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當官如此敷衍塞責,而只爲名爲己一家一姓之安,像話嗎?”
弘曆沉聲問着的同時,也睥睨向了這些大學士和部院大臣們。
這些大學士和部院大臣們皆如木頭一般立在原地。
弘曆一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開始由衷的感受到,這些大臣中的大部分,除了這個時候不知道該如何說纔好外,大部分肯定是在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對抗自己這位要勵精圖治、寬嚴相濟的帝王,同時表達自己只想躺平,享受盛世生活的苟安主張。
“主子聖明!”
鄂爾泰知道,這個時候是需要自己這些軍機大臣來緩和君臣關係的時候,也就出列說了這麼一句。
接着。
鄂爾泰就在弘曆看向他時,奏道:“諸公確實大多要麼過於老成世故,要麼只爲沽名釣譽,用心已不在實事上,只是要裁汰也不能立即裁汰,還是真得明確幾個可堪拔擢大用的後輩爲妥。”
“奴才斗膽保薦家翁邁柱、海望、楊名時、郝玉麟、張允隨這五人。”
“用人不論君子小人,但求能濟事,俱屬可用,雖小人亦當惜之,教之。但不能濟事,俱屬無用,即善人亦當移之。”
“家翁邁柱素來大事不糊塗而敢於任事,可任尚書。”
“海望勤勞敬慎,辦事實心,亦可任尚書。”
“楊名時學問通達、處事幹練,雖曾因姑容下屬、溺職虧空被降罪,但人才難得,仍可起復尚書。”
“郝玉麟素善錢糧經濟,精明勤謹,可爲總督。”
“張允隨善治庶政,安民有方,可任巡撫,尤其在西南諸省巡撫,都可以稱職。”
鄂爾泰將自己所薦舉的人列了出來。
弘曆聽後頷首。
他聽得出來,鄂爾泰這是用了心思的,而且還舉賢不避親,把他嶽翁邁柱放在了首位,甚至特地說出君子小人都可以用的這種容易被人非議的言論。
彼時,張廷玉也出列言道:“杖绫菹滤裕瑺懗颊弋斨仪陟堵毷兀荒茚咚焦肚遥级纺懪e薦阿克敦、補熙、邵基三人。”
“阿克敦才德兼備,素有掃尾善後之才,可爲尚書。”
“補熙縝密廉能,可爲總督。”
“邵基清廉忠直,勤能愛民,可爲巡撫。”
張廷玉也補充起了理由。
弘曆對這三人也有所耳聞,自然能夠確定張廷玉沒有瞎舉薦。
但鄂爾泰和張廷玉的舉薦過於有質量,也讓弘曆產生了別的猜疑。
所以,接下來其他軍機大臣的推薦,他也沒怎麼聽,只微微頷首,而在這不久宣佈了退朝。
“中堂!”
“中堂!”
而在散朝後,除嶽鍾琪這個剛剛由武轉京師文職的官員外,大學士和部院大臣們就朝鄂爾泰和張廷玉圍攏了來,且都露出了擔憂之色。
鄂爾泰對此先嘆了一口氣,接着就背手一邊往外走一邊搖頭:“你們啊,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體諒主子的勤政圖治之心啊!非得讓主子因此也跟着好逸惡勞才罷休是吧?”
“我們哪裏敢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是真沒想到今日這麼巧,大家都沒有早點來朝房。”
“正是啊,如今也就只能請中堂在主子面前爲我們說說好話呀!”
圍攏在鄂爾泰身邊的大學士和部院大臣們爲此辯解懇求不已,且都懊喪不已。
鄂爾泰則在這時瞥了張廷玉方向一眼,隨後說道:“就因爲你們不爭氣,所以主子還是得多倚靠科甲出身的士人,哪怕是我鄂爾泰,也得繼續舉薦一些科甲中人,而看看你們保舉的那些人,也的確拿不出手,甚至有戲耍主子的嫌疑!”
“中堂冤枉,我們哪裏有您善於識人用人的本事,也不敢真的不通過您的首肯就擅自舉薦他人,這次若非主子直接越過軍機處,讓內閣部院都舉薦,我們也不會在主子面前獻醜!”
鄂爾泰身邊的這些官員忙解釋起來。
張廷玉這裏也對一干科甲官員擺手:“你們着實是丟了士大夫的臉面啊!讓陛下只看到了虛僞,沒有看到真正的忠眨 �
“我們明白,陛下罵得對。”
“好在有中堂,以後這真正爲國舉賢的事也只能靠中堂了。”
“我們本來也不願意饒過中堂直接保薦官員,所以也就只好如此。”
這些科甲官員倒也都垂頭喪氣不已,同時說了一句舉薦人才靠張廷玉的事。
鄂爾泰侄子鄂昌如今在批本處行走,也就因此在不久後先知道了這些人,還對自己在會試中剛剛中第的門生胡中藻說起了這件事,而笑道:
“可見,朝臣們多苟安沽名,不欲舉薦真賢才,且只願依附託庇我叔父這樣的領班軍機,故天子讓他們舉薦人才,他們也故意或市德徇私,或明哲保身,而不認真舉薦。”
“這也就導致,天子只能依賴我叔父這樣的領班軍機、三朝老臣,才能用人啊。”
“此乃好事,天下英雄從此將盡出鄂中堂門下也!”
胡中藻聽後也笑着說了起來。
鄂昌則嘆息一聲:“話不能這麼說,還有一張桐城,可與我叔父匹敵!”
弘曆在接下來去看望了在病中的朱軾,也向朱軾提起了今天的事,且道:“朕似乎離了鄂、張二人便不能行事,兩人可能沒有結黨的意識,但事實上已經存在百官只唯兩人之意志是從的情況。”
第403章 乾隆的大公主
朱軾看着站在雕花隔扇門處,背對着自己的弘曆,不禁露出敬仰之色。
他聽得出來,眼前的乾隆帝是不甘於現狀,做守成之君的,有勤於發奮之心。
爲此,朱軾也就開口回應說:“陛下只要能讓自己所主張的禮最終得以實現,倒也不必在乎是通過誰來實現。”
“普遍苟安的官僚習氣,促使他們主動依附鄂爾泰和張廷玉,而忘君臣大義;但陛下只要把握好平衡,不使其中一黨佔了上風,而徹底打敗另一黨,同時尋機培養更多自己人。”
“那將來,雙方必因能爭的位置越來越少,而先自己陣腳亂起來,自然也就不得不轉而依附陛下。”
朱軾這麼說後,弘曆只微微一笑,回頭看向這位老師。
“這也是朝中官僚們的聰明之處,知道只有依附鄂爾泰或張廷玉這倆元老,朕纔不能嚴厲處置他們當中的任何人!”
“畢竟,嚴厲處置了鄂黨的人,張黨就會佔上風;而嚴厲處置了張黨的人,鄂黨的人就會佔上風。”
“朕要是聰明點的帝王,知道平衡朝廷,就得不偏不倚,不能對其中一黨的任何人過嚴處置,自然也就談不上連根拔除。”
“朕也會因此,陷入這維持平衡的泥淖中,而不能自拔,不能維護皇綱國憲的尊嚴,不能爲民伸張!”
“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弘曆說到這裏,就搖了搖頭。
朱軾則目光灼灼地注視着弘曆。
“陛下明洞萬里,不以能操平衡之術而沾沾自喜,乃臣亦也未曾料到也!”
“想來,百官也未曾料到。”
“而臣還是那句話,只要陛下願意等下去,他們必會亂起來,苟安者必毀於苟安,如同急於求成者也必毀於急於求成一樣。”
朱軾不疾不速地笑着回道。
弘曆頷首:“先生進諫的是,朕有的是時間等,也不怕他們真能拉着朕沉淪下去,大清說是地大物博,但細究起來,能給人富貴安穩的機會也不多,越到底層越少!”
“可我大清人口又日益繁多,甚至遠超前面諸朝,所以越到下面,越不能苟安,越沒法不爲一粒一食而爭個頭破血流;也越是要爲了出人頭地而不擇手段。”
“戶樞不蠹,流水不腐。”
“誰要是想在大富大貴後就安於現狀、不思進取,那自然有的是人想把他從那富貴的位置上拉下來!”
“這天下惟有德者方能得富貴。”
“何謂有德,不利己也!”
弘曆這麼說後,朱軾表情逐漸凝重。
不過,弘曆其實還沒提將來西洋殖民者的威脅,以及東洋在西洋刺激後也崛起而意圖侵吞這片土地的威脅,乃至北方羅剎國一直對這片沃土虎視眈眈的威脅。
朱軾只是越發意識到,自己這位學生是深諳這片土地的底層本質的。
在很早就信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這片土地上。
大多數底層百姓都是潛藏的鷹派。
而百姓暫時表現出的強大忍耐力,也不過是因爲搶掠的收益暫時不如種田的收益而已。
因爲,百姓佔有的人均資源嚴重不足。
而佔有大部分資源的上層統治者纔會在骨子裏願意當一個鴿派,希望所有人都本分老實,鬥爭也能鬥而不破,不掀桌子,留有餘地,即便成爲輸家也要體面的認輸。
結合兩世爲人的經驗,弘曆的確很瞭解這片土地的規則。
在看望朱軾回園後,弘曆就回了九州清晏殿。
彼時,內務府總管傅鼐來奏:“江南新貢草莓已到府,請主子旨意發派。”
弘曆聽後想起自己與朱軾的對話來,也就在沉思一會兒後,就拿起一份奏摺吩咐說:“除往常分派外,給朱師傅送一簍去。”
不過,弘曆剛拿起一份奏摺,卻見是高斌的,不由得想起,高斌前日所奏安徽泗水受水災而所幸有新挖泄洪河道及時泄洪使泗水受災不嚴重的話,也就吩咐說:“給韶景軒也送一簍去。”
“嗻!”
韶景軒是庶妃高氏在圓明園中的住處。
弘曆這話,自然是要給高氏賞一簍草莓。
而高氏在收到這一簍草莓後,自是高興不已,柳眉一下子彎了不少。
畢竟,在大清乾隆朝,還是在京師,喫到這可不容易。
當然!
更重要的是,聰明的高氏自然猜得到,這裏面所蘊含的聖意。
與歷史上高氏沒有子女不同,這一世,高氏給弘曆生了一兒一女。
其中,女兒還是弘曆的長女,如今在宮中也被稱爲大公主。
高氏得賜時鮮的草莓,自然也就給自己這一兒一女給分了一份。
大公主在收到這份草莓後,正要身邊宮女子去洗了分着喫,結果,管事姑姑寧慈這時開了口:“且慢!”
大公主也就朝寧慈看了過來:“姑姑怎麼了?”
“大公主請恕奴婢多嘴,您畢竟不是嫡女,母族還是漢姓,在賢德這事上就得更加有所爲纔好,這樣才不至於將來被隨便發配給某一蒙古王公子弟。”
寧慈爲此笑着提點道。
大公主聽後也就擰眉而問:“還請姑姑賜教。”
“如果大公主懂事,就該把這娘娘賜下的草莓,賜予大嬤嬤,這樣必能博得底下人的稱讚,自然也能傳到皇后娘娘乃至皇上的耳朵裏,誇您禮待尊老。”
寧慈皮笑肉不笑地說起自己真正的目的來。
但,大公主也沒有拒絕,而是點首:“那就依姑姑的,將這些草莓皆賜予大嬤嬤吧。”
“大公主靈秀聰慧,此乃奴婢等的福氣!”
寧慈頓時把那一份草莓抱在了懷裏,眉開眼笑起來,且說着就往外走去,說是要給大嬤嬤送去,且帶大嬤嬤來謝恩。
清朝公主身邊地位最高的嬤嬤乃是首席嬤嬤,在日常中則被稱作大嬤嬤。
大嬤嬤有權管理公主身邊的所有下人。
而寧慈就在拿到草莓後來見了弘曆大公主身邊的大嬤嬤文喜。
文喜翹着二郎腿,把自己塞在一張椅子裏,而正磕着瓜子,見寧慈抱着一籃子草莓進來,頓時就亮了眼:“哪來的?”
“告訴大嬤嬤知道,自然是從大公主哪兒得來的。”
“想必是娘娘得了皇上的賞賜,所以才能到大公主這裏,小的就勸大公主孝敬大嬤嬤您。”
“您老又要有發財的機會了。”
寧慈笑着把草莓捧了來。
文喜兩眼放光地看着這些紅寶石一般透亮欲滴的草莓:“外面,好些富貴人家都等着從我們這些人手裏,高價買到這些時鮮貢品呢,這的確是個發財的機會!”
“你是個識趣的,到時候我會分你三成的好處,下次再有機會,就再替我提醒着公主點。”
文喜爲此也對寧慈說了起來。
寧慈諂笑道:“您放心,我們這位大公主最是好欺負,教她什麼,她沒有不聽的。”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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