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嗯?”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一僵,頓時有些不悅地道:“怎麼不像?朕臨摹的是王羲之的《樂毅論》,你不是說《樂毅論》乃天下第一正書嗎?”
“回陛下,臣自然知道您臨摹的是王羲之的《樂毅論》,但臣覺得這字,確實不像王羲之的字,不知陛下能否將您臨摹的《樂毅論》,給臣看看?”褚遂良一臉諔┑卣f道。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連忙命侍從將王羲之的《樂毅論》書法帖呈上來。
只見褚遂良小心翼翼的打開搴校瑢⒛菕詴p輕展開,目光落在那捲書帖上,初時露出一副驚歎之色,可片刻之後,
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仔細端詳片刻後,眼神也隨之堅定,卻又露出一副猶豫之色,不知該怎麼開口。
李世民見他神色有異,問道:“褚卿,怎麼了?莫非你覺得這字帖有問題?”
褚遂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沉聲道:“陛下,臣雖然不願壞了陛下的興致,但臣若不說,有欺君之嫌,請陛下明察!”
聽到這話,李世民心頭一沉,但還是一臉平靜地道:“有什麼就說,朕恕你無罪!”
“謝陛下!”
褚遂良恭敬一禮,又斟酌似的道:“不瞞陛下,以臣對王羲之書法的研究,這《樂毅論》書帖....恐怕是贗品。”
“什麼?!”
李世民喫了一驚,不由得追問道:“褚卿何出此言?這字之神韻,以提按,絞轉豐富吖P,皆與王羲之筆法契合,怎麼會是假的?”
褚遂良聞言,緩緩起身,指着書帖上的幾個字道:“陛下請看,這幾個字的筆法雖有幾分相似之處,但在細微處卻破綻百出。以臣對王羲之筆法的瞭解,其轉折處圓潤自如,而此字略顯生硬。”
“看似有王羲之筆法神韻,但刻意模仿的痕跡展露無疑,且墨色的濃淡變化,也有些不自然。算是高明的仿品罷了。”
“再者,真品字帖歷經歲月沉澱,墨色更應該醇厚古樸,而且這紙張也不像晉朝時的紙張,沒有歲月痕跡和獨特質感!”
聽到這些分析,李世民好不容易恢復的心情,頓時一掃而光,反而變得越來越糟糕。
他再次審視那捲書帖,眼神中帶着不甘和疑惑。
殿內一片死寂,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良久,李世民才長嘆一聲:“罷了,褚卿能有此等見識,當真名不虛傳,朕信你。只是此等寶物竟不是真品,實在可惜。”
褚遂良知道李世民對王羲之書法的寵愛,不忍再打擊他,連忙勸慰道:“陛下不必灰心,天下寶物,皆爲陛下所有,日後若尋得王羲之書帖,臣會仔細爲陛下甄別,但願《蘭亭集序》也能歸陛下所有,這樣,臣也能大飽眼福。”
“呵呵...”
李世民笑了:“你還惦記着《蘭亭集序》呢?朕也想看看那舉世無雙的《蘭亭集序》,只可惜,連朕都不知道它的蹤跡!”
“正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臣相信,總有一日,《蘭亭集序》會現身於世,入我大唐宮廷。”
“嗯,褚卿所言有理。”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中又恢復了幾分堅毅:“你說的不錯,功夫不負有心人,朕也相信朕付出的一切,一定會有回報!”
說着,扭頭朝一旁的宮侍道:“將這幅字帖掛起來,時刻警醒朕,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諾!”
宮侍應諾一聲,很快就將這幅假字帖掛了起來。
這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道稟報聲:“陛下,太子求見,說是要跟陛下進行一場男人與男人間的對話!”
“呵!”
李世民聽到這新奇的說辭,不由笑了:“一個九歲的儒子,妄談什麼男人與男人的對話,真是不知所謂!”
說着,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收斂笑容,擺手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承乾就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從殿外走了進來。
剛入殿中,他就看到了站在李世民不遠處的褚遂良,不禁眉頭一皺。
雖然他現在還不認識褚遂良,但自己明明就已經跟李世民打了招呼,要進行一場男人與男人間的對話,這傢伙怎麼如此不識趣?
莫非腦子不好使?
眼見李承乾站在門口,死死盯着褚遂良,卻不搭理自己,李世民眼睛微微一眯,而後忍不住輕咳了兩聲,淡淡道:“褚卿,你先下去吧!”
“啊?哦,是....”
褚遂良反應了一瞬,連忙躬身離開了大殿。
其他宮侍見狀,也紛紛離開了,給皇帝與太子留出單獨談話的空間。
但是,太子並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平靜地看着皇帝。
直到皇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煩,主動開口詢問:“你是不是想跟朕談談?”
“跟父皇有什麼好談的!”李承乾平靜地應道。
李世民眉頭一皺,冷冷道:“看來你是不想談!”
“我早就想跟父皇談了!”
“那你想談什麼!”
“父皇不知道我想談什麼嗎?”
“朕怎麼知道你想談什麼!”
“不是你召我入宮的嗎?”
“這....”
李世民反應了一瞬,旋即冷哼道:“那就談!”
“談就談!”
李世民:“......”
李承乾:“......”
父子倆互相對視,皆是不語。
隔了片刻,才見李承乾主動走到李世民旁邊的坐墊前,隨意坐下道:“爲什麼要將爺爺趕到太原去?”
“你在質問朕嗎?”李世民臉色一沉。
“沒有,我只是想問問其中的原由。”
“哼,朕做什麼事,用不着你過問!”
李承乾眉頭微蹙,而後抬頭看向李世民,語氣無奈地道:“咱們一家人,真要鬧成這樣嗎?”
“鬧成這樣,還不是因爲你!”
李世民提起這個就一肚子的火,旋即有些不忿地道:“你們爺孫做的那些事,可有想過朕的感受?朕是大唐皇帝,你們置朕的顏面於何地?!”
“那父皇覺得,是顏面重要,還是天下重要?”李承乾平靜地反問。
李世民微微一愣,不由道:“你什麼意思?”
“敢問父皇,兒臣離開長安後,有哪一件事做錯了?有哪一件事不是爲大唐好?還是說,父皇覺得,兒臣這個太子不稱職?”李承乾眨了眨眼睛,連續反問道。
“這....”
李世民語塞。
雖然他與兒子存在很多隔閡與矛盾,但不可否認的是,李承乾這個兒子,確實非常優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大唐有利的事。
別看江陵的小商品經濟,像是在瞎折騰,但江陵的稅收是最多的,特別是商稅。
以前他從未想過,商稅會這麼多。
就連一直重視農業稅,將商稅視若牛毛的戶部,都在向他上奏,想要在全國推行商稅。
足可見江陵對大唐的影響。
而江陵能有今天,不能說全部,但絕對與李承乾脫不了干係。
所以,李承乾這個太子,肯定是稱職的。
如果算上朔方的功勞,李承乾可以說是歷朝歷代的太子典範。
然而也正因爲兒子太優秀,才讓李世民的壓力越來越大,甚至希望兒子不要這麼優秀。
可是,這樣的希望,他能說出來嗎?
都說望子成龍,哪有當父親的希望兒子不優秀的!
於是乎,整個大殿再次陷入寂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才長長的嘆了口氣,首次以皇帝與太子之外的口吻,輕聲道:“承乾,我知道你很聰明,也很有能力,但你應該以古代賢明的帝王爲學習典範,不應該像我這樣。我做錯了很多事,你不要以爲我成功了,就是對的。”
“有時候,成功與失敗,不能說明一切,你明白嗎?”
“我....”
李承乾的心微微一顫,有些驚詫的看着李世民,因爲他從來沒有見過李世民用如此‘諔目谖歉f話。
在以往,李世民對他這位長子,一直都是十分威嚴的。
沉默了片刻,李承乾撇了撇嘴,正色道:“我當然明白,但我也沒想跟父皇學習,我想走的路,跟父皇也不一樣。”
“而且,父皇能做到的,我不一定能做到,我能做到的,父皇同樣做不到,我們父子是兩種不同的性格.....因此,我希望父皇不要干涉我想做的事,同時,我也會盡量配合父皇想做的事,如此一來,咱們父子井水不犯河水,共治天下,定能讓大唐走向盛世。”
“......”
李世民聞言,臉都氣綠了。
小小年紀,野心倒是不小,居然還想跟自己共治天下?!
什麼叫我能做到的,你不一定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你能做到?敢情誇你兩句,你尾巴就翹上天了?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呼....”
深吸一口氣,李世民強自壓下心中的怒氣,沉沉地道:“你說你能配合我,做我想做的事,那旱災祈雨的事,你有幾分把握?”
“這....”
李承乾遲疑了一下,然後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道:“我不是在問父皇,爲什麼將爺爺趕去太原嗎?”
“誰說我將他趕去太原了?”
李世民沒好氣地說了一句,然後皺眉解釋道:“下個月是你奶奶的祭日,我打算讓皇室宗親回太原祭祖,你爺爺也多年沒回太原了,想當初我們太原起兵的時候,還去晉祠祭拜了唐叔虞,這次回去,也順便去看看,算是還願吧!”
“啊?”
李承乾表情一懵,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原因,不由滿臉尷尬。
他還以爲李二陛下真的想將李淵趕回老家,從此與自己生離死別。
不過,他又有些好奇,於是忍不住追問道:“我記得以往咱們不用回太原祭祖啊,在太廟祭祖不就行了嗎?”
“以往是以往,現在是現在,這件事朕自有安排,你無需多問,現在說說祈雨的事!”李世民不容置疑的道。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又略微沉默,然後淡淡地道:“祈雨的事,沒什麼好說的,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這....”
李世民聞言,不由地再次語塞。
雖然他早就意識到,眼前這個兒子多半還深藏着驚世駭俗的手段,但祈雨之事,關係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即使李承乾當面向他承諾,他也依舊有些擔憂。
更何況,現在大唐面臨的不止旱災,還有蝗災。
因此,無論李承乾之前表現出來的能力,如何不同尋常,李世民都不可能將希望完全寄託在他身上,畢竟在他看來,即便李承乾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左右上天的安排。
而天要下雨,哪是人能說了算的?
如果人真能控制天意,那他就不是人了。
當然,李世民也不可能阻止李承乾祈雨,因爲太子祈雨之事,已經傳遍天下了。
除非他想讓李唐失信於天下,否則是無法阻止李承乾祈雨的。
這樣想想,李世民覺得,既然無法阻止李承乾祈雨,那就給予他最大的幫助。
不管他能否祈雨成功,先保住命再說。
想到這裏,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旋即轉身走向書案,提筆寫下一道手敕,遞給李承乾道:“祈雨的事,朕已下令讓太常寺全力協助你,不管能否成功,活着回來!”
“呃,”
李承乾嘴角一抽,不禁滿臉古怪的接過手敕,道:“父皇是在擔心我祈雨會死嗎?”
“哼!”
李世民冷哼一聲,然後正色道:“祈雨的危險,別說你不知道!”
“對啊!我知道啊!這麼危險的事,父皇還交給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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