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1173章

作者:知白

不知道爲什麼,對林葉他其實一點兒恨意都沒有,就算是覺得該恨,也提不起這恨意來。

就像宗政世全對太上聖君的態度一樣,兩個人是對手是死敵,可是提及謝拂爲三個字,宗政世全還是要由衷的再說兩個字……服氣。

離開宗政世全的小院之後,林葉回頭去看,見宗政世全已經在收拾東西,一些農具還有衣服,大概是在爲去屯田做準備了。

辛言缺也看到了,所以輕嘆一聲:“想不到他竟然都已經釋然。”

林葉笑着搖頭道:“誰釋然他也不會釋然,他只是必須習慣這種生活,給他一點機會,他都必然力求東山再起,若讓他能僥倖逃回婁樊,他殺宗政憐海和宗政顯赫的手段,絕對比你我還要兇狠。”

這番話讓辛言缺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問道:“所以這樣一個人,他畫出來的地圖真的可信?”

林葉道:“在兩國對立之事上你別指望他能幫上什麼,但在這種設計天下存亡的事上你可以信任他。”

辛言缺有些不理解,但倒也無所謂,反正他又不是操心費力的那個,林葉纔是。

或許這正是林葉比辛言缺更適合成爲帝王的緣故之一,哪怕辛言缺不是一個笨蛋,甚至是個難得一見的聰明人,他還是不可能信任敵人。

但對於宗政世全話裏的其中幾句,辛言缺倒是覺得在理。

羆神族不是所有人都產生了變異,所以那些變異的被抓走之後其他人應該早就跑了。

“咱們跑那麼遠,一來一回可能就要半年時間。”

辛言缺嘆道:“若是這一趟走的毫無收穫,那着實是浪費了大好時間。”

林葉一邊走一邊說道:“去看看還是比較安心。”

辛言缺道:“其實你根本不必親自去,你安排人按照地圖找過去,若羆神族真的沒有變異族人了,也不至於把一族全都屠掉。”

林葉笑了笑,沒回應。

辛言缺跟上林葉的腳步繼續說道:“若我是你的話,倒是更願意趕回歌陵去看看妻兒。”

林葉道:“我想,但還不能。”

辛言缺問:“爲何?剛纔我已經說過,這件事無需你親自去,挑選一批高手即可,若你現在沒人可用,我可從冬泊上陽宮內挑出人手來。”

林葉駐足。

他回頭看向辛言缺道:“先生剛纔可聽到了宗政世全對我的評價?”

辛言缺道:“聽到了,他說你是一個狠得下心也下得去手的人,但我卻覺得,你並非是這樣的真性情,你只是迫不得……”

話沒說完,林葉打斷了他:“先生,我是。”

辛言缺怔住。

林葉道:“先生去了,哪怕見到羆神族還有變異之人,最多也只是殺了那變異族人罷了,先生選的任何人去了,與先生所做的決定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唯有我去了,纔會斬盡殺絕。”

辛言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確實覺得,林葉骨子裏不是那種爲了以絕後患真的就能做到斬盡殺絕的人。

可是今時今日,林葉親口告訴他說……我是。

林葉道:“我不想靠什麼大道理來說服先生,道理上的事,上陽宮的任何人都比我會說,我只是想告訴先生,任何可能危及到我妻兒孩子的事,我都要斬盡殺絕,哪怕這可能是微乎其微。”

“羆神族的族人確實不是人人都變異成了死士,但只要還有這個可能,在我這裏,他們便一個也不能活。”

辛言缺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回應林葉。

在這一刻辛言缺也才真正認識到,林葉果然比他適合做帝王。

林葉道:“先生一直喜歡看故事看小說,那先生有沒有在故事裏看到過這樣一句話……”

林葉緩緩道:“寧可殺錯……”

辛言缺立刻道:“夠了!不必再說……按你說的辦就是了。”

第1195章 我一個人就夠了

找到羆神族在什麼地方並不難,雖然羆神族確實已經搬離了原來居住的地方。

一個人與世隔絕,其實比一個部族與世隔絕要容易的多。

就算羆神族搬走了,可他們還是不可避免要與外界有所接觸,要生活要喫飯要交易,整個部族又怎麼可能真的與世隔絕。

林葉來了,這也許不是羆神族的錯。

他們只是足夠可憐。

林葉坐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手裏拎着一個酒葫蘆,他已經在這坐了足足一個時辰,安靜的看着羆神族的人在叢林裏來來往往。

在一些族人的身上還能看到變異的模樣,顯然這種變異還在持續之中。

這件事對於辛言缺來說是一個心結,他邁不過去,他的極限,就是把所有變異的羆神族人全都殺了。

所以林葉根本沒有讓辛言缺靠近,在雲州的時候他甚至勸過辛言缺不必跟來。

可是最終,辛言缺還是跟來了,也不知道他是想看看羆神族是否還存在變異,還是他想看看林葉是不是真能下得去手。

他就在林葉所在的地方不遠處,在另一顆大樹上,站在那,一隻手扶着樹幹,他沒有看那些羆神族的族人,他看的是林葉。

林葉一口一口的喝酒,像是沒有絲毫波動,他安靜的喝酒也不是在安慰自己,像是,只在等天黑。

唯有到了天黑羆神族的族人才會都回到駐地,不至於漏了人。

天黑還是回來的,不管辛言缺在這一刻多盼着天黑來的遲一些都沒用,可辛言缺現在不想說服自己,他想說服林葉。

“林葉,你真的能說服自己?”

他輕聲問了一句。

林葉的回答是。

“說服自己沒那麼難,不用道德標準來說服,甚至也都不必用羆神族曾是大玉的侵略者來說服,只用兩個字就夠了。”

林葉從樹上掠下去,拎着他的流沙列陣刀走向羆神族駐地。

“自私。”

這是林葉給辛言缺的答案。

自私其實也有個很寬泛的範圍,往下了說可以是只爲了自己,往大了說可以是爲了所有玉人。

林葉說,只要我還是玉人,在做選擇的時候,那就永遠都是玉人優先。

那個傢伙,拎着一把刀,邁着稍顯歪斜的腳步走進了羆神族的駐地,看起來像是有些喝醉了,可一壺酒又怎麼可能讓他醉了。

也許他也只是想告訴自己,你醉了。

他走過去,看起來有些孤單,但他並不是一人來的,因爲他一人殺不掉上萬羆神族的族人。

當初爲了讓羆神族的人歸順臣服,樓臺明玉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一位賦神境的大修士帶着一支軍隊殺進羆神族,用屠殺了半數的族人來證明不聽話就得死。

在林葉走向羆神族駐地的時候,從周圍的樹上掠下去一個一個戴着斗笠的刀客。

他們和林葉一樣,單手持刀,朝着那個部族營地走過去的時候,人數不少,可每個人都顯得那麼孤單。

辛言缺最終還是沒有從那棵樹上下去,他選擇了等待。

最起碼他知道了林葉對他的判斷沒有錯,他來,做不到,辦不好。

其實,如果這件事不是林葉親自來辦的話,不管是誰來,可能都不會這麼堅決。

很快羆神族營地裏就傳來一陣陣的哀嚎聲,各種各樣的哀嚎聲。

站在樹枝上的辛言缺轉過頭去,看向另外一個方向。

這片叢林裏的黑暗比外邊還要重一些,或許這樣就能讓殺戮不顯得那麼殘忍暴力。

辛言缺一直站在這裏,他也不理解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如果他認爲林葉是錯的,他完全可以離開,最起碼能做到不管不問不看。

可他沒走,他只是站在這裏像個與事無關的傢伙,所以在這一夜過去的過程中,辛言缺罵了自己至少二十次。

要麼就過去阻止,要麼就去參與,站在這裏糾結難受,像極了一個懦夫。

天亮之後,聽到腳步聲的辛言缺往羆神族駐地那邊看,他看到了林葉拎着刀在點點透過的陽光下走出來,看到了那把刀的刀尖還在不斷的往下滴血。

一位賦神境的大修士,帶着一羣地獄殺神一樣的斗笠刀客,足足屠殺了一整夜,才把這個註定了在歷史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部族徹底抹掉。

雖然距離很遠,雖然這剛剛有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的清晨光線其實沒那麼好,可是辛言缺好像就是看清楚了,林葉的臉上滿是疲憊。

就算林葉的境界跌落的再狠也是賦神境的大修士,而且還必然是賦神境之中最可怕的那個,所以這樣的殺戮林葉就算持續三天三夜也不該出現那種疲憊,但辛言缺堅信自己看到了。

所以在這一刻,他忽然間明白自己其實沒有錯。

他想對林葉說你骨子裏不是那樣的人,林葉打斷了他的話說……我是。

是的,林葉是,最起碼在林葉的所作所爲來看林葉確實是。

但林葉心裏不是,因爲辛言缺還堅信,林葉之所以做得出來,只是因爲他是必須要做得出來的那個人。

然而糾結這些根本沒有意義,因爲做得出來就是做的出來,出於什麼其實不重要,林葉自己都不會如此糾結。

林葉走到樹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的辛言缺,稍稍停頓了一下後問道:“餓不餓?”

辛言缺搖頭。

林葉道:“我餓了。”

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裏可不是什麼繁華大城,在這往前走幾十裏都看不到能花錢喫飯的地方。

一夜,林葉再加上那些斗笠刀客屠殺近萬人,這種事如果寫在史書上的話,那林葉和這羣斗笠刀客必將被口誅筆伐。

一夜,林葉唯一能做的就是快些,儘量……每個人都是一刀斃命。

辛言缺從樹上跳下來,跟上林葉的腳步:“我這裏還有乾糧,你往前走也找不到什麼喫的。”

林葉道:“我只是想離遠些喫。”

辛言缺點了點頭,默默的跟在林葉身後。

兩個人並肩走了很遠之後,林葉找了一塊比較乾淨的地方坐下來,他朝着辛言缺身手,辛言缺把乾糧摘下來遞給他,林葉沒接,片刻後,辛言缺把腰帶上掛着的那個酒壺遞了過去。

“這樣的事以後還會發生。”

林葉喝了一大口酒後說道:“所以先生其實不必跟着我。”

辛言缺道:“我知道。”

片刻後補充道:“還是跟着吧。”

林葉看向辛言缺,辛言缺則聳了聳肩膀,他說:“半路上你也聽師父他老人家講過那個用開水灌螞蟻窩的人了吧。”

林葉點頭。

辛言缺道:“現在是太上聖君在位,你是做這個的人,如果你做皇帝了,還是得有個人做這個……錢老用開水壺和螞蟻窩煉心,我就用跟着你一路看來煉心吧。”

林葉道:“不用,先生就算是把你的心摘下來和我換一換,掛在我身體裏去煉心,再還給你的時候,你那顆心依然是你的。”

辛言缺低下頭,看着腳邊那片嫩綠嫩綠的草葉發呆。

是啊,這種事,練不出來。

林葉又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後說道:“不管是我坐在哪兒,事還是由我來辦,辦這種事的人,有一個就夠了。”

說完這句話,林葉將酒壺裏的酒一飲而盡。

他起身,吹了一聲口哨,照夜麒麟從遠處飛奔而來,片刻之後就到了林葉身邊。

林葉回頭看向那些跟上來的斗笠刀客喊道:“大家上馬趕路,畢竟這裏是婁樊境內,出去之後大家再休息,再撐最後一股勁兒。”

“是!”

所有斗笠刀客都應了一聲,他們看起來依然是那羣沒有什麼表情的殺戮機器。

可是辛言缺知道,他們不是他們,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林葉。

林葉說幹這種事有一個人就夠了,這一個人是林葉自己,也包括這所有戴上斗笠遮住面目也遮住自己心的刀客們。

馬羣呼嘯而去,叢林恢復了平靜。

鳥兒亦然在這片林子裏歌唱,飛來飛去,輕快且愉悅,就好像這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不久之後,距離屠戮羆神族那片叢林大概一千一百里的地方,這裏也是一片叢林,也是在深山之中。

一羣動作敏捷猶如獵豹一樣在山林之間穿梭的人上下亂竄,但他們並不是在狩獵,他們是在……被狩獵。

斗笠刀客們一隻手拎着他們的無鞘長刀,另一隻手裏拎着一把連弩。

那些身上長出了棕黃色毛髮的族人,在連弩和長刀之下一個一個相繼殞命。

哪怕他們的動作比真正的獵豹還要快,哪怕他們也足夠嗜血足夠兇殘,可在那把可怕的流沙列陣刀下,這嗜血和兇殘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