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這樣下去,以儒治國是徹底沒希望了。”
“與士大夫共天下的事是徹底不可能指望會出現的。”
這些關內富庶地區以種棉爲主的大地主爲此是憂心忡忡,而他們憂心忡忡的倒不只是經濟利益即將受損那麼簡單的事,而是權力結構越發失衡的事。
所以,這些屬於大地主的官僚士紳們也就在暗地裏或咬牙切齒或者神情沮喪。
陶正和爲此也寒着臉對鄒頤森說:“這長絨棉要是真的試種成功,加上蒸汽機,大清可能還沒亡,而我們士大夫就真的先亡了!”
“何必這麼悲觀,一個機器一顆種子,哪裏就真的要覆滅我等?”
“說的好像聖人教義很容易撼動一樣!”
“要知道,即便狠如明太祖,對聖人經學《孟子》再不滿,也只敢刪其章句,而不敢禁燬此書的。”
鄒頤森倒是沒那麼悲觀,也就捋須說了這麼一番。
陶正和對此點了點頭,接着又感嘆說:“無論怎樣,我決定親自去看看,先去關外,看看那蒸汽機,再去西北,看看長絨棉,順便也看看在京師推廣的馬車,如果天下真的要因此帶來鉅變,我也就只能想辦法讓陶氏跟着變。”
於是,在鄂容安起身去西北的同時,陶正和也動身去了東北,屬於自己“流放”自己了。
而在此時的東北,同作爲士大夫一員的紀昀也以拜訪李紱爲名,來了這裏,且拜會了在這裏的李紱,還跟着李紱一起去見了蒸汽抽水機作業的場景。
當他看見一汩汩清水在蒸汽機飛輪的飛速轉動下被迅速灌向因缺水而乾旱的萬畝田地時,他也不禁張大了嘴:“這麼利害的機器,會省多少人力,那我們這些以教化世人爲職責的儒生,將有何用處?”
第526章 乾隆政績耀眼,識時務者轉變態度!
紀昀陷入了迷茫,且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油然而生。
因爲,他這樣的儒生,即便再精通經學文章,也造不出這樣大助農桑的利器,反而是冶鐵製器的工匠,似乎才真的可以大助農桑。
紀昀突然產生一種認識,那就是許多好看的文章詩詞纔是奇技淫巧,能賞心悅目,卻不能造福蒼生,除非文章真能鍼砭時弊,警省世人。
“曉嵐,你對此有何感想啊?”
李紱這時也問起紀昀來。
紀昀轉身拱手言:“回世伯,以晚輩愚見,可能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都當摒棄,而當遵永嘉之學。”
紀昀這話,讓李紱猶如耳邊起了一記驚雷。
但眼前萬畝旱田被迅速灌溉而得以煥發生機的一幕,也讓他無法反駁,故只是慘笑了一下說:“也許吧!”
紀昀則對他作揖了一下。
……
……
“豈止是也許,事功纔是造福社稷蒼生之正道!”
“朱子所道問學,陸王所遵德性,皆空談無實用也,兩者都不能讓這裏苦寒的西北大地長出更暖和更高產的長絨棉來!”
西北,巴里坤。
身着一件舊棉甲的鄂容安,捏着手裏的一團雪白,感慨萬千。
爲真正查清元展成有沒有虛報,他特地便服來的巴里坤,且在來了巴里坤後,還花錢買通守衛棉田的綠營精銳,冒充守田軍士,親自來棉田查看了一番。
而他到這裏的時候,正是農曆六月,新棉花正盛開的時節。
鄂容安也就得以看見一望無際的棉花,且因此先傻了眼。
隨後,他又利用假冒綠營士兵之便,去庫房查了一番,拿到了一些長絨棉出來,與自己一同來的好友李鍇一同查看,且也對着李鍇感嘆了這麼一番。
李鍇聽後點了點頭,也非常驚訝地笑問:“這麼說,這元展成沒有虛報?”
“沒有!他可能也知道主子重視這事,而不敢在這事上玩什麼貓膩。”
鄂容安回道。
李鍇點了點頭:“如此看來,事功之學纔是更爲正確的,明理修德,皆不及經世致用,更合天道。”
“我來之前,阿瑪囑咐我說,若元展成沒有虛報,就改變立場,如今看來,是得改變。”
鄂容安說到這裏就端起了頂戴,穿上了御前侍衛專有的黃馬褂,說:“現在,我得正式去見見這位元中丞了。”
於是,元展成接下來才知道鄂容安已經到了巴里坤。
而鄂容安在見到元展成後,則給元展成重重作揖頓首:“中丞讓西北苦寒之地試種出如此好棉,可謂大利社稷蒼生,故請受晚輩一拜。”
元展成由此聽得出來,鄂容安這是已經先調查清楚自己有沒有虛報的問題,而因此心裏鬆了一口氣。
但同時,元展成也還是實話實說道:“我不過是奉旨照辦,真正有此大功者,乃是陛下,是陛下很早就讓西北甘肅有司在此試種長絨棉,還親自把各地出現的新灌溉法說於我們知道,讓我們去嘗試,可以說,是陛下堅持實踐論長斷,纔有今日之功的。”
“這麼說,主子一直就沒有奉程朱爲圭臬,而是堅持事功之道。”
鄂容安不禁喃喃自語。
元展成頷首:“陛下是真的在以百姓爲大清之本。”
“多謝中丞指教。”
鄂容安說着就在接下來給鄂爾泰先去了信,如實反饋了此事,甚至還把元展成管束綠營失職讓他輕易混進去的事也告知給了鄂爾泰。
鄂爾泰收到此信後,一夜未眠。
元展成沒有虛報的這個結果,讓他既喜且憂。
喜的是大清國會更加富足,畢竟西北那地方廣袤無垠,真要能產棉,那帶來的棉布產量將會顯得非常驚人。
而大清,最不缺的就是棉紡織工,去江南隨便一抓都能抓到一大把手藝精湛的棉紡織工。
他憂的是,這會讓皇權更加的強大。
沒辦法,大清的權力結構決定了新增的財富必然會大量流入權力最高的那個人,而促使那個人更加富有,擁有更多資源,權力自然也就更大。
他雖然位極人臣,還是滿洲勳貴出身,但只怕將來皇帝面前,依舊如螻蟻一般,可以隨意被捏死。
現在,皇帝至少還得看在孝道的份上,對他這位伺候過太上皇的老奴才給點體面。
可將來就不一樣了。
素來眼光毒辣的鄂爾泰能夠猜到,將來儒學的地位會下降,特別是把三綱五常同天道結合在一起的理學只怕會被徹底摒棄。
那將很難通過孝道綁縛皇帝去善待他這樣的老臣以及他這樣的老臣家族。
相反,的確只有強調事功的永嘉之學,還能有一絲生存之地。
只有立下大功的個人和家族,才能被皇帝看在其立過不朽之功的份上予以善待。
因爲屆時,整個天下都更推崇的是功業,而不再是盡忠守孝上完成頗好的德業。
這兩者是不同的。
前者不容易建立,需要挖掘自身的天賦,然後要有持之以恆的耐力和不畏風險的勇氣。
後者容易建立,只需要有足夠恭順謹慎的態度和善於體察迎合的技能就行,要會人情世故。
所以,鄂爾泰是清楚的,一旦人情世故變得沒那麼重要,他這個伺候過太上皇的老奴才也就跟着沒那麼重要。
而他要想不被皇上收拾,就得更加謹慎小心。
爲此,鄂爾泰也徹底淡化了跟訥親去爭的心思,對張廷玉更是對了些同病相憐之感,便在第二天見到張廷玉時,主動笑着開了口:“衡臣啊,聽說你的學生陶正和去了關外?”
張廷玉笑着頷首:“鄂中堂雖然上了年紀,但依舊耳聰目明啊。”
“去關外看看好啊!”
“年輕人的機會都在關外。”
“我們這些老人是走不動了,但年輕人倒是可以多跑跑的。”
鄂爾泰意味深長的說了起來。
陶正和的確是張廷玉的學生,且也藉此身份的確在沿途官員的照顧下,順利北上,而先來了京師,拜訪張廷玉。
陶正和先來京師,除了拜訪張廷玉,更重要的是,想看看在京師大肆推廣的新型馬車。
當他進城後就看見,通惠河邊,好幾輛有玻璃窗的馬車出現。
有四輪輕便馬車,四輪彈簧馬車,四輪轎頂馬車。
這讓他目不暇接,同時暗歎幾年不來京師,京師竟如此不一樣,在出行工具方面,比以行船和坐轎爲主的江南要豐富得多。
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還有沒有隨停隨走的馬車在劃定的軌道上行走,他知道這可能是之前在《邸報》提到過,以便宜中下層官員上朝,普通士民進城的公共馬車。
第527章 乾隆實業大發展,元老外調辦工業!
弘曆是有在注意提升京師百姓的幸福感,而在內務府造辦處所設馬車廠開始批量生產四輪馬車後,就開始令順天府着手建立公共交通系統。
爲此盈利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弘曆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增加就業,進一步虹吸周邊人口,促使周邊地主們不得不爲留住佃戶而減租減息。
而事情的發展也正如弘曆所料想的那樣。
京師地區的外來人口依舊在持續增加。
直隸地區的地主們已經不再積極於兼併土地,其資本除了用來放貸外,主要就用來買交易所的股票,支持皇帝對外開拓資源。
沒辦法,儘管他們不支持對外擴張,擔心這樣積怨於鄰國,但在現實利益面前,又不得不拿錢支持。
而這也是促成交易所股票高漲的重要原因。
且說,陶正和這裏,也特地帶着自己僕人上了一輛公共馬車。
而這時的公共馬車票價是,一文錢可以坐短途一趟。
陶正和也坐了一趟短途,讓僕人按規矩交了錢。
他雖然從坐車到上車沒有發作,但中途還是有好幾次感到彆扭。
一次是,他的僕人和百姓竟然也能上馬車。
一次是,他上馬車後,居然得跟自己僕人和百姓一輛車。
一次是,他一個進士居然也需要交錢,而且跟這些僕人和百姓交一樣的錢,這讓他疑惑,國家養士是不是沒有在這方面被體現出來?
事實上,公共馬車的出現,的確對禮教秩序造成了衝擊。
之前也有官員反應過,請旨取締公共馬車,理由是於禮不合,容易紊亂尊卑,大壞人心。
總之就是對等級制度造成衝擊,覺得下等人不配跟自己這上等人同乘一輛馬車。
但無奈,順天府的官員不想捨去這筆獨屬於順天府的財政收入。
一些中下層官員也不想放棄,這麼一種不用天天走路去上朝上衙,還很便宜舒適的交通工具。
順天府系統的官員和許多權重官卑的中下層官員們,也都紛紛上疏,以便民爲由,而請旨留下。
於是,官員們也就圍繞着禮制與便民孰輕孰重而爭執起來。
這個問題倒是難不倒大清的決策層。
因爲,夙來國人都是擅長折中的。
所以,在兩派官員爭執許久後,最終,執政層折中了一下,把雙馬拉的公共馬車分成了上下兩個部分,上部分坐士人以上的達官貴人,下部分站僕人和百姓。
這就和魯迅筆下的咸亨酒店一樣,上層坐穿長衫的人,下層站穿短衣的人。
如果,穿長衫的落魄人要到下層去,就會被視爲自甘下賤。
至於爲什麼僕人和百姓要上車,不伴隨速度不快的公共馬車走,那是因爲,順天府官員和需要順天府官員孝敬的一些王公大臣捨不得在收入上有所損失。
畢竟,公共馬車主打的就是一個坐的人越多收入才越多的營生。
所以,陶正和現在纔會跟自己僕人一起上車,跟百姓同乘一輛,唯一不同的是,他可以坐在上面一層,同幾個穿長衫的旗人或士人交談。
可以說,弘曆大力發展新生產工具,是對舊秩序造成了衝擊。
所以,單在公共馬車方面,就迫使統治階層開始接受百姓與自己同乘一輛車,但也沒有完全顛覆舊秩序。
等級依舊存在,統治階層中的頑固保守派似乎也依舊守住了等級秩序。
但也正因爲此,統治階層的權貴和官僚士大夫們,還沒對這些改變感到那麼難以接受。
真正開始感到難受的還是這些權貴和官僚士大夫的附庸,即他們身邊的奴僕們。
這些人平素狐假虎威慣了,是自詡要比庶民高一等的。
可如今,他們要和百姓同在下層坐車。
陶正和的僕人盛官現在就得和庶民同站在馬車下面一層,這讓他感到頗爲彆扭,覺得很降自己身份。
“去蘇州打聽打聽,哪個莊戶小販敢跟我盛大爺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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