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林葉沉默片刻,點頭。
楊真心繼續說道:“我欠婆婆的,我還在你身上,我自有辦法還了,自此之後我們便不必再有瓜葛。”
他說話的時候,又看了看林葉腰帶上的紅繩,眼神裏有些東西一閃即逝,像是嫉妒?
楊真心道:“事情了結之後,我會把荊城西送回他老家修養,他有他的夢想,不能被破壞。”
林葉再次點頭:“好。”
楊真心道:“狄隱的身份你瞭解嗎?”
林葉搖頭:“不瞭解。”
他沒有說關於無懼營的事,也不會和楊真心提起狄隱可能是無懼營叛徒的事。
楊真心道:“狄隱有一個姐夫,曾經在邊軍中做到校尉,大戰之後便改名換姓,創辦了高顯商行,狄隱看起來很了不起,可也只不過是替他姐夫在打理生意。”
林葉不用問什麼,他只需安安靜靜的聽着即可。
楊真心繼續說道:“他姐夫現在叫郭茂生,一個從七品的小官,雲州城行倉主簿。”
“郭茂生這個人,跟誰都客客氣氣,做事謹小慎微,永遠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所以衙門裏的人都看不起他,也就沒有人能想到高顯商行這麼大的生意會是他的,事實上,雲州城中黑道人物,十有七八也被他拉攏控制。”
楊真心道:“還有,高顯商行每隔半年,就會把營收的大部分銀子咚偷絻砂倮锿獾亩ㄌ瓶h,郭茂生每隔半年就會去定唐縣一趟。”
他停頓片刻,邭馍燥@沉重起來:“每年負責押送銀子的人都是我,我回來,他出發,從無例外。”
林葉這纔開口道:“所以這高顯商行,其實也未必是郭茂生的。”
楊真心沒回答。
他沉默片刻後對林葉說道:“雷風雷的死,誰最想把事情平下來?”
林葉回答:“府治金勝往。”
楊真心道:“狄隱只是個商人,郭茂生只不過是個小吏,明面上他們不敢對抗雷風雷。”
林葉:“但狄隱把曲七鬼等人藏起來了,這就是在對抗雷風雷。”
楊真心看着林葉,林葉道:“所以高顯商行,其實是府治金勝往的。”
楊真心道:“金勝往到雲州城之前,雲州並無朝心宗。”
林葉心裏一震。
楊真心又說道:“北野王的功勞太大,北野軍實力太強,玉天子要有藉口拿下他的兵權。”
他看着林葉的眼睛:“據我所知,朝心宗最早一批人,多多少少都和邊軍有關。”
他走到門口臺階上坐下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對婁樊人的大戰之後不久,朝廷就會得到密報,拓跋烈私自暗中培養朝心宗,試圖奪雲州以自立。”
“可是出了意外,朝心宗的人過於膨脹,殺了一個上陽宮弟子。”
楊真心緩緩吐出一口氣:“本來只是要把拓跋烈拉下馬而已,可是上陽宮一腳踩了進來,玉天子也不能不忌憚,因爲上陽宮歷來都強勢,做什麼,也無需請旨。”
林葉道:“拓跋烈趁勢調集邊軍,配合上陽宮將朝心宗剿滅。”
楊真心道:“不止,金勝往大概也沒有想到,朝心宗會發展的那麼快,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林葉:“所以金勝往也就順勢讓北野軍和上陽宮滅了朝心宗,正好可以抽身事外。”
楊真心往門外看了一眼,雖然門關着。
他說:“現在城主府在大肆抓人,抓的是什麼人,你也看到了。”
那些都是曾經當過兵的人,就算不是正經的邊軍,也都曾是義兵,協助邊軍打過婁樊人。
楊真心道:“我陪你去定唐縣,殺郭茂生後,雷風雷的事就算了了,更大的事不是你我可以參與,城主府在抓人,以前要給北野王的罪名,現在還要給。”
林葉想了想,點頭:“好。”
楊真心道:“你孤身一人,武功又差,所以到了定唐縣動手的時候,你只管看着即可,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林葉抱拳:“明天一早見。”
回到武館之後,林葉就和師父師孃請了假,只說是要回老家一趟,需十日左右才能回來。
嚴洗牛囑咐他小心些,又要給他拿些銀子,林葉只是不收。
回家的路上,林葉先去找了老陳。
“先收攤吧,我要出趟遠門,十天左右回來,這十天你在家裏守着小子奈。”
老陳沒有問任何問題,手腳麻利的把攤子收了,然後推着車和林葉一起回家。
到家之後林葉就去收拾了東西,然後又找了高恭交代了些事情,高恭隨即召集手下人,分頭出去辦。
一天準備妥當,到清晨,林葉北上一個很小的包裹,裏邊大概只有兩套換洗衣服。
拿上他的大傘,牽着那頭已經許久沒有帶出門的小毛驢,提前到城門口等着。
只片刻,楊真心就到了,牽着的是一匹駑馬。
大玉王朝不但對於鐵器的管制極爲嚴苛,對於馬匹的管制也一樣,戰馬絕對不可能流入民間。
這種駑馬腳力慢,也不持久,很差,差到只比林葉的毛驢好一些。
林葉看着那駑馬,覺得真醜,還是他的驢眉清目秀。
楊真心也看了看林葉這帶着的東西,又看了看那頭毛驢,眼神有些複雜。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罷了,反正也不需要你做什麼。”
出城後,楊真心催馬前行,林葉還在哄他的毛驢,畢竟毛驢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騎過,似乎是忘了它可以被騎的事。
定唐縣有二百里遠,若有戰馬,來回無需多少時日,可以他們倆的這坐騎來說,一天能走六七十里也差不多是極限了。
“我記得,婆婆不喜歡人舞刀弄槍。”
楊真心看向林葉。
林葉不知道從哪兒踅摸來了一根胡蘿蔔,綁在一根竹竿上,他挑着胡蘿蔔在驢前邊晃。
那驢就跟着胡蘿蔔搖頭晃腦,還不時伸舌頭,想把胡蘿蔔捲進嘴裏來。
林葉道:“是,婆婆不喜,所以婆婆走了之後我纔來雲州求學。”
楊真心嗯了一聲,風吹過,他的頭髮被吹起來,林葉看到了他的臉上,也有那樣一個烙印,和荊城西的差不多。
楊真心道:“很難看吧。”
林葉搖頭:“沒。”
楊真心道:“所以我可以去殺郭茂生,但我不能殺狄隱,我和荊城西這樣的人……”
他指了指臉上的烙印:“能找到個事做不容易,我習慣了事情一碼歸一碼,不摻和。”
說到這他有些感慨:“可若是做正經生意的人,誰會用我們?”
林葉嗯了一聲。
楊真心道:“郭茂生既然能替金勝往掌管暗中的生意,就說明他絕非常人。”
林葉又嗯了一聲。
楊真心繼續說道:“他身邊必有高手,而且說不定,還會是邊軍出身的高手。”
林葉再次嗯了一聲。
他一直都是一個不大會聊天的人,哪怕是和熟悉的人話也不是很多。
面對楊真心,他的話就顯得更少了些。
楊真心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不多說什麼了,兩個人默默的趕路。
就這樣走了足足三天半,兩個人才到定唐縣,看起來,這座小縣城比起雲州可差的太遠了。
城牆還是夯土堆砌,只有大概三丈左右,斑駁不堪,坑坑窪窪。
守城的州兵看起來一個個像是從土裏剛刨出來的一樣,衣服看不出本來顏色,覆蓋着一層塵土。
他們本來要伸手攔人,見楊真心後就笑起來,本該格外看不起楊真心這曾爲罪犯的身份,此時他們卻臉上帶着諂媚。
楊真心扔給領頭的一個錢袋,嘩啦嘩啦響,說一聲請兄弟們喝酒。
那些州兵就喊起來,謝楊爺賞。
連盤查都沒有,就這樣順利的進入了定唐縣,一進縣城林葉眼神就有些不大對勁。
縣城裏,竟是少見磚房,絕大部分民居都是土屋,這街上人也不多,看起來衣服都很破舊。
楊真心道:“這裏靠近邊疆,定唐縣前後被婁樊人屠過六次,也燒過六次,能有土牆土屋便不錯了。”
說完催馬:“前邊有家客棧,咱們先去投宿。”
林葉應了一聲,回頭看向城門口,那些州兵湊在一起,歡聲笑語,應該是在數楊真心給他們的銅錢有多少。
大概,足夠他們這些人一起喝頓酒了。
客棧也是土牆土屋,屋頂上飄着一面酒旗。
林葉催了催他的毛驢,毛驢卻又不肯往前走了,似乎格外討厭這裏。
林葉把幾乎風乾了的胡蘿蔔晃了晃,毛驢打了個響鼻,應該是已經失去了興趣。
騙人這種事,騙一次大概還會有原諒,騙多了也就沒什麼原諒可言,騙驢也一樣。
前邊,楊真心把馬綁好,回頭看向林葉招手。
林葉想着,這真不是個好地方。
第60章 他們都沒想到
楊真心遞給林葉一袋乾糧:“你在客棧休息一會兒,我去看看情況。”
林葉道:“還需要看嗎?難道不是一會兒便有人來這裏?”
楊真心看了看林葉,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這種不可思議也只是持續了片刻而已。
他居然沒有解釋,點了點頭:“那你就在這裏等着吧,反正你都是要在這裏等着的。”
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林葉看來看去,這客棧都不是好的葬身之處,又髒又破,着實不喜。
也就客棧的前廳還乾淨些,於是他就在這裏坐下來等着。
前廳的門開着,有風沙從門外路過,很急,沒來得及看一眼端坐在屋內的林葉。
門外停下來一輛車,比風沙慢一些到的,還有至少數十名壯碩的漢子,他們俯身迎接車裏的人下來。
楊真心先一步進門,指了指林葉:“郭大人,這個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林葉。”
他叫的郭大人,是一個看起來身材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臉上還戴着面紗,顯然是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臉。
可楊真心這一句郭大人,讓他這紗巾也沒了意義。
所以郭茂生狠狠瞪了楊真心一眼:“你是不是蠢?”
楊真心微微笑了笑:“反正是要死的。”
然後他又對林葉說道:“這位就是郭大人,高顯商行真正的主人,另外,他還是前無懼營的校尉。”
郭茂生眼睛驟然睜大:“楊真心,你是想找死嗎?”
楊真心道:“大人到了現在還怕什麼?我與你說過,這林葉腰帶上掛着兩條紅繩,那是無懼營纔有的東西,如果我猜的沒錯,他跟我說是要查雷風雷的案子只是藉口,實則是查當年無懼營被出賣的事。”
郭茂生不想理會楊真心,看向林葉問道:“你家裏什麼人曾在無懼營裏?”
林葉聳了聳肩膀,沒回答。
楊真心道:“你也不用裝了,我以爲你會找一些幫手,可是你真的沒有。”
林葉:“說的沒錯。”
楊真心:“所以就算仇人在你面前,你也沒有本事報仇,不過你也不是一無是處,你值一萬兩銀子。”
他朝着郭茂生伸手:“郭大人,人我給你帶到了,剩下的一半銀子可以給我了。”
郭茂生擺了擺手:“給他。”
手下人把一沓銀票遞給楊真心,楊真心拿過來後仔仔細細的數了數,數了三遍。
然後他朝着林葉說道:“我答應你,幫你找到當年的人,我也答應了郭大人,把你帶過來,現在答應你們兩個人的事都做到了,所以和你們兩個人之間,我都不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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