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249章

作者:知白

他站在那看了許久,其實也不知道還能看到什麼,只是對着深邃的黑暗發呆。

與此同時,就在這草束城,距離林葉所在不到二里遠的地方,有一家名爲尚客的青樓。

這家青樓在草束城獨樹一幟的原因在於,位置足夠特殊。

草束城裏有一片小湖,湖中有一座小島,這島小到只能建起來這般規模的一座青樓。

尚客園在小島上,小島一圈停着不少花船,在船上快活,據說別有一番滋味。

這樣一個頗顯侷促的地方,居然還蓋了一座塔,高五層,掛滿了紅燈唬搅艘寡Y,這塔就成了尚客園的標誌,遠遠看過去格外漂亮。

在尚客園的最裏邊,有一個小小的獨院,這裏就是尚客園東家住的地方,平日裏基本上不見外人。

尚客園的東家是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套麻布的衣服,寬大,隨意,看着有幾分出塵之意。

他坐在小院的涼亭裏撫琴,旁邊站着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有人爲她搖扇,有人爲他驅蟲,有人爲他溫酒,有人爲他煮茶。

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很俊美的模樣,臉型稍顯方正了些,還是長方。

披散着頭髮,如此倒是能把臉型遮一遮,兩隻眼睛都是單眼皮,和嘴脣一樣,給人一種涼薄的感覺。

“東家。”

有人從外邊快步過來,俯身道:“那個林葉,似乎是查到了什麼。”

聽到這句話,琴聲戛然而止。

這位東家問:“下次你若不直接說重要的事,你的舌頭留着也沒什麼用處了。”

那手下連忙道:“宮裏有人加急送來消息,說是當年怯莽軍的事,林葉可能已經查到了。”

東家臉色如初,沒有變化,只是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沉默片刻後,他吩咐道:“讓關九回去告訴我父親,我要回大玉了。”

手下人立刻應了一聲。

東家的手在桌案上輕輕的敲打,自言自語的說着。

“十幾年沒有人再提這件事,突然冒出來一個林葉……怕是天子要做些出格的事了。”

他身邊一個年輕女子俯身道:“有貴妃在,少主應該不會有事的。”

這位東家,正是大玉當今左相萬域樓的兒子,十幾年前曾經參與過北征戰事的萬蒼策。

萬蒼策緩緩吐出一口氣。

“話是這麼說,可是天子心,比海底都要深,我姐姐重要,不是我重要,也不是我父親重要,萬貴妃常在,萬貴妃的弟弟,甚至萬貴妃的父親,必要的時候都可以不在。”

那女子道:“可少主若是不回去,大玉那邊也不會有人過來糾纏。”

萬蒼策道:“你真以爲,一個林葉能把當年的事翻出來重新定論?”

他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後,吩咐道:“讓關八留在這打理生意,除了他之外,三十六房,都隨我回大玉。”

“是!”

那侍女俯身應了。

所有人都去做準備,這涼亭裏就剩了萬蒼策自己。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的撥弄,那一下一下的琴聲,像是被女子的纖纖玉指,輕輕彈開的一個一個露珠。

就在這時候,有人從遠處掠過來,飛行在空中的時候,像是一隻正在搜尋目標的獵鷹。

這人落在院子裏,緩步走到萬蒼策身邊。

萬蒼策抬頭看了他一眼:“變天了?”

來的人,正是冬泊大內一等侍衛,白聲慢。

白聲慢道:“大概是變了,可具體怎麼變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那個叫林葉的玉人,一定會是你的大麻煩。”

萬蒼策點頭:“冬泊宮裏若真的是變了天,我在冬泊也沒什麼意思了。”

白聲慢道:“我來,就是提醒你的,光憑着那個叫林葉的年輕人,不可能把你怎麼樣,可他一定不是一個人。”

萬蒼策嗯了一聲,然後問:“你要跟我去大玉嗎?”

白聲慢沉思片刻後:“若你覺得有必要,需要我這樣一個生面孔來幫你做些事,我可以去。”

萬蒼策道:“跟我回去吧,宮裏變天,你也不可能再上一步,百里紅蓮壓了你十幾年,以後會壓的更狠。”

白聲慢點頭:“好,那就隨你去。”

萬蒼策:“你的人若要跟着,都可帶上。”

白聲慢道:“還是算了吧,我一人先跟你去,若以後機會到了,再讓他們一起回去。”

萬蒼策道:“也好。”

他起身,和白聲慢並肩站着。

“世事無常,以前做事的時候是順應時局,我們也能得利,現在時局變了。”

萬蒼策嘆道:“我們都到了求自保的時候。”

白聲慢笑了笑:“當年爲了得利都可以殺那麼多人,現在爲了自保,你反而不敢了?”

萬蒼策也笑:“這世上,我不敢的事,大概就剩下去挑戰掌教真人這一件了。”

白聲慢道:“你準備吧,我先行一步,一個人走的自在些,而且還能幫你探探路。”

說完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244章 歸家

北亭山,陵園。

林葉又一次來祭拜大將軍劉疾弓,距離上一次來祭拜其實也沒過去多久,只是心境上已有許多不同。

薩郎等林葉祭拜過之後,指了指一個方向:“帶你去拿個東西。”

林葉跟上他,也沒問是什麼,兩個人緩步走向陵園一側的小屋。

這一排屋子稍顯簡陋了些,當初建造的時候,也只是打算給平日裏打掃陵園的人臨時休息所用。

不過這幾間屋子收拾的倒是很乾淨,其中有一間看起來就是薩郎的住處。

“我在冬泊的時候,大部分都就住這。”

薩郎從那只是個木板搭建起來的牀下,拉出來一口箱子。

他把箱子打開,裏邊的東西用布蓋着。

薩郎回頭問林葉:“你那麼聰明,能猜到我要給你的是什麼?”

林葉取出來一塊軍牌,給薩郎看了看。

薩郎道:“所以,我現在已經明白了,爲什麼是你。”

他把箱子裏的布掀開,那裏邊是不少紅繩和軍牌。

“找不齊全了。”

薩郎看向林葉:“你知道,他們大部分都是被活活燒死的,這裏是只能找到的一小部分。”

林葉雙膝跪下來,這纔看向箱子裏的那些東西。

“我有件事沒騙你。”

薩郎說:“我爹當年確實上山了,山下的村民也確實都上山了,我爹上去的最早,火還沒熄,濃煙還在。”

“當時婁樊人剛剛退走,我爹就衝了上去,他和我說,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想着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說,當時許多屍體都是面朝下的,一開始我爹以爲他們這樣是想用泥土裏的潮氣來多撐一會兒。”

“後來發現不是,土都燒焦了,還能有什麼潮氣,他們趴在那,是用自己的身子把軍牌壓在下邊。”

“我爹說,他們死之前應該是想着,讓後世的人記住他們吧,將來有一天,後世之人還能認識那軍牌,代表的是怯莽軍。”

薩郎說:“可是,好多軍牌都燒沒了,我爹能撿多少就撿多少,他說他將來一定要去一趟大玉,把這些東西都送回去。”

“可是他沒去成。”

薩郎說:“他上去的太早了,又熱,又嗆,煙嗆進了肺裏,沒多久便病倒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語氣是那麼平靜。

他看向林葉:“我爹還說,有的軍牌被怯莽軍的漢子死死攥在手裏,都燒焦了,若是要拿出軍牌,就得把手掰爛……”

“我爹沒掰,他說,漢子們把這東西看的比命重,死死不撒手的,那就下葬的時候一塊埋了。”

林葉朝着箱子磕頭,然後側身朝着薩郎磕頭。

薩郎要躲開,林葉說,別躲,替你爹受了。

於是薩郎就端坐下來,坐的筆直板正,認認真真的接受了林葉的叩首。

薩郎說:“帶回去吧,如果你不能把這些東西送到各家去,那就你來收着。”

林葉重重點頭。

這些東西,過去十幾年了,如果真的想盡辦法挨家挨戶的送回去,不是做不到,而是該不該做。

那十幾年前的痛不欲生,會不會因爲十幾年後的一塊牌子,把傷疤再活生生的撕開。

薩郎伸手把林葉扶起來:“師爺說,你的身份最合適,現在看來不僅是你的身份,你最聰明,也最固執,這種事不聰明的人辦不到,不固執的人更辦不到。”

林葉問:“錢爺都和你說什麼了?”

薩郎道:“一步一步走吧,我不是該告訴你全部的人,並且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只是在這個時候該出現的人。”

他說:“你往前走的時候,會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不同的人,比如你今天走到北亭山陵園就遇到了我,將來走到更遠的地方,會遇到別人。”

林葉聽完這句話,想到了在雲州城裏遇到的那些人。

比如辛先生。

辛先生從沒有明說過他的身份是什麼,可辛先生卻能毫不猶豫的把上陽宮的祕術給了他。

那是一個節點,一個位置,辛先生就在那個節點那個位置等他。

如今這北亭山陵園是一個節點,一個位置,是薩郎在這裏等他。

“師爺說,有些事,如果你自己不去看清楚,不去查證出來,只靠別人說,你心中的目標就不會一直那麼堅定。”

薩郎看向箱子裏的東西。

“師爺說,你最該有的,就是既然選了便要永不動搖。”

林葉重重的點了點頭。

薩郎道:“冬泊這邊還有一些事,我得好好處理完才能去尋你。”

他看向小屋外邊,遠處站着的那兩個人,一個老道人,一個胖和尚。

那兩個人在朝着陵園裏的墓碑鞠躬,不是隻給大將軍劉疾弓的墓碑鞠躬,而是每一個。

他們兩個走兩步,一鞠躬,走兩步,再一鞠躬。

“他們值得信。”

薩郎道:“師門的人,永不會害你。”

林葉點頭:“我記住了。”

他把箱子蓋好,請薩郎幫忙找來一條繩子,他把箱子背起來。

薩郎看到他背起箱子的那一刻,臉色變了。

“是我。”

林葉揹着箱子往外走:“晚輩林葉,帶叔伯們回家。”

他揹着那沉重的木箱,腰板卻沒有彎下去,努力挺拔着。

薩郎在他背後說:“頂天立地的人爲頂天立地的人報仇,也是頂天立地的事。”

林葉回頭看他:“你們都是。”

薩郎:“最主要的,你要一直是。”

林葉知道,薩郎肯定比他知道的更多,他除了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現在來看,這不是他一個人報仇的事,而是一羣人已經計劃了很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