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然後,丁文彬還因此把自己的書獻給了時任江蘇學政莊有恭,想讓莊有恭承認他這個天子。
莊有恭沒有理會,只當丁文彬是個瘋子。
而丁文彬對此不死心,就去了山東,把書獻給了現任的衍聖公孔昭煥。
他似乎是想直接得到孔昭煥的認同。
但孔昭煥看見這樣的書嚇得不輕,直接上奏到了朝廷。
弘曆在收到此奏後,就讓軍機大臣們議奏此事。
現在,弘曆這麼問後,馬爾賽也就先回答說:
“奴才等行文讓地方查了,這丁文彬其實是個瘋子,自幼喪父,隨母依附長兄丁文耀生活,但因後來其母親又走了,便一個人依附長兄生活,卻因此漸漸瘋癲了起來,愛寫些胡思亂想的文章。”
“如今看來,這些大逆不道的書,就是他在胡思亂想之時所寫。”
馬爾賽回答後,就道:“所以,以奴才愚見,既然是瘋子,就當瘋子處置爲妥,令官府關押看守起來,省得又在外面胡言亂語。”
“他雖然瘋了,但他的親屬可沒瘋。”
“故奴才以爲,即便不治這瘋子的罪,也當治其兄長丁文耀的罪,治他看管自己弟弟不嚴,致使有這等大逆不道的書出現。”
班第這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張廣泗則道:“奴才覺得,丁文彬這瘋子本人也該治罪,處以極刑,否則難免會有人裝瘋而繼續編造大逆不道之言以蠱亂人心!”
“臣認爲,江南學政莊有恭纔是最應該嚴辦的人!”
劉統勳這時出列說了一句。
而他這話一出,在場諸人皆大喫一驚。
弘曆都忍不住看了劉統勳一眼:“怎麼講?”
劉統勳則瞥了方苞一眼後說:“莊有恭身爲學政,在收到這樣的書時不但不警惕,反而只任由這瘋子四處傳揚,可謂不在乎天下秩序,乃至有巴不得天下大亂之嫌,至少一個翫忽職守逃脫不了!”
“何況,他還是父母官,專管文字,卻對這類大逆不道文字失於謹慎,任由其四處流傳,莫不是故意慢待有損皇權國體之事發生?”
劉統勳這話猶如晴天一聲霹靂炸響,讓在大殿上的人都面色一凝。
“陛下明鑑!”
“此等事件在前明就屢見不鮮,也是有司對民間許多大逆不道之作置若罔聞,如此造成民間對詆譭朝廷詆譭君王越來越大膽!”
劉統勳還趁熱打鐵,立刻拿明朝後期皇威受損的情況做例子,可謂更具說服力,讓弘曆身邊的太監李玉都忍不住悄悄頷首。
“而往往如此故意縱容民間所謂瘋子、傻子亂禮者,就是南方士大夫出身的官員!”
“馬爾賽中堂是滿洲旗勳不知道這裏面的厲害,只以爲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言不值得警惕,可若是有司縱容得許多瘋子都瘋言瘋語呢?”
“班第中堂只懲其家人也沒有意義,因爲正如張中堂所言,有時候瘋子不是真瘋,會不會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不是他們家人真能管得了的;而張中堂不提當政官員之罪,則也有捨本逐末之嫌。”
“陛下明鑑!”
“真正管得了的是當地官員,尤其是管文字的官員,他們若謹慎一些,瘋子再瘋也不至於寫出瘋言瘋語的文字來!”
“因爲一個稱職的學政官員是很容易清楚本省有多少讀書人的,哪些讀書人是精神不正常的,所以,他要是願意,絕對能讓這樣能寫書的瘋子寫不出大逆不道的文章來。”
“何況,莊有恭已經先收到了這樣的書,所以,哪怕是之前不察,也有機會彌補,而他這樣更顯得是在故意縱容!”
“故請陛下以前明帝王失警於南方士族借瘋傻者亂禮之鑑而維護綱常國統!”
劉統勳說完就重重叩首在地。
儘管劉統勳把在場的軍機大臣都噴了個遍,但就屬於沒有說話的方苞嘴巴張的最大。
因爲他聽得出來,這劉統勳話裏話外都在表達對南方漢人士大夫的不滿,把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歸結到自己南方人身上。
畢竟,莊有恭就是南方籍漢臣。
但偏偏劉統勳這話又說的特別有論據,先是拿前朝後期皇威在江南受損的情況做例子,又拿莊有恭是學政官員專職就是管讀書人且已經收到丁文彬書籍做具體分析。
所以,方苞也不好辯駁,只能暗自慶幸莊有恭是兩廣的人,跟自己關係不大。
“擬旨!”
弘曆這時緩緩站起身來。
“莊有恭失察不警、縱容逆書橫行,暗蓄不臣之心,賜自盡!”
“丁文彬之兄丁文耀,身爲其在世唯一親族,看管不力,致使其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發往臺站效力。”
“江南督撫與諸司皆未提前密奏丁文彬獻書莊有恭一事,可見翫忽職守,皆降三級記錄在案,非有大功不得在考滿時升遷!”
“衍聖公孔昭煥及時上報,忠心可嘉,然逆書涉及其族,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可見其聖人門第家風有所不正,但看在其忠心可嘉份上,就免於查處,着其自查!”
“至於丁文彬本人,雖是瘋子,但也爲防有人裝瘋效仿,亦就地處以極刑,不必押來京師。”
弘曆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莊有恭無論是不想小題大做,而把一個瘋子的事太當回事,還是有意縱容這種情況出現,有意讓皇威受損,他作爲皇帝,都得疑罪從有,處死莊有恭,讓天下學政官員引以爲戒。
哪怕莊有恭是冤枉的,他這樣做,也能給天下學政官員敲響一個警鐘,知道遇到這種事不能疏忽懈怠。
至於江南其他官員受懲也是一樣。
因爲他們有同級監督的責任,結果同級監督在這件事中失效,自然也就要受到處分,而知道對一個瘋子的事不聞不問,很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仕途。
至於孔家,弘曆是對該家族天然沒有好感,所以哪怕這次孔家表現的很忠眨搽u蛋裏挑骨頭的排揎了一番,說孔家肯定是家風歪了才讓一個瘋子盯上而被塑造成爲一個該成爲皇室的家族。
丁文彬這個瘋子還是要被處以極刑的理由,正如弘曆自己剛纔所言,那就是防止有人以裝瘋賣傻的行爲繼續做大逆不道的事。
“嗻!”
方苞應了一聲後,就深深地看了劉統勳一眼。
因爲他沒想到,劉統勳會這樣看他們這些南方士大夫。
“延清真是人如其字啊,真乃延續我大清國叩墓酋喼页迹 �
“你在御前的那些分析,我是真沒想到啊!”
“可謂是明察千里!”
馬爾賽倒是沒有因爲劉統勳剛纔噴他不察而生氣,反而因此覺得劉統勳是真正的忠臣。
當然,更重要的是,劉統勳的話明顯已經得到了皇帝的認可,在皇帝面前很加分。
這讓馬爾賽也就對劉統勳非常和顏悅色。
班第也在這時點了點頭:“確實是醍醐灌頂,令人折服,莊有恭可能很冤枉,但他死的不冤!”
張廣泗爲此也笑着對劉統勳說:“延清不愧是曾做過主子身邊經筵官的,確實比我們更懂主子心思。”
“諸位中堂過獎。”
劉統勳強笑着回了一句,隨後就離開了,也沒有與這些軍機大臣們多言。
張廣泗因而不由得待在原地,看了看班第和馬爾賽。
班第對此突然肅然起敬:“這就是真正的高風亮節之臣!所以,纔不會在國家大政上爲我們這些同僚遮掩疏忽之處,也不會在我們表達敬意時得意忘形,更不會過於謙卑,只和而不同羣而不黨,可謂真君子!”
班第這麼一說,馬爾賽也跟着點頭:“是啊,不過額駙的這些話,我怎麼就沒想到,還差點就因此生他劉延清的氣了。”
班第雖是蒙人但是大清額駙,所以馬爾賽才稱他爲額駙。
而班第也沒有因此領馬爾賽的情,只也學着劉統勳,高冷的離開了。
張廣泗也不想跟馬爾賽說話,只看向方苞:“方中堂,有件事鄙人都是想問問,江南現在廣造園林,士人紛紛貸款買園,真有那麼多士大夫買得起,還得起嗎?”
“讀書人即便還不起也不會賴賬,自己還不起,子子孫孫可以繼續還。”
方苞說着就也離開了。
張廣泗愣在原地,他不明白,怎麼大家都是漢臣,結果都不怎麼跟自己親近。
且說,莊有恭這個漢臣沒多久就收到了自己被勒令自盡的諭旨。
“賜自盡?”
第728章 和珅談及最高理想,且會見紀曉嵐!
莊有恭在收到諭旨後,整個人如同五雷轟頂。
“容可趕緊吧,我們都等着向陛下交差呢。”
江蘇巡撫王師語氣悲憫地勸着莊有恭。
無論如何,他還是有些同情這位同僚的。
接着,王師就讓人把毒酒端到了莊有恭面前,還指着那毒酒說:“這是你最喜歡的狀元紅。”
莊有恭抬起一雙淚眼:“我當時只覺得那是一個瘋子寫的書,算不得什麼的,且也怕鬧出波折來,所以只在收繳後予以了銷燬啊!哪裏會想着這個要損皇威國體的。”
“你當時是什麼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麼看待此事。”
“而且你們南人一向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也不知道是真不把皇威國體當回事,還是有意看着皇威國體受損。”
“但總之,國朝可不是前朝,是不會再姑息縱容這種行爲的。”
王師緊接着又呵呵一笑起來,臉上帶着一絲戲謔。
莊有恭板起了臉:“中丞的話,鄙人不是很明白,什麼叫我們南人就是這樣?”
“難道不是嗎?”
“前明時,甫一新帝即位,江南就常常大肆流傳該帝劣跡,最終使得廟堂之議,往往難以踐行。”
“劉中堂深諳其弊,所以提醒了陛下,對於這件事,處死瘋子丁文彬事小,但處死你莊容可事大!”
“國朝是不可能容許有任何皇威國體受損的情況的。”
“我知道你很冤枉,劉中堂也知道你很冤枉,主子更清楚你很冤枉,但你的行爲導致你現在的結局真的很不冤枉!”
“誰不知道你莊容可一生清廉勤勉?”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種涉及皇威國體的事不當回事啊。”
王師說後就嘆息了一聲。
“劉統勳?”
“同爲漢臣,他爲什麼這樣做?”
莊有恭聽後驚駭不已。
王師道:“你不要怪劉中堂,他針對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這種行徑,或者是你們南人的這種行徑。”
“你們北人能好到哪裏去?!”
莊有恭也是人之將死,所以就無所謂了,聽到這裏,便直接厲聲反問了王師一句。
王師當場愣住。
“你們從來都是最先不要廉恥的,而拋棄聖人之學最徹底的!”
莊有恭咬牙切齒地說着,而他的意思也很直接,就是怪北方漢人當年率先投降了滿清,才導致清朝建立,南方也就不得不跟着降清。
王師也變了臉色:“你這樣說只會讓我更厭惡你們南人,如今國朝能徹底改土歸流於西南、開闢出大洋洲且實扼西藏,乃至將要統一準噶爾,就是因爲國朝能夠壓制你們南人,讓你們難以再掣肘!”
“聽你這話的意思,大凡天下衰敗,皆是因爲我們南人所害,好像我們南人掌權,這天下就會衰亡?”
莊有恭呵呵冷笑着問道。
“難說!”
王師回道。
莊有恭紅溫了臉。
王師這時開口繼續催促:“趕緊上路吧。”
莊有恭閉了閉眼,隨後就雙手微顫地端起了那杯毒酒。
隨後,莊有恭就一飲而盡,沒多久,就倒斃在當場。
在看見莊有恭自盡後,王師還是有些物傷其類之感。
畢竟,他們都是同朝之臣,還一起在江蘇共事多年。
若非是劉統勳把這事上升到一個高度,他們也不會有這麼一番爭執。
而劉統勳也沒有因爲自己的主張被皇帝採納感到多高興,在回家後,也一直挎着一張臉。
劉墉見狀主動問題:“老爺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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