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趙振彪管外頭兵,暫時是合作;於鳳蓉管內宅賬房,也暫時要倚着我這張皮撐門面。但你們記住——我坐在這把椅子上,他們就得按我的規矩走¨¨ 。”
李德福咽口唾沫,像嚥下一塊燒紅的鐵:“那您今夜把我們叫來,是要……”
曹爽身子前傾,雙手按在桌沿,目光灼灼:
“缺人。”
他吐出兩個字,像吐出一把鑰匙。
“王福死了,管家位子空着。趙鐵柱死了,親兵隊長也空着。府裏上下百十口人,採買、支度、下人調配、門房鑰匙、庫房賬冊……這些都得換成自己人握着。不然我這大帥,只是個擺設。”
李德福與陳小刀聽得頭皮發麻。
曹爽看着李德福,語氣斬釘截鐵:
“老李,你來做管家。”
又看陳小刀:
“小刀,你來做親兵隊長。”
兩人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起,驚叫聲撞在一處。
“不成不成!”李德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曹爺,我大字不識一籮筐,就會管鍋竈柴火,哪會管上百號人?!”
陳小刀也急:“我就會切菜耍兩下刀,槍都沒摸幾回,怎麼帶兵?那些丘八一瞪眼,我腿就軟!”
曹爽把眼一瞪,那股子大帥的兇勁兒壓下來:
“廚子怎麼了?我從前也是竈頭。會不會,不是藉口。不會就學,學不會就死。”
這話說得重,兩人當即噤聲,心裏卻更慌。
曹爽見火候夠了,才把聲音放緩些,像在給人遞梯子:
“老李,你想想。你做管家,府裏大小事務都得過你的手。採買銀子、月例支度、庫房鑰匙、誰升誰降、誰挨板子——你一句話就能定。往後走出去,外頭人不叫你‘李師傅’,得叫你一聲‘李總管’。”
李德福喉結一動,眼神發直。
曹爽又轉向陳小刀,拍了拍他肩:
“你做親兵隊長,管大帥身邊最貼身的一隊護衛。槍、餉、威風,全在你手裏。你年輕,腦子活,學得快。我閒時教你兩手拳腳,再給你配幾個聽話的老兵撐場面。誰敢不服,你就讓他看看刀背有多硬。”
陳小刀呼吸明顯急了,眼睛一點點亮起來。他想起從前被人喝罵推搡,想起那些親兵拿鼻孔看竈房,心裏那股火一下竄起。
李德福也動了心,嘴脣抖着,卻仍不敢答:“可……可要是於夫人、趙參植淮饝�
曹爽笑了,笑意不暖,像冰裏浮着刀:
“他們答不答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離不開我。”
他抬手把酒杯往前一推:
“你們只要記住一句——從今往後,這府裏,聽我的。誰敢動你們,就是打我的臉。”
陳小刀咬緊牙,端起杯子一口灌下,辛辣燒得他眼眶發熱。他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像下了決心:
“曹爺,我聽您的!您讓我幹,我就幹!我不怕了!”
李德福看着徒弟,又看着主位上的曹爽,心裏亂得很。可那太師椅、那水晶燈、那一屋子的檀香與雪茄味,都在提醒他:世道已經變了,縮在竈臺邊,只會被人踩死。
他終於慢慢端起酒杯,手仍發抖,卻抬得很穩:
“.〃 曹爺……老李這條命,交給您。”
杯沿輕碰,叮一聲。
曹爽把酒飲盡,目光越過窗紗,看向外頭沉沉夜色。主樓燈火仍亮,曹府仍大,可真正能撐住這座府邸的,不是牌匾,不是名分,是一把把攥在手裏的鑰匙與刀。
而今夜,他又多攥了兩把。
屋外廊下有護衛換崗的腳步聲,皮靴磕在石階上,咔、咔兩下,像在給這場交易蓋印。遠處不知哪間姨太太房裏還亮着燈,窗紙上晃着人影,細細碎碎的笑聲被風揉散,聽不真切,卻讓人心裏發緊:後宅的耳朵多,嘴也多,李德福與陳小刀從今往後說一句話,走一步路,都得先想三遍。
曹爽卻像沒把這些放在眼裏。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擱,聲音平平:
他又看陳小刀:
“小刀從今夜起不回竈房。你先跟着衛隊走一圈,認槍、認人、認規矩。槍不會使就練&!,手不穩就綁沙袋。你要做的是‘讓人怕’,不是‘讓人喜歡’。”
這話一落,陳小刀只覺背脊一陣發熱。他以前握刀是切菜,如今握刀卻要護命;以前怕的是師傅罵,如今怕的是掉腦袋。可他心裏那點熱血也在翻湧——從前被人踩在腳底的日子,或許真能翻過去認。
李德福更是心口發沉。他忽然想起王福那張笑裏藏刀的臉,想起府裏那些管事的陰陽怪氣,想起採買裏頭的油水與坑。以前他只管鍋裏一口火,如今卻要管百十口人的命與錢。可轉念一想:若真管住了,這曹府上下,誰還敢拿他當竈頭?
他抹了把額頭汗,低聲道:“曹爺放心。老李笨,但肯學。您讓幹啥,我就幹啥。”.
第131章 兩個廚子一朝封神!
昨夜那桌“家常席”,酒香還像黏在喉頭,早晨的風一吹,才覺出後勁來。
李德福天還沒亮便醒了。他原想像往常一樣摸黑去竈房點火,腳剛伸下牀,才記起——自己已經不是竈頭李師傅了,是曹府新任“總管”。這兩個字往心裏一壓,他整個人便像被熱湯燙着,既發虛,又發熱。
屋外雞叫兩聲,迴廊裏護院換崗,皮靴磕石階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耳根。李德福坐在牀沿,摸了摸自己臉,油汗與酒氣都還在。他想起昨夜曹爽那句“出去一句都不能漏”,想起那副假鬍子輕輕一揭,揭開的不是鬍子,是命——他這條命從昨夜起,就綁在曹爽身上了。
陳小刀也沒睡踏實。少年心氣熱,酒醒後先怕,怕完又忍不住興奮。他把那身嶄新的灰布軍裝翻來覆去摸了幾遍,武裝帶勒在腰上,勒得他喘氣都帶勁。他心裏明白:親兵隊那幫老油子不好惹,可曹爽說得對——要讓人怕,不用人喜歡。
天光上來,前院忽然熱鬧。
大帥府演武場寬闊,青石鋪地,日頭一照,石面泛白光。今日卻不練槍不練拳,倒像要唱一出大戲:丫鬟婆子、雜役園丁、護院親兵,烏泱泱站了三四百號,擠得滿場都是人頭。
人一多,氣味便雜。汗味、皁角味、煙味、泥土味混在一處,像一鍋亂燉。可再亂,誰也不敢高聲。人人都知道昨夜大帥府不太平——有人說大帥發了雷霆,打死了日本女人;也有人說曹斌“回鄉盡孝”;還有人壓着嗓子傳:府裏要變天。
變天這兩個字,在陽城最值錢。值錢到能要命。
“大帥到——!”.
一聲拖長的吆喝劃開人羣的低語,場面立刻靜了下去。許多人的背脊不自覺繃緊,連呼吸都放輕,目光齊刷刷投向演武場前方那座搭了涼棚的臺子。
曹爽上臺時,穿着筆挺的黃呢子軍裝,馬靴擦得鋥亮,腰間短160槍冷冷掛着。那兩撇短髯修得極整齊,配上他刻意壓低的眼神,真像曹斌活回來了。只是走路的節奏不同——曹斌走路橫,曹爽走路穩;曹斌像醉漢撐架子,曹爽像刀鞘裏藏着刃。
於鳳蓉立在他左後方,素雅旗袍扣得嚴,臉色平靜得像一張紙;趙振彪立在右後方,一身戎裝,眼皮半垂,槍繩繃得緊。臺側那幾位姨太太也到了,羅青雀最不安分,抱着胳膊站在陰影裏,嘴角像含着笑,眼裏卻亮得嚇人。
曹爽站定,目光從臺下慢慢掃過去。
這一眼掃得不快,像在認人,也像在挑肉。臺下不少人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趕緊垂眼。那些平日裏囂張的護院,今日也把肩膀收了收;幾個管事婆子更是把手藏進袖子裏,生怕一不小心露出什麼破綻。
曹爽開口,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開,硬得像石頭:
“都聽着。今日召集你們,宣佈兩件事。”
臺下只剩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第一,”曹爽抬了抬下巴,“原親兵隊長趙鐵柱,家中老母病重,本帥準他長假,回鄉盡孝。”
臺下有人眼皮一跳。
趙鐵柱是什麼人?曹斌最貼身的惡犬,槍桿子攥得最狠的一條爪。就這麼“回鄉盡孝”?誰信?可不信也只能憋着。
曹爽不給他們多想,繼續道:
“第二,原總管王福,亦是家中有急事,本帥一併准假。”
這句更讓人背後發涼。
王福管着府裏鑰匙、賬冊、人情往來,誰升誰降、誰喫誰喝,全在他一張嘴一雙手裏。王福“回鄉”,等於把曹府的裏子翻出來換一遍。臺下那些靠王福喫飯的、靠王福收油水的,臉色一下變了。有人咽口水,有人把嘴脣咬白,連笑都笑不出來。
騷動起了一點,像漣漪,不敢擴散。
曹爽等那點漣漪自己消下去,才把聲音壓得更重:
“這兩個位置,空不得。本帥不愛繞彎子——從今日起,破格提拔新人。”
他側頭看了趙振彪一眼,像隨口給臺下一個理由:“趙參峙e薦,本帥親自考校。”
趙振彪眼神一動,嘴角擠出一點笑,點了點頭,像把這鍋背得心甘情願。於鳳蓉也沒開口,眼睫輕輕一垂,似乎什麼都不在乎。
曹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有數:兩人暫時不願在明面上跟他擰。好,越不擰,越說明各自忙着搶外頭的肉。府裏這口鍋,正好先由他來端。
“任命——”
鐵皮喇叭把聲音拉得更長,臺下不少人下意識挺直了腰。
“陳小刀,爲新任親兵隊長!”
場面先靜,靜得怪,隨即才炸出一片低低的驚呼。廚房那邊幾個老廚娘差點沒站穩,護院那邊更是眼神亂飛:一個切菜的小子,當親兵隊長?這世道真是倒着長。
陳小刀從臺側快步走出,軍裝嶄新,武裝帶勒得他腰背更直。他努力學着曹爽那股子冷勁,眼神往前一壓,竟也壓住了一些竊笑。只是年輕到底年輕,喉結滾動得厲害,手指在褲縫邊微微繃緊。
曹爽沒給腥死^續嚼舌的機會,接着報:
“李德福,爲新任府內總管!”
這一下更像往鍋裏砸了一塊石頭。
臺下“嗡”的一聲,連幾個姨太太都忍不住交換眼色。李德福是誰?竈頭、胖子、愛笑、會做菜——這種人當總管?管上百號人?管賬房鑰匙?不少管事臉都綠了:往日他們見李德福都不正眼瞧,今後得叫一聲“李總管”?
李德福走出來時,換了身藏青綢面長衫,外罩黑緞馬甲,頭戴瓜皮小帽,手裏還拿着摺扇。行頭是足的,可他自己心裏發虛,扇子都握得出汗。他想繃出總管的威嚴,嘴角卻總想往上翹——那是竈頭多年練出來的笑臉,收不住。
曹爽看得清楚,卻不點破。他要的不是李德福現在就會嚇人,他要的是:從今天起,所有人都知道李德福背後站着誰。
臺下議論像蚊子一樣嗡嗡:
“這升得也太快……”
“趙參峙e薦的,誰敢說不對?”
“親兵隊那幫老油子不一定服……”
“府裏那些管事婆子更不會服……”
曹爽冷眼聽着,忽然把鐵皮喇叭往臺前一放,自己不借喇叭,直接開口。聲音不算大,卻像刀背敲在鼓面上,越敲越響:
“不服?”
他只吐兩個字,臺下立刻安靜了大半。
“不服的,”曹爽把目光壓下去,一寸寸掃過,“站出來。今兒當着府裏上下,把話說清。”
沒人動。
曹爽見無人開口,便把話講得更明白些:
“陳小刀與李德福,都是本帥親點。誰敢陽奉陰違,誰敢背後下絆子,本帥先問你們一句——你是給誰喫飯的?”
他抬腳在臺板上輕輕一跺,木板震出一聲悶響,像敲木魚,又像敲棺材。
“這府裏,我說了算。”
這句話落下,臺下許多人背脊發緊,連那點竊笑都縮回肚子裏。有人眼神躲閃,有人趕緊點頭,有人把嘴脣抿得死緊,像怕自己呼吸大了都惹禍。
曹爽又把語氣放緩一點,像給腥肆魲l活路:
“新官上任,陳隊長與李總管做事難免不熟。你們照規矩辦事,誰都不喫虧。可若有人想趁亂摸油水、翻舊賬、搞小動作——”
他沒把後話說完,只把手往腰間短槍上一搭。那動作極輕,卻叫臺下無數人心裏一跳:後話不必說,說出來就見血。
宣佈完任命,曹爽乾脆利落:
“任命即日生效。散!”
臺下掌聲稀稀拉拉,像雨點落在瓦上,參差不齊。可再不齊,也沒人敢不拍。陳小刀與李德福站在臺側,迎着數百道目光——羨慕的、嫉妒的、輕蔑的、畏懼的,各種滋味像針紮在皮上。兩人手心冒汗,胸腔卻滾着熱:他們知道,自己這條命,從此不是自己的了。
人羣往外散時,演武場邊緣的動靜反倒更真實。
幾個管事婆子嘴上說“恭喜李總管”,臉上笑得甜,眼底卻像壓着灰;幾個採買管事湊過來遞煙,話裏話外都在探:新總管是不是還認舊交?李德福握着摺扇,扇骨硌得掌心生疼,只能學着曹爽昨夜教的路數——少說話,多點頭,臉要冷,眼要穩。說一句頂十句的本事,他還沒練出來,可他至少明白:這時候裝糊塗,比裝聰明更保命。
陳小刀那邊更難。
親兵隊裏有兩個老兵油子站在人羣裏不走,眼神斜着瞟他,像看一隻剛被抬上案板的雞。那眼神裏不是敬,是掂量:掂量他扛不扛得住,掂量他身後到底有幾分硬。
陳小刀喉頭髮緊,手卻按在武裝帶上,指尖碰到皮帶扣的冷,心裏反倒沉下來。他記着曹爽的話:你要做的不是讓人喜歡,是讓人怕。怕不怕,先從氣勢開始。
他故意往前走兩步,站到臺階下方,抬眼與那兩個老兵對視。眼神不躲,嘴也不軟,只把下巴抬一點,像在問:你們想試試?
那兩個老兵的眉毛挑了挑,終究沒敢開口,只把煙往地上一丟,腳尖碾滅,轉身走了。嘴硬的多,命硬的少。如今大帥親口任命,誰也不願先當那根被折斷的柴。
曹爽把這一切都收入眼底。
他下臺時步子不急,靴跟敲在木階上,咚、咚兩聲,像給這場任命落印。他沒有立刻回主樓,而是順着迴廊走了一段,停在一處能望見演武場全貌的陰影裏,像獵人站在高處看水面。
人羣散開後,場面就顯出“層次”來:誰走得快,誰走得慢;誰往李德福那邊貼,誰往陳小刀那邊靠;誰不敢靠近,誰卻在遠處咬着牙。曹爽心裏把這些人一一記下,像把一張賬單折起來放進袖口:今日不算,明日再算;明日不算,遲早也得算。
於鳳蓉走過來時,步子輕,旗袍下襬擦過廊柱,發出極湹囊铝下暋K龥]先說恭喜,也沒問緣由,只淡淡開口:
“你把人放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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