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
在這一聲聲回應中,陶祖留的臉越來越紅。
弘曆這時也問方顯密:“方顯密,你自己認爲自己是賢者嗎?”
方顯密嗚咽着說:“罪臣不是,罪臣是道貌岸然、沽名釣譽的小人,與賢者半點也掛不上鉤!如今能苟活於世,皆乃天恩祖德也!”
弘曆看向陶祖留:“聽見了吧,天下人不認爲他方顯密是賢者,連他自己也不認爲自己是賢者,你憑什麼在朕面前胡言亂語,竟擅言其爲賢者,還質問朕?”
“往大了說,你在欺君;往小了說,你已經糊塗愚蠢到認不清基本事實,狂妄到覺得自己可以代表天下人。”
“先革了他的功名,且永不得再參加科考!再問其是否受人蠱惑,還有哪些同黨!”
第705章 乾隆給紀曉嵐舞臺,揚名江南!
弘曆抬手指着陶祖留,淡淡地丟下了這句話。
陶祖留也淚流滿面地看向了他。
他沒想到自己因此要永遠當庶民。
“陛下聖明!”
但這時,江蘇按察使陳焱果斷回了一句,隨後揮手,讓江蘇臬司衙門的人把陶祖留拿了下去。
“陛下聖明!”
“主子聖明!”
這時,其他官員士紳也跟着附和。
連方顯密也跟着叩首:“陛下聖明!臣感激不盡,這些僮樱髅髯约阂靶牟瑓s非要以爲臣不平之名結黨,欲害臣於萬劫不復之地,如今能被制裁,乃臣之幸,天下爲民請命者之幸!”
陶祖留見狀,只傷心欲絕地於口中喃喃說:“江南讀書人種子已死絕,已死絕矣!”
弘曆沒聽到陶祖留這話,只看向其他爲方顯密喊冤的士子:“你們也要和他一樣,非得逼朕讓他方顯密是賢者嗎?”
“學生們不敢。”
“承蒙陛下聖諭教誨,學生等已明白,方公有罪,學生等有罪,百官無罪,天下士紳無罪!”
這些士子倒是沒有再堅持,而都老實的認其罪來。
只是有士子說着說着就流起了眼淚。
他們明顯還是爲如今這世道變成這樣而傷心。
但如今,大清國情就是如此。
沒誰可以阻擋。
皇帝集權已經大到王公與官僚士紳階層已經不得不與皇帝一條心的地步。
即便有個人因爲要守衛這個階層的利益,也架不住整個統治階層向皇權臣服,而自甘爲奴。
至於爲什麼整個統治階層,即所有王公大臣、士紳富商都要在皇帝面前自甘爲奴?
原因也不用贅述過多。
反正核心原因就是,如今天下資源大部分都被皇帝控制着,然後社會生產生活模式,又越來越原子化。
鄉黨、宗族、門生故舊等關係在鐵路開始出現、蒸汽機開始出現的時代面前,真的就跟紙糊一樣,開始系統性崩潰。
你要趁着天災人禍囤積居奇進而大肆兼併資源,進而控制天下更多的人口和土地?
那對不起,朝廷的物資和暴力集團可以迅速通過鐵路叩侥忝媲啊�
而且蒸汽工業所生產的物資,也是你小農經濟再怎麼囤積也不能比的。
不過,弘曆倒是沒有因此輕易揭過這事,而是繼續問着他們:“那爲民請命呢,也有罪嗎?”
“回皇上,學生認爲,爲民請命無罪!”
“但打着爲民請命的名義,要求天下人直接把爲民請命者奉爲賢者,爲其驅使,乃至要天子也爲其壞法亂禮,纔有罪!”
這時,一士子咬牙回答了弘曆的問話。
弘曆聽後頷首:“可造之材!”
“你叫什麼名字?”
弘曆還問起了這士子。
這士子立即回答說:“學生孫枝,愧食皇糧三年。”
弘曆則因此吩咐道:“你既有如此覺悟,便說明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朕恕你無罪!還賜密奏專奏權,你可以直接向朕反饋民意!”
孫枝愕然抬頭,隨即叩首:“學生領旨謝恩。”
接着,弘曆看向兩江總督黃廷桂和江蘇學政莊有恭兩人說:“江南的讀書人也不全是狂妄無知之輩,還是有很多讀書種子的,只是要善加引導,特別是要讓他們多讀《聖訓》,重實踐,少空談。”
“陛下說的是,本省士子確實空談嚴重,不重經史。”
黃廷桂說道。
弘曆對此也就說道:“那自然不行,經史爲學之根砥,傳朕旨意,賜鐘山書院《聖訓》以及武英殿刊《十三經》《二十二史》各一部,除那個陶祖留另待處置,而孫枝寬恕外,其餘爲方顯密喊冤的士子皆罰其抄錄《聖訓》和《十三經》《二十二史》,在這裏戴鐐銬抄錄,然後令其去西藏於軍前效力。”
“嗻!”
接着,弘曆又對黃廷桂說:“鐘山書院既然是官辦書院,多聚飽學之士,想來也都對朝政都有些獨到的見解,而不只是關注方顯密這事。”
“陛下說的是,但恐多爲書生之見,徒惹陛下嗤笑。”
黃廷桂這時回道。
弘曆擺手:“無妨!書生之見,也未必不見得不好,讓他們儘快發言,即便有不當之處,朕也不會治罪,畢竟議政非論忠奸,屬於對事不對人。”
“嗻!”
學政莊有恭這裏應了一聲,就拱手:“還請陛下出議題。”
“且以如今西南、西北平叛,有復元之說爲議。”
弘曆這時摸了摸下頜,思忖片刻後說道。
於是,莊有恭便讓學官們向諸士人轉述了起來。
但這些江南士人皆沒有一人起身來到御前作答。
一來,他們還是有些不敢鍼砭時弊,畢竟如今皇帝權力太大,他們這些士人已經只敢唯皇帝之命是從。
二來,他們對什麼邊疆武事本就不怎麼關注,更不怎麼了解,而且按照他們的本心,只主張把這些地方棄了爲好,省得邊鎮不寧。
沒錯!
越是富庶地區的人越是會覺得邊陲蠻荒之地沒用,越是覺得讓其自立爲王,而羈縻統治會更好。
只是,他們知道如今皇帝重視武功,也就不敢提出來。
弘曆對此只能微微一嘆,心想這些江南士人在爭取士權方面還是有敢言之士,反而在談論軍政大略上沒有幾個敢言的。
但他對此也不覺得奇怪。
因爲他知道這也不是一朝一代就出現的情況。
至於弘曆爲什麼還是要讓這些江南士人開口議一議?
那不過是,他故作公平而已。
而弘曆提這些爲了給紀曉嵐宣傳事功學做鋪墊。
“紀昀!”
弘曆這時提了一下已經提前在南書房行走的紀曉嵐。
紀曉嵐這時立刻站出來:“臣在。”
“他們既然不開口,你且來開個口吧,說說你對如今西南、西北局勢的看法。”
弘曆這時也就說了起來。
“嗻!”
紀曉嵐也就在應後,來到了書院大堂中央,深深呼了一口氣,隨後就側對弘曆和一干官紳士子說:“以鄙人愚見,如今西南、西北正是國家大有作爲之地,也是我等士人大有作爲之地!”
“至於如何作爲?”
“自當如顏公所言,以六德、六行、六藝及兵農錢穀水火工虞之類教其門人,成就數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
紀曉嵐提到的顏公乃是清初事功學者顏元,是一位要把儒家從書齋拉回田間、戰場與政事,讓學問能真正辦事、救時的儒者。
紀曉嵐也是如今思想大變後開始推崇此人。
不過,紀曉嵐剛這麼說後,最終還是有人忍不住站出來反駁:“陛下,他這是以躬行粗跡爲學,以錢穀兵農爲道,是鄙俗之見,非聖賢之學!”
第706章 文壇盟主倒戈,賜儒門世家地位!
執教鐘山書院的原福建學政於春肅,在這時忍不住起身向弘曆行禮。
同時!
他還斜視着紀曉嵐,幾乎恨不得當場就活剝了紀曉嵐。
別的官紳士子都因此朝他側目而視。
畢竟,大多數官紳士子,現在,已經不敢站出來對抗聖意。
皇帝點名讓紀曉嵐出列談一談,明顯就是要在場的人,都同意紀曉嵐的主張。
所以,大多數官紳士子都選擇了閉嘴。
偏偏,於春肅在這個時候,還是站了出來。
於春肅也是實在是忍不住才決定站出來。
因爲,紀曉嵐的主張確實是在挑戰他的信仰。
弘曆這時也沒有對此感到多驚訝,更沒有忿怒,只問着這於春肅:“朕且問你,聖賢之學,可是爲濟世安民?”
於春肅立刻回道:“回陛下,正是。”
“那錢穀兵農正是實政,怎算鄙俗?”
弘曆反問了於春肅一句。
於春肅則在這時跟着問道:“陛下容臣斗膽,若只重躬行瑣事,那農夫胥吏就皆可爲學,如此,還要我輩讀書窮理作甚?”
“陛下明鑑,徒事粗跡而不讀經窮理,終是器用之人,非君子之道。”
這時,又一致仕的江南籍官員閔醇,見狀也跟着忍不住起身開了口。
“是啊,陛下,學生想問這位紀先生,若以此爲道,那田間農夫、胥吏,豈不人人成聖?”
接着,不遠處又一江南士子開了口,詰問起紀曉嵐來。
不過這士子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對紀曉嵐還算客氣,還稱他一聲先生。
弘曆知道,以實踐爲恥、空談爲榮的士風,在江南是根深蒂固的,畢竟是幾百年的風氣,靠皇權都難以一時徹底滌盪乾淨。
因爲,在很多讀書人眼裏,總覺得做實事是在自甘下賤,是在把自己與下賤的農夫、胥吏、工匠等對等。
而要打破這種固有認知,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直接拆穿窗戶紙,告訴這些讀書人,別把自己當人上人了,你們本質上連奴才都不如,是奴才中的奴才。
這就像歷史上乾隆對紀曉嵐說的那樣,不過是把他們這些漢人士大夫當娼妓、粉頭一樣養在身邊取樂而已,這些漢人士大夫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所以,讀書人在皇權高度集中的大清,想自命清高,簡直是癡心妄想。
要知道,連爲大清出生入死的八旗勳貴,乃至血統高貴的皇族宗室,都沒有這資格呢,也都只能自稱奴才呢。
不過,弘曆沒打算親自說出這麼一番話,只在這時問道:“你們的先生都是誰?”
這時,張廣泗主動出列回答說:“回陛下,他們皆是大宗伯方公的學生,江南素以方公爲文壇盟主。”
禮部尚書方苞打了個寒顫,看向張廣泗的眼神裏,充滿了幽怨。
他記得自己沒惹過張廣泗的。
“方苞!”
弘曆也就喚了一聲。
方苞這時出了列:“請陛下吩咐。”
“他們真是你的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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