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雍正說到這裏,就閉上了眼:“我累了,你回去吧。”
“兒子告退!”
弘曆沒有多言,也就面對着雍正退了下去。
他知道,雍正現在的確越發衰弱,的確不能跟他說話太久。
而弘曆在從雍正這裏離開後,就召見了軍機大臣訥親:“第一批魯班技術獎的工匠名單,你們議定好了沒有?”
爲建立人材培養的沃土,弘曆已經讓軍機處對各官衙推薦的年度技術貢獻很大的人才進行評估,而篩選出一批可予以重賞的人。
所以,弘曆纔會在如今年關將近的時候,問起訥親來。
訥親趕緊回答說:“已經議定好,沒有立即呈上來是因爲按照主子的意思,在讓人暗中做相關人才的背景調查,以確保底下沒有冒名頂替和虛報瞞報的現象。”
弘曆點首:“調查好後就儘快把名單遞上來。”
“嗻!”
而沒幾日後,訥親就遞牌子求見弘曆說,名單已經議定好。
弘曆在看了看名單後,就下旨在恰好王銅釘被下順天府大牢的第二天,於大宮門見這些獲獎工匠,且令和親王弘晝與工部尚書班第,代他於圓明園宴請這些工匠。
恰巧的是,王銅釘也因爲略有文化,愛動腦子,在棉甲銅釘製作中,於黃銅礦冶煉方面有非常好的創新,使得棉甲製作更加精良,成本卻下降不少,也就被工部推薦了上去。
因爲,現任工部尚書班第算是非常公正的官員。
他爲了不瞞上也不欺下,親自下了工坊來察看了工匠們的表現。
所以,王銅釘也就能夠被成功入選。
而在弘曆親自召見這些獲獎工匠的前天晚上,內務府就得開始籌備這事,需要先將這些工匠召集起來,教教他們禮儀,告訴他們到時候如何進園子,去哪裏喫飯,如何出等事。
如此一來,內務府的人在當天就開始來了王銅釘的家。
但內務府的人沒有找到王銅釘,只找到了王鐵片。
“你說你哥哥在順天府被關着?”
王鐵片也很快告訴了內務府的人,關於自己哥哥的情況。
“那看來只能去順天府宣旨,順便告訴主子這事了。”
內務府的人只得立即去順天府,向順天府說了此事,同時也分出一部分人先回宮稟告給內務府知道這事。
順天府的人在知道王銅釘要被皇帝弘曆召見後,也不敢再把王銅釘怎麼樣,甚至將他從死牢裏請了出來,安排在了順天府衙的後院裏。
王銅釘對此也是一臉懵,他沒想到自己一下子會被如此厚待起來。
但作爲庶民,他還是怕官的,所以,也就還是內心不安。
弘曆不多時也從內務府總管傅恆這裏知道了王銅釘被關在順天府的事。
這讓弘曆擰起了眉頭:“他犯了什麼事?”
傅恆回答說:“奴才打聽了,是大宗伯說他詆譭聖人,才讓戈什哈把他送去了順天府。”
弘曆爲此笑了笑:“他怎麼詆譭聖人的,他一個工匠,能怎麼詆譭聖人?”
“據說是因爲他覺得孔聖人的話不對,對於不服的遠人,以武力教訓,才能富民安國,而不是修文德就能服遠人。”
傅恆回道。
弘曆爲此擺了擺頭:“這不能算詆譭聖人,只能算是不贊同聖人的觀點。”
“所謂詆譭是造謠是誹謗,是強行說聖人說過一些沒說過且又非常卑劣的話。”
“但這個王銅釘明顯沒有這樣說,他只是不贊同孔聖人的這句話而已。”
“得允許天下子民質疑任何人的話,只有敢於質疑才能去求證,才能去開啓宿慧。”
“朕的觀點,在形成旨意前,天下臣民尚且可以質疑,何況是孔夫子?”
“所以,這個王銅釘這種不贊同聖人觀點的行爲,不論其不贊同的對不對,都應該允許,還應該鼓勵。”
“這次獎勵,賜他雙份,既作爲朝廷公卿誤將他治罪的賠償,也作爲對他這種行爲的褒獎。”
“至於顧琮此人,傳他來勤政親信殿見朕!”
弘曆神色漸漸變得嚴肅。
顧琮對王銅釘質疑孔子的行爲表現的如此應激,讓他無疑可以因此確信,這個顧琮也是一個頑固的保守派大臣。
但讓弘曆憤怒的是,這顧琮在維護孔子權威方面倒是非常賣力,卻對一位爲朝廷幹活的工匠毫無仁心。
“鑲黃旗滿洲第三佐領下,奴才禮部尚書顧琮,給主子請安!”
顧琮見到弘曆後就先行起了大禮。
弘曆沒有讓他平身,只淡淡地說道:“素來聽聞你經學深厚,那你應該清楚,聖人之學,核心在於仁義禮智信,仁在第一位,可你的仁呢?”
“一個沒讀多少書的普通工匠,不過是對孔聖人的一兩個觀點有所質疑而已。”
“好傢伙,你就因此給人家安上一頂詆譭聖人的大罪,甚至還要當場打死人家,最後,幸而當時有人勸住,你纔沒有直接打死,只是送去了順天府。”
“朕召你來,就想問問你,你讀這麼多聖賢書,讀到的仁慈之心都哪裏去了?”
弘曆說到這裏就瞅了他一眼。
顧琮能猜到這事爲何如此快就被皇帝知道,無非是最近皇上再讓有司選符合魯班技術獎的人。
在他看來,自己這位主子重技術輕道學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所以,他也已經非常憤恨。
再加上,弘泰的事,以及皇帝爲一工匠要質問他這事本身,也讓他非常憤怒。
弘曆在這麼質問顧琮後,他也就回答說:“主子對天下公卿士大夫尚且崇以鐵拳,奴才等又何必再對不敬孔孟者懷有仁慈之心?”
弘曆眉頭一擰。
“朕可以,不代表你們就可以,不服可以去造反!”
第562章 圈禁於庫頁島,定皇族子弟死刑!
弘曆語氣非常森嚴。
可謂擲地有聲。
但同時,也明顯帶有強大的自信。
彷彿,弘曆一點也不怕這些人造反。
顧琮聽了弘曆這話,如聽到一聲炸雷在耳邊炸響。
這讓他既震驚又震怒。
他震驚的是,天子居然自信到如此地步。
他震怒的是,天子居然漠視他們到如此地步。
顧琮因而也來了脾氣,便低首也詰問着弘曆:“主子難道就真覺得,天下爲守祖宗之法、正統之學的旗人,不敢組建新的八旗嗎?”
“大膽!”
一旁的領班軍機大臣訥親這時忍不住對顧琮厲聲喝了一句,而轉身看向弘曆拱手:
“陛下,這顧琮得了失心瘋,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當斬!”
“新的八旗?”
弘曆擺手制止了訥親再說下去,只冷冷問了顧琮一句。
顧琮道:“沒錯!主子做的事,本就已經讓很多人不滿,很多旗人也很不滿!”
“朕倒是沒覺得。”
“再則說,就算有很多不滿的旗人,組建了新八旗,你覺得他們真能重現其祖宗的成就?”
“你比朕清楚,他們現在到底墮落成了什麼樣子,哪怕不說那些自甘墮落的,就說像你這般還進取的旗人,有幾個不是改了行當,變成了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讀書人?”
弘曆這麼說後,顧琮臉部的肌肉猛烈收縮了一下。
“朕懶得與你多言。”
“你顛倒黑白,爲此還要悍然打死朝廷工匠這事,往小了說,是你昏聵,往大了說,是你包藏禍心,暗懷欺君之志!”
弘曆說到這裏,就吩咐道:“摘了他的頂戴!”
“嗻!”
於是,這顧琮的頂戴就被取了下來,露出了花白的頭髮來。
顧琮自己也在這時顫抖得越發利害。
他不是怕的,而是氣的。
弘曆的霸道讓他心如火熾。
“你覺得你自己該被摘頂戴嗎?”
同時,弘曆也主動問了他這麼一句。
顧琮想了想後,就咬牙回答道:“回主子,奴才愚以爲,自己不該被摘頂戴!因爲,這天下沒有爲一庶民而委屈公卿士大夫的理!”
“在朕這裏,朕的話就是理。”
“朕還就要摘你頂戴,還要議你的罪。”
“且將顧琮交於步軍統領衙門,著步軍統領衙門會同三法司議其罪。”
弘曆強硬的表了態。
他這樣做倒也不是任性,而是要藉此明確表示,孔子的話,也是可以被質疑的。
這是他作爲天子,在法統上必須有的權力。
“嗻!”
顧琮聽了弘曆這話,倒是臉色越發的呈現出了鐵青色。
因爲,他也算是明白了,明白弘曆這樣爲一普通工匠出頭,就是要表明,道統不歸聖賢,是可以被質疑的,唯有天子的法統,纔是不可被質疑的。
顧琮接下來也就真的被押去了步軍統領衙門。
不過,顧琮確實不是普通的八旗貴族。
許多宗室都是他的學生,即便不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祖父顧八代的學生。
所以,當顧琮下獄的消息傳開後,允祿和允禮就來求見了弘曆。
“顧琮固然頑固,但無論怎麼樣,他沒有真的整出人命,只是不準天下人質疑孔聖人而已,且最終還是聽了勸,選擇把人交給順天府,所以還請皇上看在他祖父的面子上,饒恕其性命。”
允祿這裏先開了口,爲顧琮求起情來。
“我們知道,皇上惡他對朝廷大政心懷不滿,也惡他與弘泰這些人接觸,甚至可能有知情不報的情況,也樂得看見外夷得到蒸汽之技,決定他對待王銅釘這樣的工部工匠如此苛責,也是因爲牴觸朝鮮伐日;”
“但他畢竟是旗勳之後,又是禮部尚書,還是當年太上皇的哈哈珠子,其祖父更是太上皇的先生,還請皇上看在這點上對其寬恩,以彰天家仁孝之德。”
允禮接着也跟着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主子,履親王、恂親王、慎郡王遞牌子求見。”
而允禮剛說完,弘曆還沒開口,太監陳福就走來稟報了另外三位宗室王公求見的事。
弘曆不禁微微捻指,心想這顧琮在宗室中的份量還真是不一般,比之前的德沛都有面子。
當然!
他對此也能理解,德沛不過是遠支宗室,但顧琮的爺爺顧八代卻是很多康熙朝很多皇子的老師。
包括雍正。
只怕,他要是真的殺了顧琮,雍正都得來求情。
好在,弘曆倒也沒真的想殺顧琮。
一是,顧琮現在還沒整出人命。
二是,弘曆現在需要推崇雍正的思想,倒是願意看在雍正和顧家的這一層關係上,對顧琮寬恩,不殺他。
不過,弘曆沒有打算直接答應,而是淡淡說:“太上皇的龍體固然更重要,他顧琮是可以因此活,但是,弘泰不能活,他雖然是宗室,但主動出賣國家機密,已到不可饒恕的地步!”
弘曆知道,他殺德沛這位遠支宗室已經極大觸動整個宗室羣體。
如果他現在再要殺弘泰這位近支宗室、皇族子弟,如果悍然殺之,會引起宗室內部更大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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