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1012章

作者:知白

林葉回答:“因爲慾望無窮。”

白松禪師問:“那爲何不能如我一樣修行,拋開這慾望?”

林葉道:“禪師爲拋開慾望而活,而這是世上大部分人追求慾望而活。”

白送禪師再問:“慾望真的那麼好嗎?爲了自己的慾望可以隨便殺生?”

林葉道:“禪師追求的是上乘活法,我追求的是上等活法。”

白松看向那些屍體:“所以,濫殺無辜也無妨?”

林葉沉默片刻,搖頭道:“無辜與否,只看站在什麼位置。”

回答完之後林葉反問白松:“禪師這句話問過樓臺明玉嗎?”

白松搖頭。

林葉問道:“禪師只問我不問樓臺明玉,是因爲我是玉人而樓臺明玉是婁樊人嗎?是因爲婁樊人殺婁樊人就稍顯合理,我殺婁樊人就不能接受了?”

“禪師,我可以用更正義的話來回答你,比如婁樊百萬大軍先去了大玉的雲州城,但這些話正義但虛僞,禪師不虛僞,我不能以虛僞回應。”

“我殺這些人,是因爲可以逼迫你去見宗政顯赫,如果這些不夠我還會去殺更多人,雲上寺殺光了我就去殺山下的村民,村民殺光了我就去殺城鎮裏的百姓。”

林葉說:“拋開慾望不談,我們,是敵人。”

第1022章 我佛慈悲我亦慈悲

白松禪師道:“我可以答應你的是……雲上寺的僧人,不問俗世之事。”

林葉道:“樓臺明玉不答應的事,我也不會答應。”

白送禪師沉默良久。

“這世道,可真是怪。”

白松禪師道:“我無慾無求也與世無爭,從沒有害過別人,爲什麼到頭來,卻是我被這般苦苦相逼。”

林葉道:“我用大道理解釋不了這件事,用不講道理可以解釋。”

白松禪師問他:“請問,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林葉道:“自私自利。”

白松禪師因爲這四個字放棄繼續勸說,這四個字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堅如磐石。

“好。”

白松禪師說:“那我就去路王殿下身邊,還請你要信守承諾。”

林葉道:“不管禪師信不信,我不喜殺生,又不停殺生。”

白松禪師沉默良久後說道:“禪法度不了你。”

林葉道:“我也度不了我。”

他朝着白松禪師抱拳,然後轉身離開,此時正月明星稀,看起來天空低垂觸手可及。

白松禪師等林葉走了之後,就將全寺僧人都召集了來。

他盤膝坐在高處,看着下邊猩寄看认椤�

其實他知道,這雲上寺裏真正修行的人只有他自己,其他僧袆e說不想度人,連度己的都沒有。

之前宗政顯赫派人來的時候,主持就已動心,想着雲上寺雖然在南疆地位超然,可終究抵不過護國神寺這更爲超然的地位誘惑。

寺中僧人大概也都是這樣想。

禪宗在婁樊盛行,可是早已經變了味道,越是地位高超,越不像是禪寺。

尤其是從某一代婁樊帝君開始在即位之前要找一寺廟掛名開始,禪宗在婁樊就開始變得更快更徹底。

小寺想成爲大寺,大寺想成爲國寺,小寺想要更多香火錢,大寺廟想要更多田產土地,到了國寺,就想要超然地位。

回想這一聲,白松禪師覺得有些恍惚,不真切,又讓他內心備受煎熬。

“我離開雲上寺之後,希望你們都還俗回家去,這是一場浩劫,不是一場機遇,人總是喜歡看最美好的東西,看的越真切,越是忽略了與美好相伴的兇險。”

“既然都俗心未脫,求的也不是清淨坦蕩,那就回到俗世裏去,想爭什麼就去爭什麼,只求你們,不要用禪宗的名號去爭,不要用雲上寺的名號去爭,給禪宗,再留一些清白。”

一名雲上寺弟子滿臉茫然的說道:“可若我們不是禪宗弟子,不是雲上寺弟子,我們又拿什麼去爭呢?誰又會在乎我們呢?”

主持呵斥道:“閉嘴!”

可他自己心裏也是這麼想的。

若不是雲上寺的底子,南疆誰會尊敬你?你想去爭俗世裏那些令人着迷的東西,靠凡夫俗子的身份又能爭到些什麼?

白松禪師因爲弟子的這個問題,再次陷入沉默。

他不是沒有大道理可以講,可是忽然間他明白了,那個來自玉國的賦神境青年,爲何不講大道理。

因爲大道理解釋不了人的本性。

“我要說的話,只是我想說的話,而非爲你們解惑,你們記住還是不記住,其實倒也不重要了。”

白松禪師道:“中原曾經誕生過幾位聖人,其中有一位叫做孫循,他說,人從生下來其實是壞的,一味索取,慾望無度。”

“他還說,這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人後天經過努力而得來的,而非天生就有,人創造出道德,世上纔有了道德。”

“許多人都說他是錯的,因爲自很早很早以前,也有一位聖人說過人之初性本善……”

“我到現在回想過往,才知道循聖所言不虛,他在幾百年前就已經看的那麼透徹,而後世之人聽了幾百年還不信他。”

“也許不是不信,只是不承認,若承認了的話,那人的根骨都不乾淨了……禪宗說人生則六根不淨,其實也是一樣道理。”

“我說這些不是希望你們能做到度己,我只希望你們能做到克己……如此,婁樊禪宗纔有復興之望。”

主持聽到這有些不解的問道:“可是禪師,禪宗在婁樊歷來都很興旺啊。”

白送禪師搖頭:“興旺的,從來都不是禪宗。”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看了看初升的太陽,那淡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彷彿有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不能度己便克己,世上美好纔會多一些,人人克己,何處不是極樂?”

老僧起身,朝着雲上寺猩鲜话荩僧連忙回禮,個個態度虔铡�

清晨微光之中,白松禪師離開了雲上寺,朝着宗政顯赫的大營一路過去,赤足而行。

宗政顯赫正在惱火,他恨不得將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一把火燒了,身體之外的火燒的越大越好,那樣心裏的火大概才能平息下去。

他最信任的手下羅織都不敢說話,微微低垂着身子站在那始終都不敢抬頭。

“奇恥大辱!”

良久之後,宗政顯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們心裏若有羞恥之心,就該知道婁樊已經到了多危險的時候,區區一個玉人,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而你們作爲我的臣下,卻無一人敢阻止!”

他掃視腥恕�

腥私缘皖^不語,臉色發白。

他們能解釋什麼呢?

那玉人雖是賦神境修爲,而且還強到可以殺了護國神衛樓臺明玉,但真的是不可阻擋?這可是兵營啊,這裏可有幾十萬人。

穿逡碌淖x書人,若有一個站出來大聲痛斥,那軍中人必會生出羞恥之心,也就更爲團結。

披戰甲的將軍們,若有人站出來振臂一呼,那軍中人自會與他一起奮勇向前,拼死也要將那玉人擊退。

可是沒有人在那一刻站出來,也就沒有人可以解釋什麼。

“婁樊立國千年,從未有過這般奇恥大辱。”

宗政顯赫道:“你們口口聲聲說要追隨我,輔佐我,讓婁樊重回巔峯,成就萬世霸業,一個個說的那麼好聽,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不覺得丟人麼!”

其言如刀。

良久後,見腥硕荚诳醋抛约海_織明白,終究也只能是他勸說幾句。

當時他不在場,所以還有些理由,他若是勸幾句的話,路王殿下也會順着坡就下來了。

“殿下。”

羅織在心中仔細整理了一下措辭後說道:“殿下息怒,身子重要,殿下肩負帝國復興重擔,要珍重身體。”

宗政顯赫怒道:“我差一點被人殺了,你說我身子重要,那你來告訴我,你們都知道我身子重要卻爲何無一人敢站在我的身前?!”

腥说念^低的更低了些。

羅織率先跪下來:“主上受辱,臣等皆是死罪。”

他這一跪,所有人連忙都跟着跪下來。

羅織道:“臣縱然百死也難辭其咎,萬死也難贖其罪,但臣斗膽請求主公,讓臣等再多活一陣子,他日在陣前再把這條命拼了,爲主上大業盡一份力。”

宗政顯赫也知道不能太過,狠狠的吐出一口氣後,伸手把羅織扶了起來:“你知道我不是在罵你,你當時又不在場。”

羅織道:“臣不在場,但臣同樣有罪。”

宗政顯赫緩了一口氣後說道:“你們都該明白,我生氣的其實不是你們沒人敢站在我身前阻擋那玉人,而是你們不團結。”

“真要是上下一心,猶如鐵板一塊,那玉人縱是賦神境修士又怎麼敢孤身一人跑到這裏來耀武揚威。”

“人心散,便會被人欺辱,越散,敵人越是跋扈,他們就知道你們不團結,所以便會肆無忌憚的欺辱你們。”

“如果還是這個樣子的話,將來玉人真的會打過來,真的會踩在你們的頭上,還要問你們跪着活舒服不舒服。”

宗政顯赫再次吐出一口氣。

“都起來吧,你們知道我其實很信任你們,只是恨你們不能醒悟,諸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腥藨饝鹁ぞさ钠鹕恚粋�個還是低頭不語。

就在這時候,有人急匆匆的跑過來,到近前俯身道:“殿下,大營外邊來了一位赤足老僧,說他是從鍾秀山來,法號白松。”

一聽到這句話,宗政顯赫的眼睛瞬間就睜大了,那一雙眼睛裏,噌噌的往外冒光。

“快,快隨我去迎接白松禪師!”

宗政顯赫哪裏還顧得什麼生氣不生氣,率先跑了出去,他連親王的莊重都不顧了,還顧得上什麼其他的?

一口氣跑到大營門口,見那形如枯樹的老僧安安靜靜的站在不遠處,宗政顯赫立刻就急了,先是痛斥了守門人不懂規矩,又連連給白松禪師道歉。

他拉了白松禪師的手想往回走,可白松禪師微微避讓。

宗政顯赫也不生氣,一臉陪笑。

到了大帳之內,他竟然要將主位讓給白松禪師坐,腥梭@訝萬分,可這還不是最驚訝的,最讓他們驚訝的是白松禪師真的就在主位上盤膝坐了下來。

“禪師,你能來,我心裏高興,高興的不得了,我可以保證,我之前派人去雲上寺說過的那些話都算數,禪師來了,將來雲上寺必是護國神寺!”

白松禪師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道:“世上已無雲上寺,我來之前,已經遣散雲上寺僧校屗麄冞�俗回家去了。”

宗政顯赫臉色大變。

“禪師……你這是何意?”

“殿下,我只是想救幾個人。”

宗政顯赫誤會了這句話,立刻問道:“禪師想救誰只管說,何必遣散雲上寺僧校课夷茏龅降模欢〞䦷投U師。”

白松禪師問道:“殿下能幫我救更多人,所以我纔來。”

宗政顯赫立刻問道:“救誰?”

白松禪師鄭重回答:“救天下人。”

宗政顯赫笑了,一臉春風的說道:“禪師你看,我現在要做的不就是救天下嗎?”

白送禪師微微搖頭:“殿下這不是救天下人,而是禍亂蒼生,殿下起兵,必會生靈塗炭,死的,都是婁樊人。”

宗政顯赫皺眉,臉色不悅的說道:“禪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松禪師道:“我想請殿下解散大軍,如我解散了雲上寺一樣,放他們回家去,讓他們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生活,殿下隨我一同去都城,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給殿下求來一個太平安穩。”

宗政顯赫臉色難看的說道:“禪師你是來說笑的?”

白松禪師問:“殿下真的不覺得,你這樣做不是救天下人而是在害天下人?”

宗政顯赫哼了一聲:“笑話,我在做的當然是救婁樊,除了我之外,誰能讓婁樊復興繁榮?”

老僧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語道:“看來,我終究救不了那麼多人,只是當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上,這一掌打的他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