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手下人回答:“禪師剛纔還在,此時不知去了何處。”
寧舒道:“去找。”
手下人連忙應了,分散出去尋那位在宮中也得國君信任的禪師。
寧舒早已與禪師約好,若上陽宮神官死在這裏,他便當着全城百姓的面承認,是他所殺。
他請禪師趕回都城,與滿朝文武面前,作證是冬泊國君下令殺上陽宮神官。
因爲這事,確實是冬泊國君的旨意,是領侍衛大臣百里紅蓮親自找的人。
只要這件事在朝廷裏說開,滿朝文武,都會明白是什麼後果,只要玉天子給出選擇,在玉羽成匆和當今國君玉羽成元之間選一個,文武百官爲了得自保,誰不選擇親王?
寧舒就是用他的命,找一個流血最少的方式,來完成冬泊的皇權更迭。
“禪師要出城。”
忽然間有人喊了一聲:“剛纔有人回來說,看到禪師往城門那邊去了。”
寧舒暗自鬆了口氣,他這臨終所託,他唯一的知己必能幫他完成。
寧舒看向子桑長魚:“此事,我看是瞞不住的,與其想要瞞着,不如這樣……”
他伸出手:“你綁我去都城,我在陛下面前請罪。”
子桑長魚眼睛眯起來:“逡潞睿氵@樣做,是不顧冬泊了麼?”
正說着,忽然間又有人回來,氣喘吁吁的跑到寧舒面前說道:“禪師,禪師他登上了城門,召集百姓在城門聽他說話。”
寧舒臉色一變,轉身往外掠了出去。
城門上。
一身黑袍的禪師站在那,他看起來是那麼的俊美,在宮中,也不知有多少女子芳心暗許,可他卻視若不見。
他自幼修行禪法,師父都曾說過,他的慧根比任何人都要強,他的悟心,比任何人都要透。
冬泊國君也對他說過,你只是年輕了些,若你再大幾歲,以後朕就讓你做冬泊國師。
禪師在乎嗎?
他有慧根,有悟心,世上哪有那麼多功名利祿是他在乎的。
“你們都知道,來自大玉的上陽宮神官死了。”
站在城門樓上的禪師大聲說話,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殺的!”
這一句話,城下的百姓們全都驚呼起來,一個個眼睛都睜大了。
禪師大聲說道:“我乃陛下身邊之人,法號淨塵,你們之中,該有人聽聞我名。”
他掃視了下邊一圈,忽然就笑了起來,誰也不知道他爲何要笑。
“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爲何要殺那玉國神官,因爲那神官,就是來制裁我冬泊國君的。”
這話一出口,百姓們又驚呼了一聲。
禪師大聲道:“在此之前,玉天子遇刺,被抓的刺客說,他是奉冬泊國君之命去殺玉天子。”
“爲此,玉天子派上陽宮神官來,此事引起陛下擔憂,我身爲陛下近臣,當爲陛下分憂。”
“我殺那神官,是爲陛下,陛下讓我來,是對我信任。”
說到這,禪師又自嘲一笑,笑容盡是苦澀。
他在心中想着,我這半生,從未有過謊言,想不到今日,連這戒也破了。
“上陽宮神官已死,我願以命抵命,我死之後,便不會牽連草束城百姓。”
“陛下讓我殺人,非我所願,若我不死,必牽連草束城百姓,亦非我所願。”
他一抬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隨即飛了出去,在半空中穿着珠子的細繩斷開,十幾顆珠子就漂浮在那。
禪師張開雙臂:“這人間,我能保一人是一人,便已無掛念。”
隨着他一念起,十幾顆珠子迅疾的朝着他飛過來。
下一息,十幾顆珠子透體而過,帶出一條條血線,禪師在城牆上搖晃了幾下後,往前撲倒,墜落下來。
他往下掉落的時候,看到了遠處那披着貂絨大氅的人在飛奔而來。
死前,他嘴角微微上揚,只是這笑容,已無苦澀。
你是我人間知己,我是你人間留戀,我不死,你如何能真正狠下心做大事?
非要死一人,當然是我。
下地獄這種事,你我之間做選擇,只能是我,因爲我是個和尚啊。
誰叫你的知己是個和尚呢。
只是苦了你,以後你活着,念及我,便會日日痛心。
今日和尚破了太多戒,謊言與殺生。
可是你活着,於冬泊百姓,是大善。
可是我死了,死得圓滿,於我來說也是大善。
圓滿,難求。
已求。
……
……
第230章 一個想不到的地方
陳微微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應該是在一輛馬車上,搖搖晃晃的。
他睜開眼睛,手就開始在旁邊摸索,動作有些着急。
有人把昭月劍放在他手裏,陳微微一把攥住,在那一刻,微微發顫的手都穩了。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那個叫嶽杏梨的女人,就坐在他對面。
陳微微手上一發力,昭月劍出鞘一半,可嶽杏梨卻坐在那一動沒動,只是眼神平靜的看着他。
陳微微這一劍,便沒有了其他動作,只是僵硬在那,劍也沒有完全抽出來。
嶽杏梨問:“死的那個,爲什麼是一位上陽宮的神官?”
陳微微回答:“那是我座師,我本就是上陽弟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陳微微語氣中還有幾分傲意。
可是轉眼之後,他的眼神就變得空洞起來,因爲他在說完之後驚覺,自己以後都不可能再是上陽弟子了。
看着他眼神都逐漸渙散,嶽杏梨也輕輕的嘆了口氣。
或許她此時也有些後悔,爲何會救了一個上陽宮的弟子,那本該是仇人纔對。
當年朝心宗被剿滅,上陽宮出力最大,還超過北野軍。
原本嶽杏梨還有殺這個少年的心,尤其是在聽說他們所殺的,竟是一位上陽宮的司禮神官之後。
安排她們來的那個人,並沒有告知實情,她想不到是爲什麼,回去之後她自然會問個清楚。
可是如今,看着這少年的臉色,看着這少年的眼神,嶽杏梨竟是下不去手。
“能告訴我,你身上的不死功是怎麼回事嗎?”
嶽杏梨輕輕說了一句。
陳微微坐起來,沉默了許久之後,緩緩開口,把他的事簡略的和嶽杏梨說了一遍。
他自己也沒有明白,如他這樣,戒備心如此之強的人,會和一個陌生女子把過往說出來。
聽完後,嶽杏梨也沉默了。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着,時不時會有顛簸,大概是木製的車輪碾過了小石頭。
車廂裏的沉默,隨着陳微微因爲顛簸而悶哼一聲被打破。
嶽杏梨看向他,才發現這個倔強的少年嘴角上有些血跡。
她檢查過,陳微微身上並沒有什麼重傷,他吐血,只是因爲氣鬱於心,是悲愴,是仇恨,是恨天不公。
嶽杏梨摘下來她腰帶上掛着的一個迥遥瑥闹腥〕鰜韼讉�藥瓶,挑了一個遞給陳微微。
“一次兩顆,一天喫一次。”
陳微微沒有抬手去接。
嶽杏梨把瓶子扔在陳微微身上:“喫不喫隨你,我不殺你,你卻死了,自然是與我無關,而且我可能還會覺得釋然。”
陳微微猶豫片刻,把瓶子打開,倒出來兩顆藥丸喫了。
“你真的能教我?”
他忽然問了一聲。
嶽杏梨沒回答,而是反問:“你真的要去報仇?”
陳微微點頭。
嶽杏梨嘆道:“我看的出來,你眼神裏有報仇的決意,所以……我以後應該會真的死於你手。”
陳微微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
嶽杏梨道:“我會教你。”
她把車窗打開,看着外邊的田野,在心中問自己……這樣的選擇,會是對的嗎?
可是,這個上陽弟子,可能是當今世上,朝心宗宗主大人唯一的傳承了。
“你的仇人有我,有上陽宮,但不止於我,也不止於上陽宮。”
嶽杏梨道:“你最大的仇人,是那該死的玉天子,是那該死從大玉朝廷。”
陳微微皺眉:“爲何?”
嶽杏梨道:“你有沒有想過,朝心宗是誰創建。”
陳微微:“雁北生。”
嶽杏梨搖頭道:“或許連宗主當年都被騙了,我一直懷疑,當年是玉天子暗中派人,促使宗主出山,創建朝心宗。”
陳微微:“玉天子爲何要這樣做?”
嶽杏梨道:“我不確定,可我能想到其中緣故,應該不是爲了除掉拓跋烈。”
這話,把陳微微聽的一愣。
他不是林葉,他身上也沒有揹負那麼多,所以現在的他還想象不出,拓跋烈這些年是在配合玉天子演戲。
嶽杏梨道:“玉天子表面上是不信任拓跋烈,可實際上,是不信任雲州官場。”
嶽杏梨看向陳微微說道:“當年,玉天子明明不信任業郡王謝扶搖,爲何還會把謝扶搖派到北境來。”
陳微微搖頭。
嶽杏梨道:“我猜測,和雲州官場有極大關係,那時候玉天子雖然已經除掉了一些權臣,業郡王曾經和這些權臣暗中有所來往。”
“當年權相的老家就在駿鄴城,也是雲州治下之地。”
她說到這,陳微微臉色變了變,他不笨,經過嶽杏梨提醒,他已在這瞬間想明白了許多。
雲州,與冬泊相鄰,還是權俚睦霞遥陔呏葜畠龋俟俟唇Y,極可能還與婁樊密諜牽扯利益。
玉天子知道雲州是大患,他假意不信任拓跋烈,實則是要把整個雲州的官場都清理一遍。
朝心宗就是他的刀。
朝心宗叛亂之後,雲州各地官府的官員,十去六七。
死在叛偈种校匀皇桥c玉天子無關,玉天子還會給這些死難者以厚重撫卹。
然而經過此事之後,雲州那些可能已經爛透了的官員,也被除掉的差不多了。
陳微微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間覺得,自己的頭腦和玉天子比起來,差的不是一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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