍繞着晉軍大營,如長蛇一般不斷盤旋。

  謝尚營中大喊:“景國何助紂爲虐耶?”

  當年姚襄南下,謝尚撤掉儀仗護衛,頭戴幅巾接待,一見如故,是以兩人有情分在。

  “受梁王之命,不敢不盡心竭力,公若有心,不妨早退,黑雲援軍只在旦夕!”數百羌騎朝着謝尚大營呼喊。

  謝尚拄劍立於轅門之前,顧左右大笑,“此必姚襄虛張聲勢,若有援軍,早該到來,何必等到如今?”

  話音剛落,卻見東北面地平線上忽然現出一抹黑色。

  越聚越多,逐漸將地平線也染成了黑色。

  旌旗、鐵甲、戰馬、長矛一線排開,金戈鐵馬之氣排山倒海而來。

  剎那之間,彷彿天上的春日黯淡了幾分,彷彿一大片烏雲垂落在大地上。

  “黑雲軍!是黑雲軍!”

  亂風席捲,謝尚笑容僵在臉上,再也笑不出來,急忙派人去給荀羨示警。

  “殺、殺、殺!”

  黑雲軍發出高亢而興奮的呼喊震動大地,戰馬的嘶鳴聲劃過天穹。

  彷彿飢餓的狼羣嗅到了血腥氣。

  然後,黑潮向南奔湧、席捲……

  還在攻城的晉軍呆立當場,儘管他們兵力上多於黑雲軍,儘管背後就是營壘。

  但一望見黑雲軍鋪天蓋地的氣勢,心中已然怯了三分。

  黑雲軍的強大是靠一場一場的血戰堆積而成的。

  而晉軍至今沒有任何可以稱道的戰績,當年褚裒三萬大軍北伐,形勢一片大好,卻被李農兩萬人馬嚇退。

  殷浩兩次北伐,全都以極其恥辱的姿勢戰敗……

  嚴格來說,江東此次不是北伐,而是一場偷襲,看準了淮泗空虛,梁國抽不出手,忽然調集重兵猛攻壽春。

  只是再精明的陰郑紵o法彌補實力上的差距。

  荀羨反應還算及時,當即喝令晉軍結陣。

  生死存亡之際,袁真、謝尚也顧不得其他,各自將精銳抵了上去,三支人馬合一,足有萬人,憑藉營壘,看起來並不落於下風。

  “佘娺h來,必然疲憊,守住營壘,便可擊退佘姡 避髁w激勵着士卒。

  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捨棄壽春,將孟開調了回來,專心致志對付這支來勢兇猛的黑雲軍。

  “今日當重挫佘娐曂裎医瓥|士氣!”荀羨眼中的血絲沒有消退。

  事到如今,撤退已經不可能了,只有血戰。

  生死存亡之前,荀羨也拿出了該有的血性。

  壽春城上,精疲力盡的守軍望着北面滾滾而下的黑雲,歡呼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