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李世民沒有睜眼,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嗯?”
“剛收到的消息。”
無舌躬身,語速平穩清晰地回稟:“太子殿下出殿後,在通往東宮的西迴廊處,‘偶遇’了魏王殿下。二人交談了片刻。”
李世民的眼睛倏地睜開,銳利的目光射向無舌:“說了什麼?”
無舌將頭埋得更低,一字不差地複述,甚至連語氣都摹仿得惟妙惟肖:
“太子殿下對魏王言道,自身兵權已被陛下削去,恐將被遣往邊疆……魏王殿下聞言,面露惋惜,出言安慰……”
他事無鉅細,將李承乾那‘可能要去放馬’的自嘲,李泰那‘憤慨不平’的表演,以及最後李承乾突然發難。
比如提及‘不許回京’的舊令,乃至那句石破天驚的‘就沒想過大哥哪一天會殺你?’和最後的警告‘大哥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弟弟’,原原本本,毫無遺漏地複述了一遍。
整個過程中,無舌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只是在誦讀一段無關緊要的文書。
李世民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無舌說完,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世民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低沉,帶着無盡的嘲諷和冰冷:
“呵……好,好得很。”
“一個,殺弟之後,還敢公然威脅另一個弟弟,視朕的旨意如無物,囂張跋扈,無法無天!”
“另一個,表面忠厚,實則包藏禍心,聽聞兄長失勢便按捺不住欣喜,被威脅後更是驚慌失措,色厲內荏,不堪大用!”
他每說一句,聲音就更冷一分。
“他們眼裏,可還有朕這個父皇?可還有大唐的律法綱常?!”
無舌匍匐在地,不敢接話。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冷聲問道:“李泰現在何處?”
他沒有稱呼‘青雀’,顯然是對李泰有了不滿。
卻聽無舌戰戰兢兢地道:
“回......回陛下,魏王殿下已匆忙離宮,乘車返回王府,行色匆匆,似有驚惶。”
“去查!”
李世民命令道,聲音斬釘截鐵:
“給朕盯緊了魏王府!他回去見了誰,說了什麼,朕都要知道!還有太子府,給朕盯死了!”
“李承乾回去後,一舉一動,見過哪些人,發過哪些命令,哪怕他晚上喫了幾碗飯,睡了幾個時辰,朕都要一清二楚!”
“老奴遵旨。”
無舌叩首,隨即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去安排那些隱藏在宮內外、王府各個角落的‘眼睛’和‘耳朵’。
殿內,再次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柄掉落在地的寶劍前,彎腰將其拾起。
冰涼的劍柄入手,帶來一絲清醒。
他摩挲着劍鞘上精緻的蟠龍紋路,眼神幽暗難明。
李承乾交權交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合常理。
以他睚眥必報、掌控欲極強的性格,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範?
他背後一定還有倚仗!
是什麼?
是那些神鬼莫測的火器還有隱藏?是海軍中依舊忠於他的死士?
還是……他已經暗中掌控了別的什麼東西?
而李泰……這個兒子,平日裏表現得溫文儒雅,孝悌有加,沒想到心底也是如此迫不及待!
看來,召他回京這步棋,走得是對,也是錯。
對在於確實能牽制承乾,錯在於……可能又引入了一頭野心勃勃的幼狼。
“都想爭,都想搶……”
李世民低聲自語,嘴角的嘲諷之意更濃:“朕還沒死呢!”
他‘鏘’的一聲將寶劍歸入殿柱旁的劍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高要!”
“奴婢在。”
高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門口。
“傳朕口諭給戴胄!”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威嚴:
“長安疫情案,涉及宗室、朝臣,干係重大,讓他給朕細細地查,慢慢地查!”
“無論牽扯到誰,無論查到哪一步,沒有朕的明確旨意,絕不準結案!”
他要讓這柄懸着的利劍,一直掛在某些人的頭頂。
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在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後果。
“另外!”
他頓了頓,補充道:“明日大朝會,朕要親自主持。遼東、倭國戰事的封賞,也該有個說法了。”
“是,陛下。”
高要立刻領命而退。
李世民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漸沉的宮城,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殿宇,看到了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太子府,也看到了那座此刻必定在密只I劃的魏王府。
一場風暴,纔剛剛開始。
而他,這個帝國的掌控者,必須站在風暴的中心,牢牢握住那根能決定風向的權杖。
他倒要看看,這兩個兒子,一個猛虎,一個幼狼,在他劃下的棋盤上,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陛下!”
就在他思緒萬千的時候,殿外傳來一道稟報:
“工部尚書遞來一份奏疏,說是關於太子殿下教令的,他做不了主,請陛下明鑑!”
“工部尚書?做不了主?”
李世民眉頭大皺,旋即轉身吩咐道:“拿進來朕看看!”
“是!”
很快,一名小太監就將奏疏拿了進來。
李世民接過奏疏,直接展開查看。
奏疏中提到,太子殿下督促科學院及工部,加快爲太上皇修建大明宮的進度,且規格用料,遠超舊制,極盡恢弘奢華。
“大明宮……”
李世民盯着這三個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記得自己當初爲了修繕洛陽宮殿,遭到了極大的反對,還被迫向臣子認錯,現在李承乾修建一座新的宮殿,居然沒人表示反對。
這他孃的算什麼?!區別對待?!
就因爲自己殺了兄弟,處處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那逆子不也殺了兄弟,怎麼沒人這麼對他?!
只是一瞬,李世民就‘明白’了。
李承乾這是在收買人心!
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李承乾的‘純孝’,同時也在暗中指責他這個皇帝對父親不夠盡心!
更是在拉攏那個雖然退位,但在宗室和舊臣中依然有着巨大影響力的太上皇!
一股強烈的嫉妒和憤恨湧上心頭。
他李世民,纔是這大唐江山名副其實的主人!
可他的兒子,頻頻與他針鋒相對,卻去討好他的父親!
這又算什麼!?
父子之情,君臣之分,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備駕!”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嘶啞:“去大安宮!”
他要去見李淵,他要親自去問一問,他這個父親,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也和他那個好孫子一樣,覺得他這個皇帝做得不夠好?!
是不是又在密质颤N大事?打算取代他這個皇帝?!
第447章 李淵:二郎,你在怕什麼?【求月票】
皇帝的鑾駕帶着一股壓抑的怒氣,一路疾行至大安宮。
宮人內侍見到面色鐵青、龍行虎步的李世民,皆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連通報都忘了。
李世民徑直闖入李淵日常起居的暖閣,甚至揮手粗暴地屏退了所有侍從。
閣內,李淵正半倚在軟榻上,聽着小曲,旁邊小几上還擺着李承乾命人從倭國快馬加鞭送來的新奇海魚製成的魚膾。
見到李世民怒氣衝衝、近乎失儀地闖進來,李淵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揮退了樂師,語氣平淡無波,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二郎今日火氣不小,是誰又惹你了?可是承乾那孩子又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火上澆油。
李世民胸腔中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
他猛地上前幾步,幾乎是指着李淵,聲音因極致的忿怒而顫抖:
“父皇!您還要裝糊塗到幾時?!高明!李承乾!他剛剛在宮裏,就敢公然威脅青雀!言語狠戾,視兄弟如仇寇!”
“這與當年……與當年玄武門前的逆俸萎悾浚 �
他終於將那個禁忌的詞吼了出來,雙眼赤紅地瞪着李淵:
“還有這大明宮!您倒是安然受之!他這般窮奢極欲,收買人心,做給誰看?!”
“是不是做給您看的?!您是不是覺得,他比朕這個皇帝更孝順?!更合您的心意?!”
李淵靜靜地聽着兒子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李世民提到‘玄武門’,他渾濁的眼中才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冰冷的嘲諷所取代。
他緩緩坐直身體,看着眼前這個同樣雙手沾滿兄弟鮮血、如今卻來指責兒子的皇帝,發出了一聲蒼涼而譏誚的冷笑:
“二郎,你在害怕什麼?”
“朕有什麼好怕的?!”
李世民梗着脖子怒吼。
“你怕承乾變成另一個你,甚至……青出於藍。”
李淵一針見血,語氣刻薄:“你怕他比你更狠,比你更得軍心,比你更得……朕心?”
他特意頓了頓,欣賞着李世民瞬間扭曲的表情,才繼續道:
“至於做給朕看?李世民,你把朕想得太不堪,也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李淵的語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朕老了,只想圖個清靜,圖個晚年安逸。”
“承乾那孩子,願意孝順朕,給朕修個舒服點的宮殿,朕爲何不受?”
“難道要像你一樣,爲了那點虛名,讓自己的父親住在這潮溼破舊的地方,纔是孝道?”
“你!”
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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