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社會的發展最終走到不得不對改革科舉教育的地步,也是弘曆這個皇帝也不能阻止出現的。
馬爾賽和方苞也知道自己不能阻止。
“先從東北選些熟悉新式教育的官員進小組,再從兩江選些熟悉兩江士情的官員進小組,兩夥人好好議一議,這樣就能想個萬全的改革方案,以免亂了大清的社稷。”
馬爾賽在和方苞等軍機大臣來到軍機處後,就對方苞先提起了自己的看法:“靈皋以爲呢?”
“公所言乃老成謬裕贌o不妥的。”
“只是也許應該先吹吹風到下面,讓民間先形成輿論,以免突然頒行,兩江士民在猝不及防之下,更加不能接受。”
方苞笑着說起了自己的意見。
他和馬爾賽都明白,在如今的乾隆朝,做事是不能有半點不認真的。
因爲要是讓皇帝看出來你有半點的“尸位素餐”之態,那就會處置的非常嚴格。
畢竟在皇權極度專制的乾隆朝,皇帝已經可以隨意處置任何人。
馬爾賽在聽方苞這麼說後,也非常同意:“甚好,老夫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
如此一來,朝廷要改革科舉教育制度且在兩江試點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朝野。
一時間,輿論譁然。
不僅僅是滿朝王公大臣非常熱衷討論此事,就連市井小民也熱衷討論此事。
因爲科舉制建立的歷史比大清建立的歷史都長。
下到三歲小孩,上到百歲老人,都把此視爲人這一輩子最有價值的正途。
以前在關外這樣做,天下人還沒那麼關注,畢竟關外漢人聚居區有限,又人口密度不大,很多都是原始部落居民,等於是一張白紙,朝廷在文化教育上自然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但現在,關內要開始這樣做自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有人開始反對,也就抨擊說,這是要“廢貧民之公器,斷貧民進身之路,要天下大亂”,還說“貧民失路,要天下大亂”,更說“這是要亡中國之國粹”。
但也有支持的,說這利於培養實業人才,還反對說這會讓貧民失路一說,認爲再用舊教育,貧民就快要活不下去,還哪裏還顧得上什麼進身之路,更說中國就要因爲舊教育拖累得官蠢民愚,再這樣下去,遲早使國家數千年之積澱爲外夷所篡奪。
兩江地區更是沸反盈天。
兩江總督鄂容安甚至還沒收到要改革科舉教育制度的消息,就因一袃山偌澢笠姡贿@些兩江官紳圍在了大堂中央。
“制臺,您明鑑啊!這科舉爲立國之本、士林命脈,真要是斷了,我大清只怕就真的要盛極而亡啊!”
官員侯景賢就先向鄂容安痛聲直陳了一番。
第755章 儒林的末路,千年未有的變革!
鄂容安受父親鄂爾泰積極創辦製造總局和製造學堂的影響,對實業也是很支持的。
再加上,他在西北也爲自己家族置辦了大量棉田與蒸汽工業廠,涉及到紡織、水泥、採冶諸方面。
所以,鄂容安也有感於實業人材的不足,而嚴重限制了他家族工廠的發展。
更重要的是,因爲實業人才不足,導致他這位工廠主,資本家,不得不對很多實業人才,給予很高的禮待。
沒辦法,這年頭有錢辦廠的王公大臣很多,但精通機械、善於管理的人才卻極少。
而熟悉經義、通曉權炙阌嫷娜迨浚故怯泻芏唷�
可這些儒士,在官場中爭權奪利、且挑起內鬥把事情搞砸還行,但真要做事,去提升工廠的經營效益是百無一用。
所以,鄂容安很願意看見朝廷改革的。
他也知道,朝廷再不改革,遲早很多重要崗位,都要被外夷掌管。
因爲,很多來華西夷是真的很精通各類實業。
這侯景賢的話,自然也就讓鄂容安很牴觸。
儘管他也是科舉進士出身,儒學造詣深厚,但此刻也就還是很不客氣地懟了侯景賢:“我大清在關外立國時,可沒有科舉一說,何來立國之本?”
侯景賢被鄂容安這話給噎住了。
在場的一泄偌澮菜查g驚呆地睜圓了眼,有的嘴巴張了好幾次,硬是沒有憋出一句話來。
鄂容安自己則坐回到了椅子上,就心款ヮブ拢绕鸩鑱怼�
“制臺,侯公這樣說是有些不合實理,可兩江那麼多讀書人,你讓他們一下子不能科舉,他們會承受不住的,難保不做出瘋癲之事來啊!”
江蘇巡撫愛必達這時開了口。
鄂容安把手裏的茶盞放了回去,而笑着說:“朝廷沒說不能科舉,只是要改科舉,也沒說不給他們出路,他們慌什麼,你們又跟着慌什麼?是怕你們自己那幫門生故舊,會因爲新學官員越來越多而沒有着落了嗎?”
“鄂容安!”
“你何必把話這說的這麼難聽。”
“你是皇親國戚,我難道就不是嗎?”
“我愛必達是擔心許多門生故舊將來沒有機會再爲朝廷效力,但在乎自己門生故舊難道有罪嗎?”
“至少,我不是爲了錢財之利而連祖宗成法也不顧。”
“你支持新式教育,還不是因爲自己家就在西北建立了許多工廠。”
愛必達這裏突然忍不住直呼起鄂容安的姓名來。
鄂容安也當即站起身來,瞪着愛必達:“誰給你說,我是爲了錢財之利才支持新式教育的?”
“我是爲了咱大清!”
鄂容安朝北拱了拱手,急赤白臉地厲聲回道。
隨後,鄂容安道:“你知不知道,兩江現在有多少人口,負債累累的人達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再不變法,由着這些人爲了還債而一味用坑蒙拐騙的方式去克削民利,兩江遲早大亂,推之於全國,全國也會如此!”
“兩江負債累累,還不是因爲朝廷不禁奢不阻止競富之現象,棄聖人之道,只一味過度逃去民利,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江南士人貸款置園。”
愛必達回道。
鄂容安冷冷問道:“你的意思是,主子支持天下讀書人貸款買園林,有更好的居所,是昏君之舉?”
愛必達微微一怔,隨後臉色當場發白,矢口否認說:“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不要曲解!我只是,只是覺得這個政策也該改一改了,我相信主子肯定也意識到了,只是現在還沒到時候而已。”
“你的這些話,我都會如實呈奏主子的。”
鄂容安回道。
愛必達咬了咬牙:“請便,我相信主子明白我也是爲了大清纔會憂慮兩江士民負債太重會不利社稷的。”
現在的江南確實有很多士民因爲購買園林而負債太重。
而許多考慮比較長遠的朝廷官員也已經開始擔心,將來江南的園林要是越來越多,多到賣不起那麼高的價,而開始大跌時,那些負債太重的江南士民會不會做出非常瘋狂的舉動來。
愛必達就是其中一員,也確實是在爲大清將來的江南安穩擔憂。
不過,大多數江南人還沒有此擔憂,甚至那些負債累累的江南人,還在更加瘋狂的消費。
因爲他們所買園林名義上的價值一直在上漲。
這也讓他們相信,他們只要夠努力就不用怕負債。
負債累累的人裏,有不少就是大官僚大地主。
這些人很多是通過科舉教育這一產業鏈以牟取厚利來償還債務的人。
愛必達就是其中一位。
但現在朝廷要改革科舉制,他們的財路就斷了,就得另尋別的斂財辦法。
這也就讓他們很不滿。
可他們不滿也沒有辦法。
特別是現在鄂容安這個兩江總督也支持朝廷這樣做。
他們也就只能想辦法去尋找別的賺錢辦法。
“想想吧,能有什麼辦法,比從那些儒學生手裏收錢要來錢快?”
“開工廠吧,開馬車廠,開棉紡廠,開人力車廠,什麼賺錢開什麼。”
“想的簡單!開廠不是買地種糧食那麼簡單,也不是開書院收儒生孝敬那麼容易,首先你得找得到能給你經營廠子的實業人才,其次,你得虧得起,因爲一開始爲了打開局面,就得賠本賺吆喝。”
“可現在,天下實業人才就那麼多,一大半在內務府各大官廠手裏,另一小半在各大權貴手裏,我們哪裏招得到實業人才給我們做事?關鍵是,招到了還得給他錢。”
“即便真招到了,前期賠本賺吆喝也得花很多本錢,那樣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賺錢。”
“沒錯,依我看,還不如把買來的園子賣了!”
“這樣,說不準,還能讓園子一時間因爲大量出售而開始下跌,到時候,說不準就該朝廷着急了,而不是我們着急了。”
這些人想了半天,最終還是只想到了賣園子還債。
沒辦法,他們屬於傳統地主,除了兼併土地以剝削農民,以及投資放貸用金融手段剝削外,還有壟斷科舉等特權資源以收取厚利外,確實沒有別的重斨堋�
現在,朝廷限制了他們兼併,又限制了他們的金融放貸之能,還要改革科舉。
他們恐慌之下,也只能拋售自己原本用來投資的園林。
於是,市面上一下子出現了很多要出售園林的情況。
弘曆也通過密奏知道了這事。
在這之前,他也收到了鄂容安和愛必達的密奏,但他對此沒有理會,只表示知道了。
但當地方奏報自他支持批售官地在江南大造園林來的園林在被大量拋售後,就不得不產生警覺了之心,而批示鄂容安:“動用藩庫庫銀買下這些園子,由此造成的虧空,由蘇州、江寧織造局的庫存內帑貼補。”
對於弘曆而言,穩住園林價格很重要。
因爲這是他促進江南經濟發展的重要引擎。
他不能讓江南的大地主們把錢財繼續存在地窖裏,不拿來消費,也不能讓江南的大地主只天天空談心性,不積極賺錢。
鄂容安收到諭旨後,自然是立即照辦,還讓自己西林覺羅氏家族主動購買這些園林。
除了鄂容安外,別的支持科舉教育改革的工商大戶們,也開始購買這些園林。
因爲這些人不怕負債,他們的工廠正日進斗金呢。
弘曆作爲大清國最大的資本家,其內務府開辦有大量工廠,還開辦有大量新式學堂,要生產資料有生產資料,要實業人才有實業人才,也不怕買了這些園林砸在手裏。
這樣一來,園林的價格是穩住了,沒有因爲大量拋售而下跌,甚至還繼續上漲。
只是,大清傳統地主們所買的園林資產,也就全部落入到了大清資本家們手裏。
這讓傳統地主們很受傷。
他們因爲自己傳統牟利空間進一步被限制而不能再擁有一直升值的園林不說,還不得不眼睜睜看着這些園林被資本家更多的持有。
侯景賢就因爲看着自己喜愛的園子歸入張廷玉一族後,而流下淚來:“你們張家無非就是仗着開了船廠才能買下我這麼好的園子,可你們這樣就不配稱作儒門世家,應該是商賈世家!”
來收園子的張家是張廷玉的族侄張若雷。
張若雷沒有理會侯景賢,只在收了園子後,就吩咐人要記得添置哪些物件。
侯景賢見此更加憤怒地甩袖離開了,然後走到了河邊,仰天一嘆說:“真正千年未有之大變啊,儒不如商了,農不如工了!聖人之學不如奇技淫巧也!”
咚!
侯景賢說完就跳入了河中。
他選擇了自殺。
作爲曾經的翰林官,愛必達的好友,愛必達在得知後也非常傷心地來到侯家哭了起來,還對侯景賢兒子說:“令尊這是爲儒道而亡啊!”
愛必達接下來也因爲侯景賢自殺而一直鬱結於心。
因爲他也賣出了許多園子,同時還解散了很多婢僕。
畢竟他家一直只以收取地租和通過做官賺取灰色收入,沒有想過發展工商,如今做官的灰色收入將要因爲科舉教育改革而減少,也就越發入不敷出,只能削減開支,解散許多婢僕,不能再像西林覺羅氏這樣的八旗貴族一樣講大貴族排場。
而愛必達在鬱結之心越發嚴重後,也決定了斷自己,離開眼下這個讓他絕望的大清。
對於愛必達而言,如今的大清是既不自由也不文明,王公大臣、士農工商皆成爲了皇帝隨意操縱的棋子,而皇帝也徹底摒棄祖宗成法、千古傳統。
所以,他也就不想再活着了。
最終愛必達也選擇了自縊。
其實,他作爲巡撫,家族也屬於顯貴,即便不能像鄂容安的家族一樣講大排場,但也沒有壞到哪裏去,甚至在江南也還有園子。
可他確實對這個世界絕望了。
同侯景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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