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幾人繞過玉架,又往深處走了一段。
殿心處,三張玉榻並排而放。
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各自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
賈母看見寶玉便要上前,卻被沈其遠一把攔住。
“先別動。”沈其遠低聲道,“你們看那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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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懸着一面極大的銅鏡,沒有鏡架,也沒有鏡座,就那麼憑空浮着。
鏡面如水面輕輕晃動,裏面漸漸顯出三個人影。
最中間的畫面裏是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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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樣貌模糊,始終看不真切,卻不斷變化着,一會兒像這個,一會兒又像那個,沒個定數。
賈政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吱響:“成何體統!”
王夫人已經別過臉去,臉上又紅又白。
賈赦和賈璉卻湊到了最前頭,父子倆仰着臉,看得津津有味。
賈赦嘖嘖道:“這小子平時裝的挺正經,合着府裏府外都想一鍋端了……哎喲,這招厲害,腰上沒點功夫可施展不出來。”
賈璉道:“您別說,我試過,不到盞茶功夫就撐不住了。”
賈赦道:“那是你虛,你瞧瞧寶玉,換這麼多姿勢氣都不帶喘的。”
賈璉道:“爹,我那是真刀真槍,他這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臆想呢,能一樣嗎?”
賈赦道:“你管人家是不是做夢,你平日吹得多厲害,還不如人家一個零頭。”
賈璉道:“切,說的好像您上就行似的。”
賈赦道:“少扯我,我是替你二叔不平,他天天說寶玉最是清貴。如今瞧見了吧,清貴不假,全貴在牀上了。”
賈璉道:“您是真不怕他聽見。”
賈赦道:“聽見就聽見,他養出這麼個寶貝,還不許人誇了?”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你們有完沒完了!”
賈赦道:“老二,你先別急着罵。你兒子在牀上如此驍勇,你當爹的難道不該先誇兩句?”
賈璉笑道:“就是,二叔你看這鏡中花樣,沒個一年半載怕都練不出來。”
賈政臉都黑了:“混賬!全是混賬!”
薛蟠急得跳腳,衝上來就擋在鏡前:“別看了別看了!裏頭有我妹妹!你們要臉不要?”
賈赦撥他:“你讓開,這臉變來變去的,也不一定就是你妹妹。你擋得住中間,擋不住我挪兩步看右邊。”
薛蟠貼得更近:“站哪都不行!要看先把我妹妹的臉擋上!”
賈母只瞅了一眼,便將目光轉向其他畫面。
左側的畫面裏,是一株絳珠草。
它孤零零長在一條極長的河岸邊,四周荒煙蔓草,沒有別的活物。
風吹過來,草葉輕顫,葉尖滾下一滴露水,像淚。露水落地,又慢慢滲出來流下去,像是永遠都流不完。
賈母看了兩眼便覺得心口發酸。
右側的畫面裏是薛寶釵。
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獨自行走。
雪很大,腳下沒有路,身後沒有腳印。
她不回頭,也不停步,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又像根本沒有哪裏可去。
薛蟠把兩人推開,盯着雪地的畫面道:“我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雪地裏走?這什麼破夢,也沒個人陪。”
沈其遠揹着手,站在銅鏡前,把三個畫面看了又看,開口道:“這鏡子照的,像是他們心裏最深處的那點東西。”
賈政道:“什麼東西?”
沈其遠道:“賈寶玉這面,心是散的,全在情愛上打轉。林黛玉這面,心是透的,又太細,風吹就動。薛寶釵這面,心是靜的,靜得過了,倒像沒人氣了。”
賈母道:“沈先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其遠道:“老夫也不確定,這鏡子邪得很,照出來的可能是將來的景,也未必全是真的。只能說這三人的心性不一樣。一個太浮,一個太脆,一個太藏。”
薛蟠撓頭道:“太藏?”
沈其遠指了指那雪地:“你妹妹既不回頭,也不停步,像什麼都裝得下,又像什麼都不肯丟。這種性子最容易一個人走到黑。”
薛蟠道:“那我平時怎麼看不出來?”
沈其遠道:“你若看出來了,她還藏什麼?”
薛蟠越聽越不踏實,走到薛寶釵躺的那張玉榻前,低聲喊:“妹妹,醒醒。”
薛寶釵沒有反應,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薛蟠又伸手去推她,手還沒碰到,就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道彈了回來。
他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妹妹怎麼不醒!”他翻身爬起來,朝沈其遠喊道。
沈其遠皺眉道:“或許得打碎這面鏡子。”
薛蟠一聽,左右瞅了瞅,隨後抱起殿旁一尊半人高的銅燈,照着那面銅鏡就砸了過去。
銅燈還沒碰到鏡面,殿中忽然狂風驟起。
那面銅鏡發出一聲嗡鳴,三個畫面同時碎裂。
鏡面像被什麼從裏面撞了一下,裂開無數道細紋。
緊接着,一聲怒喝從四面八方壓來:“大膽!”
腥酥挥X得耳邊嗡的一聲,像被人拿鍾在頭頂敲了一下。
警幻仙姑自鏡中光影裏踏出,周身仙光如焰,面上怒意已毫不掩飾。
“本仙讓你們在外候着,誰準你們進來的!”
這一聲落下,殿中氣溫驟降。
賈府腥她R退一步,極有默契的將賈琮護在身前。
賈琮回頭看了一眼。
賈赦小聲道:“看什麼,你小子最能打,你不頂前頭誰頂。好好頂着,回去爹給你加月錢。”
賈琮回過頭。
警幻仙姑立在鏡前,冷冷掃過這一羣人。
她還沒開口,賈赦先出聲道:“仙家息怒,我們這不是擔心孩子嘛,做長輩的哪能在外頭乾等着。我們也不是來鬧事的,就是想看看怎麼回事。”
警幻仙姑沒搭理賈赦,抬手朝那面銅鏡一點。
鏡面再次亮起。
這回顯現的是賈赦帶着賈璉、賈琮、薛蟠在玉架前亂翻的場景。
賈赦把寫着“千紅一窟”“萬豔同杯”的瓶子往袖裏塞,薛蟠抱着一摞十二釵冊子嘩嘩亂翻,賈璉對着批語唸的畫面,像放仝E一般,全照了出來。
警幻仙姑冷冷道:“偷東西,翻命簿,亂我太虛,你們這一家子當真是半點規矩也沒有。”
賈赦小聲嘀咕:“我們又沒拿什麼,就是看看……”
賈母瞪他一眼:“你閉嘴!”
賈赦縮了縮脖子。
警幻仙姑又朝銅鏡一點。
這次畫面回到宮門前,八名金甲仙衛圍住賈琮,被他盡數斬殺的場景。
警幻仙姑看着鏡中賈琮從袖中拉出大槍的動作,眉頭微皺:“袖裏乾坤?”
她看向賈琮,聲音冷下來:“你究竟是什麼人?”
賈琮道:“賈琮,榮……”
話沒說完,賈赦在後頭猛地咳嗽起來。
賈琮頓了頓,改口道:“寧國府的。”
賈母眼角抽搐。
這都什麼時候了,這父子倆還在人家跟前抖機靈呢。
警幻仙姑道:“寧國府的賈琮,本仙沒聽過。”
賈琮道:“現在聽過了。”
警幻仙姑道:“你從何處學來的袖裏乾坤?”
賈琮道:“什麼袖裏乾坤?”
警幻仙姑道:“還裝傻。”
她抬手一拂。
殿中燈火一暗,賈府腥巳绫粺o形之力釘在原地,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賈琮身上紅光一卷,腳下一動,人已往前掠出,抬手便是一槍,槍尖破風,快得幾乎看不見。
警幻仙姑秀眉微蹙,玉手一揮。
賈琮當即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殿中一根玉柱上。
玉柱崩出大片裂痕,碎玉簌簌落下。
他悶聲落地,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來。
警幻仙姑仍站在原地,廣袖未收,冷冷道:“區區兵家之勢,也敢逞兇。”
賈府腥吮欢ㄔ谠兀B聲都出不了,只一個個眼珠子亂轉。
賈赦急得額上冒汗,卻連嘴都張不開。
第114章 夢入太虛5
警幻仙姑抬手虛空一抓。
賈琮像被什麼攝住了,腳下一空,被拽到那面銅鏡前。
他身上紅光亂湧,卻掙不脫那隻看不見的手。
“讓本仙看看,你這異數究竟是何來歷。”警幻仙姑道。
她將賈琮往鏡前一按。
鏡面如水波翻動,正要顯出什麼,殿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喂。”
那聲音不大,卻像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警幻仙姑猛然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但殿中不知何時漫起了一層霧氣。
“我什麼時候說過?”霧中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
“榮國府當興?”另一個聲音接道。
“還興什麼破玉?”第三個聲音冷笑一聲。
話音落下,三道身影自霧中走出。
舊甲沉重,刀痕滿身,袍角像還沾着遠年的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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