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863章

作者:知白

辛言缺道:“如果我師父正常些,不是覺得此生已瞭然無趣,那也不會在關鍵時刻那麼輕易就下了決心,以他修爲,爲陛下續命。”

這句話讓林葉心裏猛的一震。

巨震。

雖然林葉在這之前已經有所猜測,但在辛言缺如此平和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林葉還是震撼了,尤其是當得知此事竟然又和掌教真人情場失意有關,那震撼就加了倍。

“唔……這事其實還不該對你說,沒到時候。”

辛言缺自知失言,但也不打算遮掩。

他繼續說道:“若非我師父一直以真氣爲陛下續命,陛下可能沒有這二十年的縱橫開闔。”

“師父曾經在發呆的時候自言自語說過,恰好被我聽到了。”

辛言缺道:“他說,陛下啊,你之所以那麼拼命,就是因爲你自知名不長久,可越是如此你又越是拼命,越是拼命越是不長久……何其矛盾。”

林葉聽到這些,心裏有些疼,不知道是心疼天子,還是心疼掌教真人。

辛言缺接着說道:“若非是師父持續不斷的以真氣爲陛下續命,陛下可能連十年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撐到二十幾年?”

他靠着城牆,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陛下也曾和我說過,說他知道自己命不長久,所以更爲恐懼,他恐懼的是,他看到了父皇被人如何用作傀儡的,也看到了,謝家子孫後人是如何被權臣算計玩弄。”

“如果他不把這局面正過來,他說他都不敢去想象,自己的孩子被權臣玩弄脅迫甚至是折磨致死……他得保護自己,也要保護後人。”

林葉皺眉:“可陛下並無子嗣。”

辛言缺立刻說道:“陛下沒有,難道我也不能有?”

林葉恍然,突然間就忘了陛下是要把皇位傳給辛先生的,辛先生將來定然要有子嗣,他又不是陛下那樣的身子骨。

“陛下經歷過的,就不想讓自己的後代再經歷。”

辛言缺說這句話的時候,林葉又皺了皺眉。

辛言缺沒理會,繼續說道:“陛下努力的,不僅僅是救天下百姓,也是要救後人。”

說到這,他看向林葉問道:“你可知道,陛下爲什麼對謝家皇族的人也那麼狠嗎?”

林葉點頭。

如果說他以前就知道,那知道的肯定不全面,現在聽辛先生說了這麼多話,他能猜的更準了。

辛言缺道:“那些謝家皇族的人,比那些敵人還要狠,陛下是從旁枝末節上來的,謝家那麼多分支,那個看得起陛下?”

“算計起陛下來,算計起陛下的家人孩子來,比王洛神那些人還要狠毒……”

林葉第三次皺眉。

第865章 真猜的和瞎猜的

當今天子的父親名爲謝憐,前半生都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家境不好,他最大的努力就是讓家裏人偶爾能喫上一口肉。

不是偶爾一頓,一頓太難了。

像他們這樣的皇族,甚至不敢也不願意告訴別人他們身上有皇族血脈。

如果不說,他們身邊的街坊鄰居對他們還算和善,若說了,以後連相處都不能。

這種情況下,大家都苦,還能互相扶持互相幫襯。

若知道你是皇族,你還過的這麼苦,那麼怨恨,嘲笑,甚至更爲惡毒的事就會接踵而來。

謝憐當時只想着,儘自己所能,讓那苦日子裏能過出來一絲絲甜。

誰想到,一羣騎着高頭大馬穿着綾羅綢緞的人找到了他們。

一見到他們,這羣人竟是能演出來痛哭流涕的戲碼,還能那麼自然而然的跪下來,說是臣等之罪,讓陛下受苦了。

陛下?

當時謝憐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一下子就恍惚了。

本該是那麼親近的一個詞,卻又那麼陌生和遙遠。

之後,謝憐一家就被接到了歌陵,那時候,一家人可是真開心啊。

一想到以後頓頓有肉喫,包括謝憐自己在內,都覺得人間的美好,一下子就全都來了,頓頓都來。

可他當然也看的出來,當他們一家第一次可以肆無忌憚的喫肉喫到飽的時候,那羣鮮衣怒馬的臣子們,眼神裏的鄙夷有多清楚。

當今天子就在被鄙夷的那幾個人之中,他在那個年紀,就知道這羣人不是人,是一羣穿着光鮮的狼。

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家境不好,又請不起先生爲他灾巍�

後來到歌陵,有人能爲他灾瘟耍�是天下間最好的郎中,可以給他用天下間最好的藥。

但那個時候,他們不肯。

因爲他就是權臣們選中的下一個天子,體弱多病的天子多好?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讓他健康起來,那他就會多欲望,讓他強壯起來,那他就會多事端。

順理成章的,他按照權臣們的安排繼任天子,成了大玉至高無上的那個人。

至高無上,多好的一個詞兒。

林葉坐在城牆上聽着辛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他很平靜,可他很難過,他只是不願意表現出來自己的難過。

他就像是一個聽完就走的過客,用旁觀者甚至是路人甲的姿態來聽這些。

辛言缺看着天空說道:“陛下才剛剛即位那會兒,多瘋狂?”

林葉聽說過,不停的給人封王封侯,只是天子那時候瘋狂表現的一部分。

他明知道自己身子骨不行,還沉迷於酒色財氣,把自己糟蹋的越來越不像樣,那樣子,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天子自己看着,會很噁心吧。

“在父皇鬱郁不得志又不能不做傀儡的時候,陛下曾經對他說過兩句話。”

辛言缺看向林葉,似乎是希望林葉猜一猜。

可林葉表現的還是那麼冷淡,甚至可以說冷漠。

辛言缺也就沒了興致,他自己把話說了出來。

“第一句話是,父親,你就繼續做他們想讓你做的皇帝,不要有任何反抗的念頭,一丁點都不能有,因爲你不行,你年過變白,我們一家在歌陵有無依靠,你反抗,我們都要死。”

“第二句話是,若有可能,把這件事交給兒子來做,我或許還有一兩分勝算,在我準備這些的時候,父親你可想辦法再要一個孩子,最好是個男孩,若我不行,我還有個弟弟能扶持。”

說到這,辛言缺用一種自嘲的方式聳了聳肩膀。

“我哥他對我,大概是失望的吧。”

他說完這句話看向林葉,林葉看起來好像還是無動於衷。

可林葉卻問了一句:“當時先帝……沒說些什麼?”

辛言缺道:“說了,父皇問我哥,若你不行,還有你弟,若你弟也不行呢?”

林葉扭過頭,看向別處。

辛言缺道:“我哥說,我不行,我弟上,我弟不行,我再做安排,我們這一脈既然上來了,總得有個人行。”

林葉看着別處問:“那,先帝還說別的什麼了?”

辛言缺:“我不知道,那時候又還沒有我,但他肯定也做不出什麼大事,能偷偷有個我,就是他拼了命吧……”

他看向林葉:“這些話也不是陛下告訴我的,是掌教真人告訴我的,那一年,陛下內憂外患,他在臻元宮裏,叛軍就在宮門之外,我師父在此時見了陛下,陛下就是和他說了這番話。”

林葉聽聞過,老掌教見過陛下,陛下和他說了一番話,然後老掌教就選擇了站在陛下身邊。

在此之前,上陽宮的人對於皇族發生多大意外,乃至於對朝權發生多大的變故,都秉持着一個態度……視而不見。

老掌教在那一刻選擇站在陛下身邊,是破戒。

“陛下,他說另有安排,這個安排是誰?”

“我不知道。”

辛言缺看向林葉:“誰知道呢,除了陛下自己之外。”

林葉嗯了一聲。

其實他還有個疑惑,但他沒有和辛言缺提起,因爲這個疑惑,辛言缺也給不了他答案。

唯一能給的,林葉回頭看了看,在城牆的另外一個高處,那白衣女子就安安靜靜的站在那看着這邊。

林葉問過辛先生,辛言缺告訴他說,這個女子身份不一般,有多不一般你自己去猜。

當時林葉猜出來了,而且那個答案一定是正確答案。

可是現在,林葉不得不懷疑。

因爲所有的正確答案,都是天子讓林葉看到的。

“她是誰?”

林葉又問了這句話。

辛言缺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白衣女子的那一刻,他的臉色頓時複雜起來,一種比林葉猜到的那個正確答案還要複雜的神色。

如果是那個正確答案,辛言缺不可能是這樣一種表情,而是一種輕鬆的態度,因爲之前林葉猜到了。

現在他的神色複雜,恰恰證明林葉之前得到的答案並不正確。

“她,是陛下的妹妹,我的姐姐。”

辛先生給出了肯定答案,而這個肯定答案,就是林葉之前猜到的正確答案。

因爲這個正確答案,林葉進而猜到了白衣女子和大將軍劉疾弓之間一定有着什麼祕密。

唯有這樣才足夠合理,合理的解釋爲什麼是林葉。

而且還能合理的解釋,爲什麼那麼多人會無私無償的站在林葉背後。

尤其是大將軍劉疾弓的那些人,還有怯莽軍那些家人,甚至包括婆婆。

可現在,林葉不得不推翻這個猜測,他不會和辛先生說關於這個推翻的任何一個字,林葉要自己去找答案。

“她真好,但我似乎天生就有一種怕她的感覺……”

林葉自言自語,但這自言自語是他演出來的,他想看看辛先生聽到這句話是什麼反應。

辛先生的反應是……那就對了。

辛言缺一個字都沒說,甚至想掩飾一下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可還是表現出了那就對了這四個字的意思。

但林葉確定,辛先生也在演戲。

因爲那就對了這個表情,和林葉之前推測的正確答案融合起來,一點都不違和,甚至很完美。

“是我母親嗎?”

當辛言缺表演出那就對了這個表情的時候,林葉這句話在他耳朵裏炸開了,然後是腦子裏,炸的辛言缺腦子裏一片狼藉。

“啊?!”

辛言缺回頭看向林葉:“你……怎麼會有如此亂七八糟的念頭,不……你是想到了什麼?”

他此時的反應不是演的。

林葉搖頭:“不知道爲什麼,只是一種感覺,若是那就好了,若不是……倒也沒什麼。”

辛言缺的反應更加真實了,真實的不知所措也不知說些什麼。

“我要回去了。”

林葉道:“再過兩日歌陵城的城門就可開啓,然後我會去豐寧行宮向陛下請罪。”

說到這他問辛言缺:“先生一起嗎?”

辛言缺嘆了口氣,看起來像是無奈,實則是鬆了好大一口氣,因爲林葉沒在母親這兩個字上多糾纏。

“我……肯定是要去的,說到請罪,我比你請的罪一點都不小,或許,還要大些。”

“瞎說……”

林葉忽然就笑了笑,很燦爛的笑,可他只說了瞎說兩個字就沒了別的表示,轉身走了。

一時之間,辛言缺硬是沒有理解林葉這瞎說兩個字,說的是他瞎說什麼了。

是關於天子的那些話,還是關於母親的那些話,還是關於請罪的那些話?

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