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喝茶泡馍
陳然和十幾個豪紳,喝的滿面通紅。
有人忽然道:“陳老,這二百斤糧借出去,馬總管和呂長史,會不會記恨咱們啊?”
陳然放下酒杯,瞅了他一眼道:“咱們把糧借出去了,難道他們就不記恨咱們了?你可別忘了,那些土地,咱們是怎麼弄到手的。”
坐在廳堂內的豪紳們紛紛頷首,便不再多想。
就在此時,管家忽然快步走入廳堂,肅然道:“家主,大總管府的人來了!”
“嗯?”陳然神色一怔,困惑道:“大總管府的人又來幹什麼?來的是誰?”
豪紳們也紛紛神色困惑的看向管家,管家說道:“都來了!除了馬總管、呂長史以外,還有三位欽差!”
陳然喫驚站起身,道:“杜淹,長孫無忌也來了?快請他們進來!”
“諾!”管家趕忙點頭。
很快,張頓帶着長孫無忌、杜淹、馬元規、呂長史大步走了進來。
陳然趕忙帶着豪紳們走出廳堂迎了上去,拱手道:“太原郡陳然,見過杜公,長孫公,馬總管,呂長史。”
他最後將目光放在了張頓身上,心中一驚,好年輕的欽差大臣!
“這位應該就是,欽差大臣京兆少尹張頓,張少尹吧?”
張頓面帶笑容道:“陳老好眼力。”
陳然笑了笑,攤開手掌道:“諸位進來說吧。”
“不用了。”
張頓搖了搖頭,“我們這次過來,不是討酒喝的,有正事要辦。”
陳然哦了一聲,好奇道:“不知張少尹所說的正事,是什麼事?”
張頓笑容和善的揮了揮手,讓帶來的府兵將牌匾帶過來,指着牌匾說道:“我們此次過來,是爲了答謝諸位。”
第246章 張少尹,你打算借他們之手,來徙木立信?
“這是大總管府爲了表彰你們,幫着大總管府賑濟災民,特意打造出來送給你們的牌匾。”
“……”
陳然神色一怔,在場的其他豪紳也擰起了眉頭,盯視着那塊牌匾。
他送來的這塊牌匾,是答謝的意思嗎?
借出去二百斤糧。
得到一塊寫着“借糧有功”的牌匾。
怎麼看都更像是諷刺。
陳然回過神來,肅然拱手道:“張少尹,我們也是河東道的百姓,爲河東道獻一份力,是我們該做的。”
“這牌匾,我們萬萬不能收。”
不收?不收我謩澋模觞N進行下去?
張頓目光深邃看着面前的老頭,搖了搖頭道:
“《論語》之中,子貢贖人的事蹟,諸位可曾聽說過?”
陳然擰着眉頭,道:“張少尹此言何意?”
張頓語氣不急不緩說道:“春秋時期,魯國制定了一道法律,如果魯國人在外看到同胞被賣爲奴婢,只要他們肯出錢把人贖回來,那麼回到魯國,就能得到補償和獎勵。”
“這條法律執行了很多年,很多流落他鄉的魯國人因此獲救,得以重返魯國。”
“孔子的一個學生子貢,是個很有錢的商賈,他從國外贖回了很多魯國人,但卻拒絕了魯國給他的補償,因爲他自認不需要這筆錢,情願爲國分擔贖人的負累。”
“孔子聽聞此事,大罵子貢不止,說他此舉傷天害理,禍害了無數落難的魯國同胞。”
“孔子何故要罵子貢,想必陳老還有諸位,應該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張頓豎起兩根手指,目光掃視了一眼腥说溃�
“萬事不過‘義’、‘利’二字。”
“魯國原先的法律,所求的不過是人們心中的‘義’字,只要大家看到落難的同胞,能生出惻隱之心,只要他肯不怕麻煩去贖人,去把同胞帶回國,那他就完成了一件善舉。”
“事後國家會給他補償和獎勵,讓這個行善的人不會受到損失,而得到大家的讚揚,長此以往,願意做善事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所以這條法律是善法。”
“故而孔子說,子貢的所作所爲,固然讓他爲自己贏得了更高的讚揚,但是同時也拔高了大家對‘義’的要求。”
“往後那些贖人之後向國家要補償的人,不但可能再也得不到國人的稱讚,甚至可能會被國人嘲笑,責問他們爲什麼不能像子貢一樣,爲國分憂。”
“自子貢之後,很多魯國人就對落難的同胞視而不見了。”
“因爲他們不像子貢那樣有錢,而且如果他們求國家給一些補償,反而會被人唾罵。”
“也因此,很多魯國人因此不能返回故土。”
張頓放下手掌,神色認真說道:
“本官之所以向陳老,還有諸位講這個故事,因爲本官想要做的,就是通過此事,告訴河東道百姓。”
“賑災的人,不僅不會受到損失,同時還會得到來自大總管府的嘉獎,更得到讚揚。”
張頓面帶微笑道:“如此一來,便會有更多的人,願意對災民們施以援手。”
“一切,爲的是個‘義’字,爲的是鼓勵大家動起來做善事。”
“諸位不收大總管府爲你們備的牌匾,你們無形中,就是學了子貢,自己得到更大的稱頌,但卻無形中拔高了旁人對‘義’的要求。”
張頓手掌輕輕拍了拍牌匾,說道:“假若因爲你們不收牌匾,一些人做了善事,對災民施以援手,得到的反是謾罵,那豈不是寒了他們的心?”
好一張利嘴!
長孫無忌瞅着張頓,給他們送牌匾的事,擺明了裏面有貓膩。
陳然和這些豪紳,不願意收牌匾,就是看出其中的問題。
張頓的一番話,無異於扣了一個大帽子過去,不收是吧?不收你們就是要壞了善法!
你們就成了大惡人!
陳然和豪紳們相互對視了一眼,被說的啞口無言。
許久,陳然一臉欽佩的看着張頓,拱手道:“是老夫愚昧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卻之不恭,收下了,多謝張少尹,也多謝兩位欽差。”
其他豪紳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看到陳然表態,腥艘糙s忙作揖。
張頓笑着道:“這是你們應該得到的。”
“來人!”他回頭看向跟進來的府兵們,朗聲說道:“將牌匾,全都掛在陳老和諸位豪紳的府門上,記住了,一個都不要落下!”
“諾!”府兵們紛紛抱拳大聲道。
等到他們離開,張頓目光才挪移到陳然等人身上,拱手道:
“陳老,還有諸位,大總管府的目的,是勸人向善,所以沒有大總管府的令,你們萬不能將這塊牌匾摘下來。”
陳然點頭道:“老夫明白!”
張頓笑道:“既然此事已妥,我們就回去了,告辭。”
“三位欽差,馬總管,呂長史慢走。”
陳然心中不敢有絲毫大意,蒼老臉龐上帶着笑容,帶着豪紳們將張頓他們送出府邸。
“此子,好一張利嘴啊。”
看着大總管府的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豪紳當中,有人忽然說道。
另外一人深以爲然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道:“我感覺這裏面有些不對勁。”
“也沒什麼不對勁的。”
陳然回頭看着他們,笑了笑道:“徙木立信嘛。”
“雖然咱們給大總管府借的糧,加起來只要兩百斤,但是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咱們借了多少出去?”
陳然抬頭望着府門上掛着“借糧有功”的牌匾,撫着鬍鬚笑吟吟道:
“旁人看了這塊牌匾,只會覺得借給大總管府糧,不僅不會像開粥棚一樣受損失,反而能得到更大的褒獎。”
“借給大總管府糧的人,自然就越來越多了。”
陳然感慨道:“此子精明啊,而且胸襟甚是寬廣,難怪如此年輕就能被皇帝予以重任。”
帶着幞頭的一名豪紳遲疑道:“那咱們豈不是虧了?就這麼白白被他拿咱們當大總管府立信的木頭?”
陳然瞅了他一眼,指了指牌匾道:“這不還得到一塊牌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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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讓災民入城,給他們‘發’糧食
沒出多少糧,卻得到嘉獎,這種好事,多點豈不是更好。
“諸位,咱們繼續喝酒去!”
陳然笑的格外開心,邁開步伐帶着腥俗呷霃d堂,繼續推杯換盞。
離開陳家以後,張頓、長孫無忌、杜淹、馬元規、呂子臧等人,朝着大總管府而去。
一路上,長孫無忌和杜淹眼神一直在張頓身上打轉,目光充滿了古怪。
張頓偏頭看着二人,好奇道:“杜公,長孫尚書,你們這麼看我做什麼?”
長孫無忌笑呵呵道:“張少尹,要不是老夫知曉你的爲人,剛纔你這番話,老夫都信了。”
張頓認真道:“我真是這麼想的。”
“你猜老夫信嗎?”
長孫無忌嗤笑了一聲,“說吧,你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
“其實也沒賣弄什麼。”
張頓打了個哈哈,“就是想借他們的手,幫河東道渡過這次難關。”
“有了那幾塊牌匾,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起效果。”
聞言,杜淹狐疑看着他,“你還真打算拿他們當那塊木頭?來徙木立信?”
張頓反問道:“不可以嗎?”
杜淹額了一聲,長孫無忌也搖了搖頭。
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
而是別人這樣做,他們能相信,唯獨張頓這樣做,他們接受不了。
因爲張頓,就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性格是那種,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受到羞辱,必加倍奉還的主兒。
太原郡郡望陳家,以及那些豪紳,他們是在幫大總管府?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在羞辱大總管府!
二百斤糧,夠什麼用的?
他們這些人都不夠喫!
更不消說,用這些糧來賑濟災民。
張頓能看不出來?他肯定看得出來!
可偏偏,他還要給人家送牌匾,表示感謝。
說這裏面沒點東西。
誰信?
長孫無忌寧願相信他送的是砒霜,也比道謝更靠譜。
張頓臉上帶着笑意,他知道,自己這話根本瞞不住杜淹和長孫無忌。
這兩隻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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