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646章

作者:知白

王風林忽然喊了一聲。

跟在馬車旁邊的景浩立刻俯身問道:“少主有何吩咐?”

王風林道:“從小登科裏選最好的人手進雲州,不要計較死多少人,我想試試那張蛛網後邊藏着的,最可怕的那隻蜘蛛到底是誰。”

景浩沒聽懂。

什麼蛛網?什麼蜘蛛?還可怕?

他完全沒理解少主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雲裏霧裏,少主就好像突然瘋了一樣。

可是不該啊,少主也沒有徹底失敗,就算是敗了,以少主的心性和境界,怎麼會受這麼大的刺激?

“少主,是……要殺誰?”

景浩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找個最合適的人試一試。”

王風林笑着說道:“那就……莊君稽。”

剛說完,他忽然又把自己的話否定了。

“不……聶無羈。”

他一把將車窗打開:“你親自去盯着這件事,你可以不進雲州城,但不許這件事有任何意外發生。”

“是!”

景浩立刻應了一聲。

但他還是沒懂,什麼蛛網啊蜘蛛啊和聶無羈有什麼關係?爲什麼又要突然去殺一個上陽宮的司座神官?

當初朝心宗要不是殺了一個上陽宮的神官,又何至於遭受滅頂之災?

此時此刻去招惹上陽宮,好像怎麼想都不是明智之舉。

“速去。”

王風林道:“我就在據樓縣裏等你消息,給你十天時間,要盡全力……但敗了,我不怪你。”

這話把景浩說的更加迷茫起來,因爲少主的話前後都有些矛盾。

上一句是不許出任何意外,下一句是就算敗了也不怪你。

景浩不得不去想,少主是不是真的被刺激的,心智都出現問題了?

“是……屬下遵命。”

可他不敢拒絕,更不會質疑,因爲王家那位不動如山的家主曾經說過,他們不許對少主的話有任何質疑,不許對少主的安排有任何輕慢。

讓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一條鐵律。

於是景浩立刻轉身離開,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剛剛纔從雲州城裏撤出來的小登科在聚集起來。

爲了安全起見,小登科的人沒有與王風林一起走。

與此同時,雲州城。

林葉坐在都護府的客廳裏,看着石逄盟蜕蟻淼木碜谡诔了甲攀颤N。

這些卷宗要轉交給大理寺卿須彌翩若,其中涉及到的案子,都是和寧未末有關的。

是須彌翩若來,就足以說明天子對寧未末的信任,也足以說明了寧未末地位上的堅不可摧。

但,林葉偏偏就還覺得,這事沒有這麼簡單。

他在思考着,必須把事情思考的透徹起來。

而此時,歌陵城,臻元宮。

天子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寧未末,臉色平靜,只是他眼神裏那一閃而逝的寒光,鋒利的像是這世間最高最強的法器。

“陛下,臣……死罪。”

寧未末跪在那,屁股撅着,額頭頂着地面,那樣子栈陶恐到了極致。

“你是仗着朕暫時不想殺你,還啓用你做了宰相,所以肆無忌憚了。”

天子走到書桌後邊坐下來。

“你是仗着朕覺得你可以用上二十年,就覺得真的可以穩穩當當在宰相位子上坐二十年?”

天子的話,像是刮骨的刀。

“臣,罪該萬死。”

寧未末再次叩首,額頭上已經見了血跡。

“給林葉送沉鐵,你故意告訴朕,是想讓朕對你的態度放鬆下來?”

天子眼睛微微眯起來。

寧未末道:“臣確有私心,不敢隱瞞。”

天子道:“在雲州的時候,你還能當着朕的面,雲淡風輕的說出你給林葉送沉鐵的事,那時候朕真的以爲,你是問心無愧。”

天子緩了一口氣:“要不是雲州那邊出了事,朕也沒來得及去仔細想想,那些生意人,怎麼可能輕而易舉的給你湊出來一箱沉鐵?”

寧未末肩膀都顫了一下。

天子問:“你是在那個時候就想賭一把,賭朕知道了這件事後,會不會把你拿了。”

寧未末立刻搖頭:“臣不敢,臣確實是只想和大將軍處理的關係更親近一些。”

“嗯?”

天子看向寧未末。

寧未末連忙道:“臣,也確實是因爲,因爲……害怕。”

天子道:“你去雲州,接手了城主府,也順理成章的接手了從鬼市裏得來的所有東西。”

“拓跋烈花那麼大力氣拉攏你,把鬼市的好處都給了你,你居然真敢要。”

寧未末道:“臣……”

天子道:“你賭贏了,朕確實不想殺你,確實還想繼續用你,但你賭贏了的代價是什麼,你自己心知肚明。”

寧未末再次叩首:“臣該死,臣罪該萬死。”

“起來吧。”

天子道:“拓跋烈在那個時候想拉攏你,朕可以理解,你拿了那麼多好處,但什麼事都沒幫拓跋烈辦,這是你今日不死的理由。”

寧未末此時此刻,後背都像是被覆蓋了一層冰一樣,從背脊冰凍到心裏。

“朕不討厭貪的人。”

天子緩緩道:“所以朕還能用你,以你的聰明應該不會真的以爲,朕在用你之前就沒看出來你心裏的貪。”

寧未末不敢起身,只是不住的磕頭,血是越流越多。

“是要朕親自把你扶起來?”

天子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寧未末這才連忙爬起來,卻不敢去擦額頭上的血。

“朕知道你存了什麼心思。”

天子道:“拓跋烈一眼就看出來,你纔是扭轉局面一錘定音的那個人,而不是萬域樓。”

“他一邊在萬域樓身上押寶,一邊把更大的賭注押在你身上了。”

天子緩緩說道:“他指望着,能在背後給朕致命一擊的人,不是萬域樓而是你。”

寧未末立刻說道:“臣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臣也從來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想害陛下的心思。”

天子嗯了一聲。

是啊,拓跋烈還是那麼可怕,只是拓跋烈這次押寶,真的押錯了。

他押對了人在的那個位置,但押錯了在那個位置的人。

寧未末拿了他那麼多好處,但也只是想拿而已。

如果在北疆戰事最艱難的時候,給天子在背後捅一刀的人是寧未末,那當時的局面確實會變得更加兇險起來。

萬域樓只是明面上的背後一刀,都被天子看破了的背後一刀,那還有什麼危險?

所以,拓跋烈看起來那稀裏糊塗的敗了,是因爲最關鍵的一步棋,根本就沒有走。

“朕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

天子看向寧未末說道:“你猜着,你將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是不是?”

寧未末嚇得又顫抖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覺得,朕離開歌陵之後,你就是那些人最直接的目標,他們唯有除掉你,才能重新把朝權奪過去。”

“所以你纔會在坐上宰相位子之前,盡力給你家裏人多貪一些,最起碼你不想在以後你倒下去了,他們連衣食都無着落。”

寧未末再次跪下來:“臣,確實是此私心,臣,也確實罪該萬死。”

天子道:“朕說過,朕用人不會讓人覺得委屈了,但朕也明白,就算是朕給你的足夠多,作爲一個男人,你想爲家人爭取來的永遠都不會覺得夠了。”

天子拿了一塊手帕扔給寧未末,寧未末這纔敢擦了擦臉上的血。

“你自己琢磨着辦吧。”

天子道:“朕這次不動你,但你該明白是你已經在朕這借了一條命。”

“臣,明白。”

“滾吧。”

天子一擺手說道:“朕看見你心煩……滾回去做好你的事,明日朕要看的,你明日最好都給朕準備好。”

“是!”

寧未末再次叩首:“臣都已經安排好了。”

天子道:“朕借給你的命,你要是不敢拿去拼,那朕隨時隨地都能收回來。”

“是!”

寧未末立刻應了一聲。

他出了御書房,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抬手的那一刻,遮住了他嘴角的笑。

他賭贏了。

哪有完美的人臣,哪有無私的人臣,想活的久遠些,就得讓天子抓着你的把柄啊……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裏說了一聲……大將軍,多謝。

在雲州的時候,他把沉鐵送給林葉,林葉說你是想拉我下水嗎?

寧未末說,我只是想讓自己多個保障。

林葉笑着說……那你不如,把這保障押的更大些。

第634章 時局如此

滿臉是血的寧未末一出御書房就忍不住笑了笑,好在是用手遮住了這笑容。

想做權臣,哪有那麼容易的。

想做一個乾乾淨淨徹徹底底的純臣,又怎麼可能是容易的。

又當權又純臣,這事就算給神仙來辦,神仙都得嘬牙花子。

你窮盡心思費勁心力的想讓皇帝覺得你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寶玉,那不如你讓皇帝知道你是一塊有微瑕的美玉。

你拼了命的讓皇帝覺得你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不如讓皇帝知道你其實也有點小貪。

你恨不得哭着告訴皇帝說你從未有過任何不守規矩之事,不如讓皇帝攥住你一點小把柄。

寧未末可太難了。

他被天子選中,在這樣一個交替時期做宰相,如果他不費盡心思的保全自己,還指望着別人能保全他?

天子嗎?等天子退位之後,下一個天子能不能保得住他?誰知道呢。

天子知道他貪財,知道他犯過錯,這比天子自始至終都找不到他一丁點的弱點和錯處要強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