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52章

作者:知白

哪怕只是抱着她,拍拍她的後背,說不怕不怕。

“師父。”

林葉走到近前輕輕叫了一聲。

嚴洗牛抬起頭,在那一瞬間眼神裏是茫然的,空洞的,也許他都沒有聽到林葉叫他師父,只是下意識抬頭。

在看清楚是林葉後,他努力的笑了笑:“回來了?快去歇會兒,然後到後院去跟着師兄們練功。”

林葉歷來聽話。

可這次沒有,他挨着嚴洗牛坐下來。

嚴洗牛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壓低聲音說道:“你是想問你朋友?辛先生臨走之前把醫館的鑰匙給我了,他說讓我代他多照應,我覺得武館未必安全,就把你朋友悄悄送到醫館裏去了。”

他這樣粗獷的人,竟是很耐心的和他的弟子在解釋。

“你放心,你說你朋友不可能是兇手,師父信你,師孃也信你,沒有難爲你朋友,況且他傷的那麼重,對了,我讓莫梧桐在醫館守着。”

他還在說着話,林葉忽然抱住他,手在他後背輕輕的拍着。

“不怕不怕。”

就像是他纔到婆婆身邊的那一年,總是在夜裏被噩夢驚醒。

婆婆就這樣抱着他,在他耳邊說着不怕不怕。

師父在擔心着師孃,因爲師孃剛剛失去了一位親人,可是師父他也剛剛失去了兩位兄弟啊。

嚴洗牛這五大三粗的漢子,愣在那,下意識的咧開嘴笑,想說你師父頂天立地什麼都不怕,可沒有說出來,然後就哭了。

他總說自己怕死,怕麻煩,怕這怕那,可若真的需要,他連死都不怕。

但他怕雷紅柳有事。

街坊四鄰總說他相貌這麼硬氣的一個大男人,整日都被婆娘管的那麼嚴,也不知道反抗,沒羞沒羞。

他才懶得解釋,他哪裏是被管得嚴,他分明是一個被雷紅柳慣壞了的大孩子啊。

“原來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來。”

嚴洗牛低聲說了一句,嗓音已經沙啞。

他沒有保護好妻子,也沒有保護好兄弟,他覺得自己沒有用。

林葉說:“曾經有人對我說,男人啊,開心就大聲笑,悲傷就放肆哭,都不丟人,唯獨是不能怕,不管是什麼都不能怕,男人怕了,想跑,一轉身,就把他的親人朋友全都露出來了。”

他說:“師孃讓你出來的吧,她只是怕她的樣子讓你更難過,但我想,師孃其實是想讓你留在身邊的。”

其實婆婆還說過,當一個你在乎也在乎你的人,需要關懷的時候,要面對他,別用後背對着他。

嚴洗牛猛的站起來,看了林葉一眼,然後大步朝着臥室那邊跑過去。

他其實知道,雷紅柳一定不是睡着了,她不發出聲音,只是趴在牀上蒙着被子哭。

林葉起身,抬起頭看向天空,還是那麼蔚藍,還是有一朵漂亮的雲。

婆婆說,猩钥啵兴_也這樣說過。

兩刻之後,醫館。

林葉讓莫梧桐回去休息,畢竟第一次見到這場面,莫梧桐到現在都沒有適應的來。

因爲他看着那個躺在牀上的傢伙,隨時都可能會死掉啊。

所以當林葉說讓他回去休息的時候,他幾乎是沒有猶豫。

林葉在牀邊坐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荊城西居然還在看着他笑。

“你去解決問題了?”

荊城西問他。

林葉點頭:“是,不過大概解決的不太好。”

荊城西笑:“那怎麼了,你這個年紀能去想着解決問題,而不是找個大人躲在他背後,很了不起。”

林葉看了看荊城西受傷的地方,包紮的很粗糙,顯然包紮的人很笨拙,也很害怕。

“你師兄人不錯。”

荊城西笑道:“自己都快嚇尿了,可還是一步一步的幫我清創,上藥,包紮,我看得出來他嘴脣都嚇紫了。”

林葉想到莫梧桐那樣子,心裏覺得有些歉疚。

荊城西道:“到現在沒有人來殺我,武館的人也善待我,你卻說你解決的不大好,我實在想不出,在你心中的好,是什麼樣子。”

林葉沒回答,而是問:“傷藥是你讓莫師兄配的?”

荊城西道:“你師孃配製的。”

林葉心裏一震。

師孃是多信任他,纔會對荊城西也待以善意,若換做別人,又怎麼能隨隨便便就信了荊城西在地上寫的那幾個字?

荊城西說:“都是好人。”

然後說:“你要好好待他們。”

然後再說:“我就不一樣了……我欠他們一條命了,以後這條命是他們的。”

林葉沉默,荊城西也沉默。

良久後,林葉問:“那鑰匙到底有什麼用?”

荊城西搖頭:“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知道曲七鬼他們那些人之前能不被搜捕,是狄隱把他們藏起來的。”

林葉想起來這個名字,高顯商行的東家。

那位在窮苦百姓們心中,也是菩薩一樣的狄大先生。

林葉問:“爲何?”

荊城西道:“我只是拿錢辦事的人,狄隱對我說,他生意太多,總是會需要一些黑道上的人來幫忙。”

說完這句話後他搖頭:“我不信,他因爲這個理由就敢收留曲七鬼他們,不是逐利的生意人能做出來的事,因爲這樣要得罪的可是雲州府的總捕雷風雷……不對,是府丞大人雷風雷。”

他說:“但我不會問狄隱這是爲什麼,收了他的錢幫他做事,其他一概不問,這是我自己的行事規矩。”

林葉點了點頭。

荊城西繼續說道:“如果想知道那鑰匙到底有什麼用處,得從狄隱身上找答案,不過你現在不能去。”

林葉:“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狄隱這樣的人會有多少種手段,比金勝往要多一萬種吧。

金勝往再怎麼樣也是官,是雲州城的府治,所以他做事還得守着分寸。

狄隱可以不用守什麼規矩,他想讓林葉這樣的人消失,能用的法子,大概還是比金勝往多一萬種吧。

“等我傷好一些,等楊大哥回來。”

荊城西看着林葉的眼睛說道:“我和你提到過的,在雲州城裏還有你一位哥哥,人極好,他出門做事去了,不知何時回來,但一定會回來。”

林葉點頭:“好。”

他起身道:“我先回家去,稍後我回來陪你。”

荊城西:“有件事需要你幫個忙。”

林葉:“你說。”

荊城西道:“我時常會去街上喫湯麪,賣湯麪的人姓陳,他做了半輩子的面,沒人比得過他,我若有三五日不喫便會想的慌,你回來的時候,想辦法幫我帶一碗?”

林葉眉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挑了挑。

荊城西見這樣,以爲他不願,於是說道:“若麻煩就不用了,我也只是嘴饞而已。”

林葉:“不麻煩,你想不到會有多簡單。”

然後邁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是真的覺得,那湯麪特別好喫?”

荊城西:“你喫過?”

林葉道:“我也時常會喫到。”

然後他回到屋子裏坐下來,這把荊城西看的有些不懂了,所以問林葉:“爲何又不回去了?”

林葉:“等天黑。”

荊城西:“理由?”

林葉:“帶你喫熱乎的。”

荊城西:“別胡鬧,天黑人家就收攤了,我這個樣子連走路都難,你還能揹着我去人家家裏請人家做湯麪?”

兩個時辰之後,老陳的小院裏。

躺在長椅上的荊城西看着廚房裏在忙活着的老陳,看的一愣一愣的。

小子奈蹲在他旁邊,看着這個一身繃帶的傢伙,大概是很好奇。

荊城西嘆道:“真羨慕你。”

小子奈忽閃着眼睛,她沒有問爲什麼,可她眼睛裏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荊城西道:“你居然和老陳住在一個地方,每天都能喫到老陳做的湯麪,這是多讓人羨慕的事啊。”

小子奈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拉了拉林葉的衣角:“哥?”

林葉問:“怎麼了?”

小子奈回頭看向荊城西:“你這次撿回來的,是傻的。”

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小鼻子:“不如你上次撿回來的這個,這個不傻。”

荊城西問:“這個很臭屁的小丫頭是誰?”

林葉回答:“我妹妹,謝子奈。”

荊城西楞了一下:“你是老幺,還是她是老幺?”

林葉:“我是老幺,她是我的老幺。”

荊城西眯起眼睛笑了:“唔……青梅竹馬。”

林葉不想理他,繼續幫老陳做飯。

小子奈鬆開他的衣角,回到荊城西身邊蹲下來:“青梅竹馬是什麼意思?”

荊城西道:“就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從小一起玩到大,然後小女孩嫁給了小男孩,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是青梅竹馬。”

小子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子裏的哥哥:“誰是青梅,誰是竹馬?”

荊城西:“都行。”

小子奈像是懂了,點了點頭,問荊城西:“你的呢?”

荊城西:“我的什麼?”

小子奈:“你的青梅竹馬。”

荊城西:“我沒有。”

小子奈眼神都有些變了,她大概是覺得這個大哥哥有點可憐。

於是她一把揪住小寒的尾巴,把它拉過來,然後輕輕的放在荊城西手裏:“它,小寒,算你的青梅竹馬。”

荊城西:“?????”

小子奈認真的說道:“它可聽話了,不挑食,不搗亂,你們倆誰是青梅誰是竹馬,它不挑的,你挑,它都行。”

荊城西:“我謝謝你。”

小子奈開心了:“不客氣。”

荊城西笑着說道:“我剛纔是不是和你說過,青梅竹馬,一個得是小男孩,一個得是小女孩,你遞給我的這醜狗是男的還是女的?”

小子奈想了想,回答:“它不挑,它都行。”

荊城西:“我不行!”

小子奈:“它不醜!”

忽然想起來什麼,小子奈認真的對荊城西說道:“你要保護好它,別被人搶走了。”

荊城西:“誰搶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