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第257章 家名的重要性
關盛信戰死，騎馬武士隊的全軍覆沒，鈴鹿川合戰慘敗的消息。
猶如最後的喪鐘，徹底擊垮了關家殘存勢力的抵抗意志。
失去了家主這面旗幟，龜山城以及其它支城，相繼放棄抵抗，開城投降。
筒井家的“梅恪奔壹y，得以在龜山城本丸高高懸掛。
然戰爭的硝煙雖過，關家舊領如何統治，將會在今日抉擇。
筒井順慶端坐在主位上，甲冑未卸，征塵猶在。
他目光冰冷的掃過下方跪伏的幾人，都是關家倖存下來的核心重臣。
他們一個個面帶悲慼與惶恐，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地板。
“大和守殿下......”爲首的峯盛定聲音顫抖，帶着哭腔，他是這場合戰中惟一倖存的家老。
“敝主......不識天時，冒犯天威，已遭天遣......”
“此皆他一人之過......”
“如今，關氏一族願降，獻上所有領地、城池，只求......”
“只求大和守殿下能網開一面，允許關氏血脈得以延續。”
“使我等臣下，能繼續侍奉舊主之子，存續家名......”
峯盛定的話充滿了絕望的哀懇。
按照慣例，戰敗一方是任由勝方處置，沒有任何條件可講。
但平氏一脈，僅存這伊勢關氏。若是家名被毀，平氏將再無正統。
這讓關氏支族的峯盛定，也難以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
家名，對於武家而言，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精神圖騰”。
若致使家名斷絕，整個家族會被視爲“失敗者”，所以很多戰敗的家主寧願切腹，甚至說續養別人的孩子，也不願讓家名除名。
這點，筒井順慶可是最爲熟悉的。
例如這伊勢國，歷史上織田信長就過繼來不少養子，有織田信孝（神戶），織田信包（長野），織田信雄（北畠）。
此時大廣間內一片死寂，松倉重信、島清興、十市藤政等筒井重臣侍立兩側，眼神冷漠的看着關氏一族。
筒井順慶，心中在權衡利弊。
雖然他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但有時這道理並非適用於這片土壤。
他也並非是動了惻隱之心，而是針對中伊勢的具體情況，在進行判斷。
中伊勢，關氏一族在此地經營了三四百年，早已盤根錯節。
可以說中伊勢大大小小的勢力，都是關氏的九族至親。
若強行鎮壓，必是叛亂不斷，殺之不盡。
而且需要投入大量兵力維持，如同陷入泥潭，將嚴重牽制筒井家的下一步行動。
另外也會給周邊尚未降伏的勢力，傳達一個筒井順慶的殘酷形象，使其必會抱團死戰。
這於他快速整合中伊勢的戰略目標，背道而馳。
最後，筒井順慶看向日野姬（蒲生定秀的女兒），若殺之，必然交惡南近江的蒲生定秀。
而她懷中的那個三歲稚子......一個懵懂無知、毫無威脅的幼童。
若是哂玫卯敚鋬r值遠大於一具冰冷的屍體。
雖然筒井順慶知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這句話在這家名至上的日本，也並非適用。
給仇人養兒子，其實是非常常見的政治手段。
並非是仁慈，本質是把“仇人之子”變成鞏固統治的工具。
留下仇人之子並撫養，可借其“原領主繼承人”的身份安撫原領的家臣和百姓。
可以減少反抗，快速穩定統治。
將仇人之子養在身邊，能徹底斷絕其家族“復興”的可能，同時向其它勢力彰顯自身的“寬容”，吸引更多的勢力投靠。
事實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仇人之子，都會成爲可控的工具，只有百分之一的實現了倒反天罡。
最近的一個倒反天罡就是三好長慶。
不過筒井順慶自認爲自己有能力，能控制仇人之子。
思慮及此，筒井順慶心中已有定計。
他緩緩開口，音量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關盛信逆勢而行，自取滅亡，實乃憾事。”
他首先明確自家的正義，定義關家抵抗是錯誤的。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筒井順慶，也並非是嗜殺之人。”
跪伏的關氏一族聽聞，身體微微一顫，屏住了呼吸。
“關氏血脈，可以留存。”筒井順慶繼續說道：“爾等既願臣服，過往之事，可不再追究。”
“關氏舊領，暫由本家代管，一應家臣、領民，只要安分守己，皆可保全性命與財產。”
峯盛定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後餘生的狂喜擊碎了先前的屈辱。
這讓他們伏地的身軀，情不自禁的顫抖。
但筒井順慶接下來的話，纔是重點。
“關盛信之嫡子，年方三歲。”
“無辜稚子，不應受其父輩兵戈之罪。”
“今後，他便跟在我的身邊，由我親自教導。”
這句話猶如驚雷，讓在場之人無不驚愕。
關氏家臣們的臉色煞白，他們明白了筒井順慶真正的意圖。
這絕非仁慈，而是最高明的政治手腕。
將關家的合法繼承人，未來家族的希望，牢牢掌控在筒井家手中。
這不僅是人質，更是安撫、控制關家舊臣的工具。
甚至這從小養在筒井家的關氏家主，必定會打下效忠筒井的深刻烙印。
讓他即便是長大成人，也只能是筒井家最忠盏募页肌�
這是陽帧�
是基於絕對實力的陽郑岅P家的家臣們無力反抗。
“大和守殿下......仁慈......”峯盛定用盡力氣，俯首謝恩，他們別無選擇。
筒井順慶滿意的看着他們臣服的態度，揮了揮手，示意那個孩子上前。
那孩子滿眼恐懼，他看着主位上的陌生武士，再回頭看看自己的母親。
在母親示意的目光下，一步三回頭的走向筒井順慶。
看着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日野姬，眼眶逐漸紅潤，心也痠痛的不能自已。
她知道，孩子將徹底遠離這裏，前往陌生的壞境，去當一名專屬於筒井順慶的小姓。
這個孩子的命撸酥琳麄�關家的命撸紝⒂赏簿槕c一手掌控。
此時筒井順慶的大手，正撫摸着孩子的腦袋，微笑着告訴他：
“從今往後，你將是我筒井家的武士！”
第258章 打仗受傷了會怎樣？
烏鴉飛過屍橫遍野的鈴鹿川戰場，最後落在一處一支樹杈上。
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正在慘叫的足輕，似乎是想等他死後，可以美美的進食一番。
“下一個。”曲直瀨道三聲音乾澀，連續的救治讓他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救，救救我......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足輕痛苦的哀求着，但依舊被人抬到一旁的草蓆上。
這裏，是筒井軍陣後臨時劃出的“醫療區”。
與其說是療傷，不如說這裏是將傷者簡單分類，然後決定生死的地方。
曲直瀨道三正在教導一幫軍中的“金瘡醫”，如何區分、治療傷者。
金瘡醫，是筒井家新成立的隨軍醫療。
他打破了以往只救助武士的傳統，對於一些“百戰老兵”，也給與免費的醫療。
因爲筒井順慶知道，這種被戰爭洗禮過的老兵，戰鬥力遠超還在耕地的農兵。
但日本戰國的各項條件都很差，“醫療區”也沒有華麗的營帳，只有幾塊破布勉強遮陽。
地上鋪着徵來的草蓆，此刻早已被血和膿液浸透。
“道三醫師，這裏有位武士大人，腹部被槍刺穿。”
兩名足輕抬着一個身着精緻腹卷的武士跑來，武士有優先治療權。
曲直瀨道三掀開他被血染紅的陣羽織，傷口不大，但位置險要。
且是貫穿傷，裏面的腸子隱約可見，似有破裂的跡象。
曲直瀨道三又拔開他的眼皮，他眼神渙散，無法聚焦。
再一把脈搏......
“放到那邊。”曲直瀨道三一指那角落的草蓆。
那裏躺着的大多是傷及內臟或頭顱的重傷者。
金創醫能做的，只是餵給他們一些水。像這種有身份的武士，會有一名僧侶來唸經超度。
因爲對於這種傷勢，名醫也回天乏術，他們也需要留下寶貴的傷藥，去救治有生存可能的人。
這就是戰場醫療最殘酷的現實。
緊接着又抬來一個肩膀中箭的足輕。
箭桿已被砍斷，但帶着倒刺的箭頭還留在體內。
他疼得滿頭大汗，吱哇亂叫。
“按住他！”曲直瀨道三對金創醫們吩咐道：“取鉗具，準備熱水。”
一名金創醫端來剛煮沸的熱水，另一人遞來“箭頭鉗”，這是一種前端帶夾口的特殊工具。
曲直賴道三接過“箭頭鉗”，將其浸入翻滾的水中，口中還不斷地傳授要領：
“這是從唐人醫書中習得的方法：沸煮去穢。雖然不及南蠻人所說的酒精消毒神奇，但已是當下最可靠的手段。”
此時日本沒有技術製造烈酒，就算是清酒也是酒精度在15%-18%之間的醱酵酒，而非蒸餾酒。
所以雖然據傳南蠻醫師有一種“酒精”，但本土醫師還是傾向於老醫術。
“看好要領！”曲直瀨道三現場進行清創示範。
只見他用鉗具粗暴的深入創口，傷者疼得嗷壕直叫，但被四個人死死壓住，像殺豬一般。
“儘量避開血管。”曲直瀨道三嘴上說着，但手中不留情，鉗住箭頭根部，狠狠拔出！
“哇啊啊啊！”
伴隨着筋肉撕裂的聲音，倒刺箭頭帶着碎肉一起拔出，鮮血頓時湧出。
曲直瀨道三立刻用乾淨的麻布壓住傷口，然後另一名金創醫端來一盆溫熱水。
“用清水沖洗創口，直到血色變淡。”曲直瀨道三依舊用最笨拙的法子：淨水驅穢，來反覆清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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