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莊君稽輕輕嘆了口氣,無奈的把勺子偏一些,小心翼翼的又滴回碗裏一滴酒。
這一滴酒卻好像牽動着這兩位大人物的心,見只落下去一滴,莊君稽鬆了口氣,見確實落下去一滴,靈山奴也鬆了口氣。
莊君稽把勺子裏的酒喝了,那酒少到都感覺不到入喉。
可片刻後,他那很白的臉色就起了變化,微微有些坨紅。
這貓舔三四下都未必夠的酒,竟是讓他紅了臉。
靈山奴連忙把那酒碗端過來,還把勺子也搶了過來:“量到了,量到了,剛剛好,可是不能再喝了。”
莊君稽嘆了口氣,然後很不好意思的對林葉說道:“讓林公子見笑了。”
林葉笑不出,這樣一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現在卻如此小心翼翼的活着。
關於江湖,林葉並不熟悉,可在雲州半年,也聽聞過許多故事。
有人說,以前的莊君稽千杯不醉。
當年和飛魚堂之間的矛盾,是他連喝七十二碗酒平息下來的,那碗和今天的碗一樣大。
飛魚堂的總舵主施紅燭說,今日這七十二碗酒非但是和解書,也是我與你一個人之間的盟約。
自此之後,不管什麼生意,不管什麼紛爭,有你莊君稽在的地方,飛魚堂的人避開你。
林葉泡好了茶,在莊君稽對面坐下來,他伸手:“方便爲莊先生悦}嗎?”
莊君稽道:“哪有什麼不方便。”
他伸手出來。
這樣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江湖梟雄,本該對整個世界都充滿戒備。
可他卻又這般毫無防備的,把自己的脈門交給了一個陌生少年。
林葉悦},初時臉色平靜,慢慢皺緊眉頭。
這兩個人都沒什麼,可靈山奴卻緊張的很,隨時準備着出手。
良久之後,林葉鬆開手:“確實很差。”
莊君稽嗯了一聲:“林公子大概是第三百六十個和我說這句話的人。”
林葉:“我有兩個法子。”
莊君稽一怔。
前邊三百五十九個人,沒有人說過有兩個法子,連說有一個法子的人都沒有。
他們都锌谝辉~……好好休養。
林葉的話才一說完,本席地而坐的靈山奴立刻起來,跪在那給林葉連着磕頭。
“若你能治得好二當家,我靈山奴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林葉扶着他:“別磕了。”
靈山奴:“你能救?”
林葉:“房子老舊,禁不住你這夯地一樣的磕頭。”
噗嗤一聲,莊君稽笑了起來,笑了幾聲後又咳嗽起來。
林葉認真道:“第一個法子,從明天開始,我每日給你推拿,你若信我,便連來九十天,大抵上難以完全治癒,可或許能爲你延壽十年。”
莊君稽點了點頭,這般好消息,可他卻好像還是很平靜。
他問:“第二個呢?”
林葉回答:“第二個,我換一種推拿方式,可以讓你恢復如常,但只能活一年。”
靈山奴聽到這,已經再次不停的磕頭了:“第一個,用第一個,千萬要用第一個。”
莊君稽沉思片刻後說道:“林公子,還沒有問我爲何要來尋你,這灾蔚氖戮涂梢韵确欧拧!�
林葉:“你說。”
莊君稽道:“其實到了剛纔,林公子爲我悦}的那一刻,我的來意已經沒辦法開口了。”
林葉:“矯情。”
莊君稽一怔。
面前這個人,真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
他來的時候還想着,十四歲的孩子,再強,也只不過是爭強好勝的強。
他親自來,只是因爲這少年的背後,有一位郡主,還有一座天水崖。
郡主對林葉如何,現在大半個雲州城的人都知道,甚至當做茶餘飯後豔羨別人的首要談資。
開頭往往都一樣是……那傻批怎麼那麼命好?
下一句是……我要是那傻批……
天水崖對林葉如何,莊君稽不清楚到底有多好,但他知道最起碼是有善意。
所以他必須親自來。
可到這一會兒他才明白,這一趟若不是他親自來了,大概會後悔許久。
不是因爲林葉說可以治他的身子,而是因爲這少年,值得。
所以莊君稽坐直了身子,用肅然的語氣說道:“有人託關係到我大哥那邊,請我大哥幫忙說句話,但我大哥不便來。”
林葉點頭:“你大哥不便來,就等他方便的時候再來,你方便來,那就每天都來,我天黑之前都在嚴家武館。”
莊君稽:“林公子,雲州城的水其實很深。”
林葉:“謝謝。”
莊君稽有些事也不知道,畢竟他只是個黑道上的梟雄。
光明之下的黑從來都沒有那麼可怕,光明之上的黑才真的可怕。
但他知道的是,既然有人在林葉如此風光的情況下還要動手,那就一定不怕林葉背後的人,哪怕是郡主,哪怕是天水崖,哪怕是北野王。
他沉思之後,還是對林葉說了些他不該說的話。
“林公子有郡主照拂,有上陽宮青睞,所以青鳥樓再大,也不該出頭。”
林葉明白。
這雲州城裏倒下去了一位城主大人,但還有看不到的人,比城主大人還要大許多。
大到,可以和北野王抗衡,也可以不在乎天水崖的態度。
雖然這個人在暗處,但這個人的最大本錢一定不是他在暗處,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一句話,真的能讓這雲州城分成兩半,一半在北野王那邊,一半膽子大到可以不在北野王那邊。
所以啊,那雲州城主布孤心想要陷害北野王的事,未必就是他主帧�
所以啊,哪怕是布孤心此時已身陷囹圄,但針對北野王的事卻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況且,一個布孤心倒下去,還有多少個布孤心可以來雲州做城主?
林葉想着,若連布孤心那樣的人都只是一顆棋子,甚至可以是一顆隨隨便便就不要了的棄子。
那這暗影裏的人,其實站到明處來,也是能讓北野王難以招架的吧。
莊君稽說:“我既然已經說了這些,索性就再說的明白些。”
林葉:“倒也不用。”
莊君稽又一怔。
林葉道:“有人想讓讓我死的正常些,所以崔景臨到錢爺那裏去買藥,錢爺死了,崔景臨不見了。”
莊君稽沉默。
林葉道:“於是他只能換個法子讓我死的正常些,所以你來了。”
死於比試,正常。
死於江湖恩仇,也正常。
林葉問:“莊先生知道這家酒肆嗎?”
莊君稽回答:“知道,以前身子還好的時候,曾來這裏買過酒,也曾在這裏與兄弟們喝的爛醉。”
林葉:“我喊他瞎子叔兒,他死在武館裏,那天,一開始,來的人不多,他一個,瘸子叔兒一個。”
他說:“瞎子叔兒傷在眼睛,不只是沒了眼睛,頭疼起來生不如死,是錢爺的藥讓他覺得活着也不是那麼艱難。”
林葉說:“瞎子叔兒臨終之前對我說,以後若有事,你也可以找錢爺,他說錢爺人醜心美。”
林葉繼續說:“我去找過錢爺,他救了我一命。”
莊君稽沉默片刻,抱拳:“明白了。”
林葉回禮:“抱歉了。”
莊君稽道:“不必抱歉,若換我是你,也一樣。”
他扶着桌子起身。
“這事青鳥樓不管了。”
他說:“插手恩義之事,阻攔恩義之行,還是上下兩代的恩義,管這事會讓我遭雷劈,我怎麼死都行,遭雷劈不行。”
靈山奴扶着莊君稽起身,一臉的遺憾,又一臉的不敢,他問林葉:“那你還給二當家治病嗎?”
林葉道:“我每天天黑之前,都在嚴家武館。”
莊君稽:“去你家吧。”
林葉:“嗯?”
莊君稽說:“這雲州城不只是有青鳥樓,我曾經喝過七十二碗酒,去你家裏比較好。”
第87章 再次出現的黑袍人
莊君稽開始敬重林葉,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少年,會有着如此不符合年紀的堅守。
但他知道所有能堅守的男人,不論大小,都值得尊敬。
馬車上,趕車的靈山奴問:“二當家,這樣回去,大當家會不會罵?”
莊君稽閉着眼睛回想着和林葉的交談,聽到靈山奴的話後他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你猜,大哥他爲何讓我來?”
雲州城的江湖,許多人都說青鳥樓那位大當家方凌渡是個喫白食的。
青鳥樓能拔地而起,是莊君稽一刀一刀殺出來的,一碗一碗喝出來的,從未見過方凌渡拋頭露面。
可是莊君稽對方凌渡的敬畏,自始至終,從未有絲毫減弱。
外人說什麼就任由外人去說,他們兄弟兩個纔不去理會那些。
靈山奴腦子笨,他也懶得去想那些,他只是怕二當家捱罵。
二當家雲淡風輕,他就知道沒事,他聽不懂二當家的話沒關係,他會聽語氣。
“靈山奴。”
“在呢。”
“派人去金沙郡送信,讓那兩個回來。”
“那兩個?!”
靈山奴聽到這話就有些頭疼,那兩個傢伙若回來了,天都要被吵翻。
當初就是因爲那倆傢伙實在太鬧騰,包羅萬象的大當家都受不了,才把他們送去金沙郡做主事。
他一想到那兩個傢伙出現在自己面前,彷彿耳朵裏就已開始嗡嗡響。
“非得他們倆嗎?”
靈山奴從不會質疑二當家的吩咐,這句話也不是質疑,語氣中甚至帶着些哀求。
“嗯,得他倆回來。”
莊君稽閉着眼睛,眉頭微微皺着。
他說:“這次的事,有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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