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他說啊,我這新弟子,才十四,敢和一羣潑皮硬着幹,我這個做師父的知道了,心裏美滋滋。”
“他還說啊,可是我得教訓他啊,讓他以後別那麼衝動,狠狠打他一頓,讓他明白,他不是高手呢,做事得先分析,要冷靜,別上頭,不說和江湖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比,就是比他師父也差得遠呢。”
“他又說啊,你們這倆老狗,可別給我說漏了,過兩日我再帶他來,說是你們兩個爲他解釋,我才知錯怪了他,給他個臺階下,少年心中有仗義,咱們這些老菜幫子得哄着他。”
瞎子長出一口氣,語氣有些奇怪的說道:“滅了少年心中火,哪有他日天下明。”
林葉:“那……現在,你告訴我了。”
瞎子:“還是那句話,你又不是我兒又不是我孫,死肥豬是我朋友,他做了什麼我告訴你,是我在幫我朋友說話,不是在幫你。”
林葉後撤一步,俯身:“晚輩記住了。”
瞎子道:“你以爲這條街上的人真的都不敢惹高恭那幾人?呵呵……”
他說到這忽然閉嘴,又恢復了那冷冷淡淡的樣子,像個雕壞了的石像。
林葉下意識回頭看,見師父攙着那瘸子走過來了,離着還有很遠呢。
瘸子到了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林葉。
“呦呵,這就是那個少俠了吧?”
林葉臉上一紅。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笨人,此時此刻終於明白過來,他不笨,但他還沒成熟。
他以爲自己心思還算細,可在這些老江湖眼中,幼稚的如笑話一樣。
而且……瞎子也好瘸子也罷,他們算江湖中人嗎?自然不算,實則連他師父嚴洗牛都不算正經的江湖中人。
即便如此,他們如果想動心眼的話,可以把林葉玩死,甚至死都不知怎麼死。
第一次因爲羞愧和自嘲而臉紅的林葉,知恥,所以銘記。
瞎子用一翻冷嘲熱諷教會了他一件事,別把人當傻子,也許人家把你當傻子看着玩呢。
十四歲的孩子,就算是了不起,心中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說心機,江湖上一走卒,也比他高明的多。
所以林葉剛纔還在想着,如何算計一下這瞎子和瘸子,套出些當年無懼營的祕密,此時把這念頭甩開了。
瘸子說了一聲這就是那少俠嗎?
嚴洗牛一巴掌拍在瘸子的後腦勺上:“別他媽的說風涼話,教壞了孩子,我把你柺棍兒撅了。”
瞎子笑:“你不如把那柺棍兒捅他腚裏,他塞的下。”
嚴洗牛:“瞎老狗,你他媽的也別滿嘴污言穢語,小葉子,這些話都別聽啊,聽了也別記。”
瞎子側過頭,又用那黑洞洞的眼窩看着林葉:“少俠,這些污言穢語,你師父可比我們會,你要多學學。”
林葉看向嚴洗牛,嚴洗牛尷尬一笑:“別聽他們胡扯,你師父我是正人君子……”
往屋子裏一看,先進去的瘸子把林葉帶來的熟食打開了,揪了一條雞腿下來要喫。
“瘸老狗!”
嚴洗牛急了:“你他孃的要是敢自己獨吞一條雞腿,老子把雞腿剁三截,插你鼻子眼,再插你耳朵眼,給你來個三眼開泰。”
林葉:“……”
瞎子笑起來:“少俠,看到了沒,你信他說的他是正人君子嗎?此時有何感想?”
林葉想了想,認真回答:“師父算錯了,其實是四眼。”
瞎子明顯一愣。
……
……
第20章 給我一個理由
雲州城是如此險惡的地方,可林葉遇到的都是如此善良的人,當然高恭那幾人除外。
嚴洗牛還不知道瞎子已經把話都和林葉說了,所以還一直都在演戲。
喝了兩碗酒之後,嚴洗牛就看向林葉說道:“師父還得認真的跟你道個歉,錯打了你是師父不對。”
林葉有些心疼他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師父,師父這個人其實也不錯,不是嗎?
除了……粗魯,野蠻,不講理,甚至還市儈,以及猥瑣和不要臉。
他明明暗中幫了林葉,可爲了照顧這少年的自尊心,還要向林葉認錯。
“可是啊。”
嚴洗牛道:“師父錯了歸師父錯了,你也要記住,外邊的事外邊的人,都沒有那麼簡單。”
“師父不是不讓你行俠仗義,學武之人,身強體壯,練了一身本事,拳腳有力,該行俠還是要行俠,該仗義還是要仗義。”
嚴洗牛認真道:“但做事之前要深思熟慮,師父講不出什麼大道理,師父曾經聽過一句話,現在轉贈給你。”
“英雄和莽夫,只在一念之差。”
他說出這句話後,一臉的你看,師父講大道理的樣子是不是也很牛皮?
瘸子卻哼了一聲:“又他媽的剽。”
嚴洗牛:“學來的東西再教給下一代,怎麼能叫做剽呢?這就是聖人說的傳承。”
瘸子看向林葉道:“這位少俠,你師父剛纔的話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是聽人說的。”
瞎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聽我說的。”
嚴洗牛:“你他媽的還不是聽劉校尉說的。”
瞎子表情一變,瘸子的眼神一凜。
嚴洗牛卻因爲喝了酒而沒有反應過來,還要再說什麼,瘸子把半截雞腿戳他嘴裏了。
瘸子哼了一聲:“先塞你的。”
林葉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可劉校尉這三個字,卻像是針一樣刺痛了他的內心。
婆婆有四個兒子,老大劉值禮,正四品將軍,無懼營主將,一千二百多頂天立地的漢子視他爲父兄,也視他爲偶像,劉將軍手指所向,無懼營劈風破浪。
二兒子劉存義,無懼營校尉,無懼營分爲四個標,一標三百餘人,四名校尉只有他一人姓劉,所以嚴洗牛說的劉校尉,只能是他。
三子劉當廉不會武功,卻學了一身醫術,被人稱爲奪命郎中,是和閻王奪命的人,在無懼營中備受尊敬。
四子劉恨恥,戰沒的時候才過二十歲,爲同袍斷後力竭而死,四兄弟中他最聰明,也最有天賦,若他還活着,現在應也已是將軍了吧。
婆婆的四個兒子,在那一戰中全都死了。
瘸子笑着繞開話題:“死肥豬,你這寶貝徒弟人不錯,你以後多教些正經本事,少帶着他見我們這樣的人,學不好。”
嚴洗牛一臉得意:“我這些弟子,哪個又是孬種了?忘了告訴你們,陳微微被天水崖的神官看中了,帶回去親自指點,以後老子我再見了他,也得規規矩矩彎腰行禮,叫一聲神官大人。”
瞎子側頭,用他那黑洞洞的眼窩看着嚴洗牛。
他問:“死肥豬,這事你沒仔細問問?”
嚴洗牛道:“有什麼能問的,天水崖的人會跟我解釋?人家看中了,也就直接帶走了,哪裏會在意我們這樣的人想什麼。”
瞎子搖頭道:“天水崖的人,不會隨隨便便收徒。”
嚴洗牛:“你當老子不知道?可人家看中了……總捕大人都插不上話。”
林葉聽瞎子的語氣,似乎對天水崖上陽宮的人格外不喜歡。
百年前,上陽神宮得臻天聖喻,指定謝上思爲天選之人,結束了諸侯爭霸,謝上思隨即創建大玉帝國。
百年來,幾代大玉皇帝登基大典,皆由上陽神宮主持,賜聖水,傳寶璽,黑袍加禮,方爲正統。
上陽神宮弟子,歷來以行俠爲己任,江湖中不平事,神宮出面,便無不平。
有人說這世上原本是個大混沌,黑暗無邊,是一束光照亮了天地,撕裂了黑暗,上陽神宮就是這束光。
所以瞎子語氣中的不喜,似乎有些沒道理,不少人會暗中罵朝廷,卻無人罵神宮。
大玉帝國數以億計的百姓,誰家的孩子若是被神宮收留,那就是無上榮耀。
林葉剛纔還想着,晚上回去後,把這事告訴老陳,老陳知道了必會開心的不得了。
“罷了。”
瞎子搖頭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端起酒杯:“喝酒吧。”
林葉坐在旁邊爲他們三個倒酒,這三個傢伙都是酒瘋子,喝起酒來比喝水還快。
那五斤一罈的酒他們一人一罈,沒多久便喝完了,嚴洗牛此時已經臉紅脖子粗,坐在那都搖搖晃晃,而那兩個看起來似乎沒多大變化。
“你師父喝多了,帶他回去吧。”
瘸子看向林葉擺了擺手:“等他酒醒了告訴他,以後再來喝酒,別帶着你們這些小輩,我們喝着不痛快。”
林葉俯身行禮,然後把嚴洗牛扶起來往外走。
“走?”
嚴洗牛說話舌頭都大了,一把甩開林葉的胳膊。
“還沒敬酒,我如何能走?”
嚴洗牛抓起桌子上的酒碗:“每次都敬,這次你們也不能甩開我,哪怕我就是個燒火做飯的臭廢物。”
說完後把酒潑灑在地上:“敬同袍!”
瘸子和瞎子明顯有些不對勁,似乎是不願意當着林葉的面多說些什麼,可他們兩個還是各自端起酒杯,鄭重的把酒潑灑在地上,就彷彿這是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儀式,無論如何都要完成。
“晚輩告辭。”
林葉扶着嚴洗牛往外走,嚴洗牛嘴裏嘟嘟囔囔的,說的都是當年戰場上的事。
林葉默默的聽着,默默的走路。
何須什麼能讓人說實話的藥啊,只是這五斤新酒,就讓嚴洗牛繃不住話匣子。
“他們倆比我心裏苦,無懼營那麼多人死了,他倆因爲在死戰之前受了傷,被送到後邊醫治,反而還落了一條命……”
嚴洗牛一邊走一邊說,嗓音裏都是心疼。
“一千多條響噹噹的漢子,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軍中虎豹,就那麼都死了……”
“我只是個燒火做飯的臭廢物,可偏偏是我撿到了他們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值得吹牛皮的事。”
“可那倆老狗不讓我說,不讓我告訴任何人,他倆說……都死了,他倆也該死,不如就當個死人,不提過去。”
林葉還是沒說什麼,只是聽着嚴洗牛的醉話。
“小葉子,你們的日子多好啊……該珍惜,以後要是打仗,你可得躲遠點……”
林葉聽到這句話,下意識的回頭看向那兩個怪人,卻發現那兩個人站在門口也在看着他似的。
瞎子的眼窩裏是個空洞,瘸子那張臉上的表情,比瞎子的眼窩還要空洞。
林葉走遠,那兩個人卻扶着門框依然站在那。
瘸子說:“那個小傢伙,眼神不大對勁。”
瞎子回答:“我知道。”
瘸子哼了一聲:“你是個瞎子,你知道個屁。”
瞎子道:“我是個瞎子,可我就是知道,他聽到劉校尉那三個字的時候,是不是握緊了拳頭?”
瘸子:“我沒看到,可我看到他低了頭,眼神裏的東西不願意外露。”
瞎子:“你沒看到我聽到了,他聽到了他攥緊拳頭時候的聲音,連關節都在響。”
瘸子側頭看向瞎子問:“你說,該來的是不是還是要來?”
瞎子沉默很久後回答:“當年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爲心狠手辣,現在你還能嗎?”
瘸子也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應該還能,再聞聞血腥氣,心就狠的起來。”
瞎子長長吐出一口氣:“希望這個孩子和當年的事無關,我還挺喜歡他的。”
瘸子道:“我不喜歡,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歡,可是……也說不上討厭。”
兩個人直到林葉扶着嚴洗牛消失在街口,他們纔回到屋子裏。
瘸子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酒菜:“用我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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