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方苞自然也向弘曆見了禮。
待得入方氏堂屋中,弘曆與康熙落座後,康熙就對方苞說道:“朕因出城詢問米價,所以就帶着弘曆,順便來看看你,和你說說話。”
“臣不過是一介腐儒,卻蒙陛下賜第內城,如今又親自來訪,實在是受寵若驚。”
方苞這裏依舊恭敬非常地回答道。
康熙笑着說:“朕來看你,既是因你養病而與多日未見,也是想讓你給弘曆指點一下文章之事。”
“他現在由朕親自教導,其他諸學還好,唯獨這文章事,還得聽你這位宿儒指點一二爲好。”
康熙說後就把對弘曆招了招手。
弘曆也就站起身來,來到方苞這裏拱手下拜:“還請方老先生賜教。”
“不敢,不敢。”
“阿哥能得陛下親訓,想來自是卓異於常人,臣能教阿哥一二,也是臣的福分。”
方苞很謙遜卑微地說起來。
毫無前朝士大夫常見的傲慢之氣!
接着,方苞又問着弘曆說:“不知阿哥可有學習過寫文章?”
“在王府讀書時,寫過一些。”
弘曆的確有寫過文章。
但那是他這身體的原主人在讀書時寫過的。
隨後,方苞又問着弘曆:“那不知,阿哥對時下文章寫作有沒有自己的感悟?”
弘曆知道,方苞這是想知道自己在古文寫作上是何主張,而好知道自己於儒學上的思想,與之是不是同道中人。
方苞既然是漢人士紳的代表,而將來自己要做事,自然也需要朋友多多的。
於是,弘曆便在這時說道:“晚生以爲,自當‘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並重,方是好文章!”
弘曆前世支教期間,教過一段時間語文,專門學習過一段時間古代文學的知識。
所以,他對桐城流派的發展史還是知道的,知道桐城派背後所依託的儒學乃是樸學,源於晚明大思想家顧炎武,然後發揚於清中後期,至民初而消亡。
而“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並重的說法,正是乾隆朝桐城派集大成者——姚鼐,對方苞所主張的古文思想予以的精確總結與衍生。
所以,弘曆也就把這個主張提了出來。
他相信,方苞會贊同自己的,甚至可能還會備感振奮,進而希冀將來他能成爲皇帝,而利於他的學派發揚光大。
方苞這裏呆怔了片刻。
康熙也看見了方苞的神色不對勁,而笑了笑說:“若有不對,你儘可以指摘,不必照顧朕的感受,畢竟這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嘛!”
“陛下說的是,但以臣愚見,在文章上,阿哥的見解倒是可以稱作是臣之師了。”
“臣一直主張文章當有義法,需言之有實,有據,有理,而正如阿哥所總結的如此,當義理、考據、辭章並舉。”
方苞這時開了口,只是所說的話,讓康熙一時也驚訝不已:“他纔多大,能做你的老師?”
“如陛下所引昌黎先生之言,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而已。”
“何況,自古神童亦不少,如阿哥這般天資聰穎者,雖當下少見,但古來不乏此例。”
方苞這時回道。
康熙聽後頷首,然後對弘曆說:“弘曆呀,你先出去逛逛,朕跟方老先生有話要單獨聊。”
“嗻!”
弘曆便拱手退了下去,且不禁心中暗笑。
他就知道,他把姚鼐的觀點拿出來,會打動方苞,讓這些漢人士大夫不得不在政治站隊上作出更多的考量。
而方苞這時思緒也的確依舊沉浸在弘曆剛纔所說的那句“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並重的話上面。
“有些事,朕倒不好跟王公們商量,倒是你們這些漢人,好問一些。”
“靈皋啊,你有所不知,朕自見胤礽實在不成器而不得不下決心二廢他後,如今也不知道該怎麼定這儲位爲妥,也日日爲此憂着心呢。”
“朕倒是想想聽你的看法。”
康熙這時則故意一臉認真地對方苞問起立儲的事來。
方苞聽後忙起身下跪,恭肅而道:“陛下恕罪,臣雖蒙陛下拔擢隸漢軍旗,但到底是漢人,哪能置喙此事。”
“朕要你說,你就說!”
康熙有些生氣道。
方苞便故作震顫道:“那,那以臣愚見,若真不能從諸子中選,莫若直接看皇孫!”
“皇孫?”
康熙回頭問了方苞一句。
方苞看着地上正爬向自己手指的螞蟻,非常堅決地道:“是,陛下憂的是我大清的將來,我大清的將來自當不只一代,而當世世代代,只是陛下現在能看到的除了下一代,就是下一代的下一代而已,而下一代中的下一代,自是有天資卓越之輩的。”
“朕知道了。”
“你平身吧。”
康熙也站起身來,在房間慢慢踱步,隨後就抬手讓方苞起身。
然後,康熙就看向方苞:“不要告訴別人朕來過。”
“遵旨!”
康熙接下來就和弘曆離開了方宅。
“好小子,你一句話,就把漢人士紳的心收了!”
回到車上後,康熙就拍了弘曆肩膀一下,笑着說了一句,然後還問着弘曆:“那句話,你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因爲孫兒看過他們一些文章,知道他們現在也的確開始真的只想沉浸於實學,不敢再做前朝一樣的奢望,所以纔會這麼說。”
弘曆這時回道。
康熙聽後點頭,但沒有多說什麼。
弘曆回來後,就回了觀瀾榭歇息,出去了一天,他也有些累了。
而轉眼就到了中秋節這一天。
皇子皇孫們都進了暢春園。
弘曆也得以在暢春園再次見到了弘晝。
弘時自然也來了。
但讓弘曆沒想到的是,弘時卻在見到他時,把他拉到一邊,責問着他:“你把妃祖母身邊的銀霜打了?”
弘曆對此點頭。
弘時因此眉頭緊擰:“她其實是弘春的人!你趕緊去給弘春賠個禮,別落了他的面子,畢竟打狗得看主人,不然,將來他恐不會給你好果子喫!”
弘曆不禁心裏冷笑。
他可不會去道歉。
如果因爲收拾一個投靠弘春的奴才,就要道歉,那以後凡是投靠弘春的人就會更加不把他這個阿哥當回事。
這樣懦弱的事,他幹不來。
何況,弘春也不值得他這樣幹。
所以,弘曆只淡淡地說道:“這事,三哥你別管,她銀霜算什麼東西!值得我要因爲她,向不相干的人道歉?”
第20章 鐵帽子王
“你!”,弘時變了臉色。
但弘曆已走遠,沒給弘時繼續替弘春教育他的機會。
因爲,弘曆是真不在乎什麼弘春的感受。
且不說,將來當皇帝的不是老十四,而是雍正。
所以,他用不着怕老十四的這個長子。
就說現在,德妃身邊的一個奴婢,他就算教訓了,弘春也不應該讓弘時爲一個奴婢來逼他賠禮道歉,甚至也不能明着說這事。
畢竟,弘春這樣做已經算是在踐踏侮辱弘曆的尊嚴,要逼弘曆爲一個“奴才”向他本人賠禮。
要知道,德妃作爲弘曆祖母,都沒這樣做,只是用加倍懲處銀霜的方式,給他解氣。
不過,弘曆對弘時說這事時,因爲來看淑慎所以發現他們的弘皙,倒是悄悄地躲在暗處,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弘皙倒因此對弘曆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且說,弘曆在離開後,就遇到了雍正。
他看得出來,雍正應該是故意在等他,想跟他單獨說說話。
要不然,雍正不會在這園林中一僻靜處等他,而是直接派人去傳他。
弘曆朝雍正走了來,向雍正見了禮。
雍正頷首後就問:“你懲治了妃祖母身邊的銀霜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三哥剛纔來見兒子也是爲此事。”
弘曆這時回道。
雍正頓時神色不悅起來,隨後把袖一撣,頗爲嚴肅地說:“你做的沒錯!”
“不能隨便一個奴婢都能對主子發號施令!而且這事,你自己出手教訓他,比讓我出手合適。”
“妃祖母也沒有責怪孫兒,還在事後,給孫兒送了草莓來。”
雍正聽後也笑了起來,一臉羨慕道:“你比我這做阿瑪的有福啊!”
弘曆笑了笑,他對雍正這話是承認的,歷史上的乾隆就比雍正有福氣得多。
弘曆也就說道:“要不是阿瑪,兒子也享不到這份福氣。”
“這些日子,跟汗瑪法學的怎麼樣?”
雍正是個不喜歡說很多場面話的人,也就開始直入主題起來。
弘曆便把自己還被康熙帶着微服私訪,去市井問米鹽價格的事,以及他在麪館和康熙的對話,告知給了雍正。
“汗阿瑪是老了!”
雍正聽後嘆息了一聲。
弘曆又道:“後來,汗瑪法還帶兒子祕密見了一個人。”
“見了誰?”
雍正很認真地問道。
弘曆道:“方靈皋!”
“竟然是他?”
雍正猛地一怔,擰眉思索起來,看向了湖面。
湖面上,一陣清風吹過,正蕩起層層波紋,不久就催動了對岸的柳葉。
而雍正這裏,也在這不久後,嘴角微揚起來。
隨後,雍正又問着弘曆:“他們說了些什麼?”
弘曆把自己知道的告訴給了雍正,然後又說:“但後來,汗瑪法又跟他單獨聊了一會兒,具體聊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雍正點首,開始把手背在後面:“無論如何,汗瑪法能帶你去見漢人士大夫中的學魁,已經算是很看重你,你可要珍惜這樣的機會。”
“兒子記住了。”
弘曆接下來,也沒再跟雍正待在一起,而是回了觀瀾榭,準備換衣服後,去馬廠練騎射。
雖然已近中秋,但他的課業還沒有停。
不過,弘曆在回觀瀾榭途中,倒是又遇見了一人。
這人便是弘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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