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這些冬泊人對孤竹人下手的時候,可是一點都沒手軟,也一點都沒有憐憫。
封秀在想到這些的時候,還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高估了大將軍。
其實一切都是巧合?
可是越想,越覺得這不可能是巧合,越想,越覺得大將軍他早就預料到了天子會到孤竹,局面會變成這樣。
可是,大將軍昨夜裏的殺氣,確實嚇着他了。
作爲林葉的副手已有兩年多,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林葉內心深處一直藏着的那頭兇獸。
與此同時,行宮。
天子昨夜裏睡的還好,是真的還好,連侍寢的萬貴妃都一夜未眠,天子雖然睡的很晚,也只睡了兩個多時辰,可睡的很踏實很深沉。
天微微亮的時候天子起牀,洗漱更衣,然後就到寢宮外邊的空地上打了一套舒筋活血的慢拳。
在打拳的時候,禁軍大將軍西門烈求進,天子吩咐他近前說話。
西門烈快步走過來,俯身道:“陛下,武凌衛大將軍林葉,昨夜裏……”
天子一邊打拳一邊說道:“直接說人數。”
西門烈回答:“武凌衛昨夜裏,粗粗統計,殺人五千以上,實際上,可能會有七八千人。”
天子嗯了一聲:“不多。”
西門烈都怔了一下。
作爲大玉軍中真正有實力,有能力,且有過浩浩戰功的大將軍,西門烈都覺得昨夜林葉殺氣過重,陛下的回覆,居然只是這兩個字。
不多。
天子道:“武凌衛這幾日的事,不必過問,朕知道林葉有分寸。”
西門烈俯身道:“臣遵旨。”
他抬起頭看向天子問道:“武凌衛昨夜裏,抓了有上百人都按在行宮外邊,等候陛下處置。”
天子道:“朕不審了,你去審審吧。”
西門烈再次俯身道:“臣遵旨。”
他試探着問了一句:“武凌衛大將軍林葉今早出城去了,需不需要臣調動禁軍往城外挪一挪?”
天子道:“林葉既然做了這樣的調動,便該有處置好此事的準備,禁軍不必調動,你也不必出面。”
西門烈也鬆了口氣,他其實還真怕陛下說,准許他調動禁軍去配合一下林葉。
此時陛下才到陽梓,禁軍調動,可能會引起很大的猜測,也可能會影響到陛下的安危。
陛下的禁軍不動,最起碼是在告訴孤竹人,這樣的風浪,天子根本就不爲所動。
天子這邊不爲所動,那林葉那邊,就更加底氣十足。
城外,虎賁營。
臨時調動,沒有營帳,虎賁營和武凌衛的新軍,就都在這郊野上席地而坐。
林葉的馬車過來的時候,不少士兵都站起來看,他們心裏也滿是忐忑。
士兵們並不知道昨夜裏其實很兇險,他們只是感覺到了事情不對勁。
如果柬欲讓昨夜裏被高明靜說動,那麼今天,他們這些人可能有不少,已死於大玉禁軍的屠殺之下。
是的,必然會是屠殺。
哪怕虎賁營有十萬人,而天子禁軍只有四萬八千人,可只要打起來,虎賁營能不能堅持到天亮都不好說。
禁軍中所使用的兵器甲械,比北野軍要強大的多,且機密的多。
一夜沒睡,林葉並沒有任何的疲憊,他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看,四周的士兵們也都在看着他這邊。
馬車停下來後,柬欲讓帶着虎賁營的將軍們上前迎接,見林葉下來,全都俯身行禮。
林葉下車後,看了看那些彎着腰的孤竹將軍們,他那張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波瀾。
“都免禮吧。”
林葉邁步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對柬欲讓說道:“柬指揮使昨夜裏處置果斷,行事雷厲,我已經派人進宮稟明,陛下必會對你有所獎賞。”
柬欲讓見林葉如此態度,心裏也暗自鬆了口氣。
其實從出城之後,他越是回想,越是後怕。
那把刀在昨夜裏已經架在他的後頸上,只要他的念頭一轉,刀就能把他脖子直接切開。
後怕,所以見了林葉的時候,他心裏打鼓一樣,開口說話之前,下意識的先嚥了口口水。
可哪有什麼口水呢,口乾舌燥的厲害,嚥下去的是他的忐忑緊張和畏懼。
他客氣了幾句,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小心翼翼的陪着林葉往前走。
林葉道:“各營的將軍,都重新分派下去了?”
柬欲讓連忙道:“卑職不敢胡亂做主,各營空缺出來的將軍,還需大將軍親自定奪。”
林葉道:“虎賁營裏誰可堪任,你比我清楚,怎麼……你自己心裏沒有人選?”
柬欲讓剛要說倒也有幾人可以重用,話到嘴邊突然間醒悟過來什麼,立刻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俯身道:“卑職覺得,虎賁營中的人,實在是沒有誰適合,或許是卑職的懈怠,也是卑職的失職,到了這般緊要時候,卑職竟無人可用。”
林葉側頭看了看他,柬欲讓連忙把頭低下去。
“既然你無人可用。”
林葉道:“那我就越俎代庖了,還望柬指揮使不要覺得我做事有些過了。”
柬欲讓俯身道:“卑職謹遵大將軍教導,謹遵大將軍軍令,虎賁營上下,也必會依大將軍指示行事,不敢有絲毫輕慢。”
林葉道:“現在城中還有些亂,虎賁營雖然調出城外,可早晚都要回去,不能總在城外駐紮。”
他看向柬欲讓道:“不如這樣,如今沒有主將的這幾個營,暫時由武凌衛的將軍接管,與武凌衛新軍混編入城,等日後安穩了,再重新編回虎賁營,你看如何?”
柬欲讓立刻回答:“大將軍放心,卑職立刻就派人去傳達大將軍軍令。”
林葉嗯了一聲。
他對身邊跟着的封秀說道:“封將軍,這事你來辦吧,也不能拖着,軍中不可一日無將,不然士兵們也沒主心骨。”
“是。”
封秀道:“屬下馬上就去辦。”
林葉挑選出來的人,就在身後跟着呢。
封秀一招手,帶着這些人往前邊兵營去了,這些人中,一部分是林葉的師兄。
昨夜裏被殺了將軍的那些隊伍,被併入武凌衛新軍,然後一軍一軍的重回陽梓城內。
按照林葉的命令,兩日回城一軍,其他各軍依然在城外駐紮等待軍令。
林葉的理由是,各軍加起來這麼多人,一起回城,難免混亂。
可昨夜裏虎賁營和武凌衛新軍出來的時候那麼混亂他都不怕,現在會怕什麼混亂?
兩日回城一軍,這事還需要仔細思考?
柬欲讓聽完之後,就已明白大將軍他是要做什麼。
併入武凌衛的那些隊伍,沒有主將,是因爲主將都是隱患,所以死了。
可一軍之中,又怎麼可能只有主將一人是隱患?
如今那些隱患只是害怕,不敢鬧,想看看時局如何發展,再加上沒有主將也確實沒有主心骨。
會把這些人能留着,那就不是殺人如麻的大將軍了。
所以兩日回城一軍,進城之後這些人就會被收拾掉。
收拾好了一軍,再調下一支隊伍進城,再收拾一批人。
昨夜裏大將軍林葉大開殺戒,到今日清晨大將軍出城,柬欲讓以爲是大將軍的殺氣散了,殺人夠了。
現在再看,昨夜裏的血流成河,不過是這開殺戒的開,至於什麼時候停……
那就是天知道了。
中午才過,在兵營裏喫過午飯之後,林葉就返回陽梓城內,他還要去行宮見玉天子。
與此同時,另一座城門外幾里遠的地方,這裏有兩座新墳。
隋輕去站在錢爺的墳前,再次放下來幾顆人頭。
這次,他沒有馬上就走。
難得的,他這樣的人還帶了兩壺酒來。
難得的,他這樣寡言少語的人,會在墳邊坐下來準備說幾句什麼。
可他確實不善言談,哪怕他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良久後,隋輕去把一壺酒灑在錢爺的墳旁邊。
“你說的對,小葉子是最合適的人。”
隋輕去盤膝坐在那。
他說:“我以爲,我比小葉子心腸硬的多,看過了昨夜裏的事,我總算明白,若換做是我,我下不去手。”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我只是看起來心腸足夠冷硬,可還是藏着婦人之仁,小葉子看起來一直都有些婦人之仁,可他心腸冷硬起來……”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看了一眼錢爺的墳。
“沒有什麼殺戮,他那顆心受不住。”
隋輕去深吸一口氣。
“他確實很合適。”
第376章 要不你們自己來
陽梓行宮。
天子坐在那看着桌案上的棋盤,他與自己對弈,要破的是星雲集上這最後一個殘局。
星雲集是棋道聖書,書中記載了一百零九個殘局。
天子的棋術也不是師承於誰,都是平日裏自己鑽研。
古往今來有這麼久的歷史,從無一人能把星雲集上一百零九個殘局全都破了的。
因爲,據說這星雲集就是那位開創了武學修行的究結道人所書,這一百零九個殘局,也是他所創。
可最後這個殘局,究結道人說過,這是天人局,天在人上,人不可在天上,怕是無人能解。
星雲集上前邊一百零八個殘局,天子在五年前就已經全都破開了。
這最後一個天人局,天子已經思至宋迥辏雌饋磉�是沒有多大的進展。
林葉沒有說話,就站在對面不遠處,安安靜靜的看着。
那棋局他看了一會兒,有些頭暈,太過深奧,他此時不能靜心以對,再看下去,難免會被影響了心境,甚至可能會有些錯亂。
所以林葉把視線從殘局上收回來,屏氣凝神,看着別的地方。
“朕想知道,是你早已想好的法子,還是因爲你長輩的過世,讓你心境有些改變?”
天子在林葉錯開目光的時候,忽然間問了一句。
林葉回答:“想過。”
只這兩個字。
天子嗯了一聲,也沒再多問。
又過了許久,天子抬起手揉了揉眉角,似乎是耗費心神太巨,也不打算繼續看下去了。
他抬起頭:“有件事朕要告訴你……寧未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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