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庶子賈琮,開局收保護費 第20章

作者:画师0

  賈琮把冊子轉回來,低頭看了看。

  “這寫的是監軍太監剋扣軍餉,教的是怎麼跟太監對罵。”

  賈赦把冊子從賈琮手裏拿過來,自己湊近了又看了一遍。字確實太草了,但“閹豎”兩個字他還是認得的,剛纔怎麼就沒看見。

  “你爹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他把冊子放回炕桌上,語氣硬撐着,“再說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記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你剛纔還說都裝在你肚子裏。”賈琮說。

  “肚子裏就不能記岔?你當肚子是書架子?一本一本碼得整整齊齊?”

  “那你這肚子不太行。”賈琮說。

  賈赦的臉漲紅了。他盯着炕桌上那本發黃的冊子,又看了看靠在門框上打哈欠的金剛,忽然一拍炕桌。

  “老子把傳家寶給你,你還掀老子的底!我看你比外頭那猴還氣人!那猴好歹喫了桃子還知道搖兩下頭,你喫了我的用了我的,連句好聽的都不會說!”

  賈琮不緊不慢地反問:“誰家傳家寶放到落灰了。”

  賈赦眼角抽搐,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愛看不看!”他一甩袖子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金剛正趴在門檻上,龐大的身軀把門口堵得只剩一條窄縫。

  賈赦抬腳從它身上跨過去,跨到一半身子歪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金剛扭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

  賈赦站穩了,拍了拍衣襬。

  身後賈琮從袖子裏摸出個黃澄澄的梨,遞過來。

  賈赦愣了一下,看着那顆梨,又看了看賈琮,沒有馬上接。

  賈琮舉着梨,手沒收回去。

  賈赦接過來,拿在手裏轉了轉。

  “老子翻箱倒櫃把傳家寶給你,就值一顆梨?”

  “不要拉倒。”賈琮伸手要拿回去。

  賈赦當即狠狠咬了一口梨。

  這一口咬的又脆又響,汁水從齒縫裏迸出來,清甜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梨不錯啊。”

  “嗯。”賈琮說。

  賈赦嚼着梨,又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問:“哪來的?”

  “自己種的。”

  “胡說八道。”賈赦看了看手裏的梨,又看了看賈琮,知道他不會說,也不再追問,喫着梨走了。

  走到月亮門下,賈赦覺得今天這趟跑得不虧。那本冊子在箱子裏壓了這麼多年,他又不看,給小兔崽子正好。

  他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那杆槍已經有人扛得動了,知道這本冊子有人翻得懂,大概也不會罵他不孝。

  他把梨核啃得乾乾淨淨,隨手丟在牆根底下,揹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心裏頭那股莫名其妙的鬱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身後的金剛上前撿起梨核丟嘴裏嚼了起來。

第24章 戰陣隨錄

  賈琮靠在榻上,翻着那本《戰陣隨錄》。

  書極厚,封皮上的灰雖已拍淨,紙頁間仍透着一股陳年舊紙堆的氣味。他沒有從頭讀起,而是隨手翻開一頁,讀完幾行,又往後再翻開一頁。

  賈代善寫東西有個特點:正經的戰術分析寫得四平八穩,但一到實戰舉例便換了面目,像是寫累了正事,非要找個由頭說道幾句。

  賈琮先翻到的是一篇講夜襲敵營的。開頭尚是正經口吻:“夜襲之法,首在選時。月晦風高,敵哨倦怠,方可出動。”後面接着寫他某次親自帶人摸營,摸到一半發現走錯了路,闖進了對方的馬廄。敵軍未醒,馬先驚了,幾十匹馬一齊嘶鳴,寂靜深夜中聲震四野,場面一度十分難堪。

  賈代善在下面補了一句:“幸而天降大雨,馬鳴淹沒於雷聲中,否則吾命休矣。”旁邊又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淡些,似是後來補的:“事後查之,乃斥候喫醉了酒。此人被我罰去餵了三個月馬。”

  賈琮往後翻了十幾頁,落到一篇講軍糧調配的。

  賈代善詳細記錄了某次呒Z隊被劫的經過,分析了幾條教訓,寫得頗爲鄭重。末了筆鋒一轉,忽然開始罵人:“接手此事的糧官姓孫,我與之共事三月,此人唯一長處便是臉皮極厚。我當辛R他三次,他面不改色;我上摺子彈劾他兩次,他紋絲不動。此等人才,不去做言官實乃朝廷之失。”後面又補了一行小字:“後聞其調任工部。當真老天無眼。”

  那個“當真”二字筆畫格外用力,想是後來得知消息時補上去的。

  他又往後翻到一篇講圍城戰的。

  賈代善先是分析了圍城的幾個要點,攻守之勢說得頭頭是道,然後筆鋒一轉,開始訴苦:“圍城最苦者,非糧盡,非援至,乃監軍太監之嘮叨。某太監姓李,每戰必登高觀之,觀之必評之。評之必錯,錯之必辯。某日彼竟命我改換陣型以迎敵騎。吾曰此爲平原,敵騎衝陣我必潰。李太監曰咱家看過兵書。吾遂不復言。”

  後面接着寫:“次日敵騎果至,吾以原陣破之,斬首三百。李太監曰此陣恰是咱家昨日所議。吾曰是是是。”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此事後被其寫入奏報,成了他的功勞。至今思之,仍覺胸悶。特此記下,以示後人,打仗便罷,莫與太監爭功,爭不過的。”

  最後三個字旁邊用指甲掐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像是在那一頁上摁了很久。

  再翻,翻到一篇講軍紀的。賈代善開篇便道:“軍紀嚴明,乃取勝之基。吾治軍數十年,未嘗懈怠。”而後舉例:有一回抓到幾個兵卒偷百姓的雞,他親自監刑,每人打了二十軍棍。打完方知,那幾個兵卒偷的不是尋常的雞,乃是當地縣令豢養的咫u。那縣令好風雅,養了幾隻咫u在後院賞玩,被兵卒摸進去當了野雞烤了。縣令氣得鬍子都歪了,一大早就堵在軍營門口要說法。

  賈代善寫道:“縣令登門問罪,吾曰軍法如山,雞已伏法。縣令拂袖而去。次日遣人送去銀兩並附信一封,大意是雞確是好雞,可惜被你的人喫了。哦不對,是我的人。那就更可惜了。”

  後面又有一行小字,墨跡極淡,像是落筆時猶豫過:“此信若流傳於世,吾之清名恐有不保。然當時寫得實在痛快,不忍刪去。”

  賈琮又往後翻了幾十頁,見賈代善對一種叫“連弩”的兵器頗有微詞。他寫了一整頁來論證連弩不如尋常弓箭可靠,理由有三:一,雨天弦弛;二,裝填過慢;三,易驚己陣。前兩條尚屬正經,從第三條起便不對了。他舉例說某次操練連弩,新兵手顫,一箭射偏,擦着他耳邊飛了過去。

  賈代善寫道:“箭鏃掠面而過,左耳嗡鳴半晌。吾面不改色,繼續閱兵。”

  讀到“面不改色”四個字,翻到下一行,果然又補了一筆:“當夜歸帳,覺褲中微涼。此事唯副將與吾知之。副將已故,今記於此,以警後人:站得太近會死。”旁註小字:“非死於敵手,乃死於己手。”

  賈琮盯着那一頁看了片刻,又往前翻了翻,忽然停住。

  書頁間夾着一張折起來的紙,紙面已經脆得發黃,摺痕處薄得像要碎開。

  他小心展開,發現是一張賈代善親手畫的簡圖,畫的是他某次渡河作戰的路線。線條歪歪扭扭,城郭畫成了不方不圓的塊,河道彎得像條蚯蚓,旁邊標着幾個地名,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

  圖紙右下角另有一行字:“此圖乃吾親手所繪,畫技拙劣,然方位無誤。觀者若嫌醜陋,大可自己畫一張。”

  他把紙按原樣摺好,夾回書頁中,繼續往後翻。

  翻到末頁,見賈代善在空白處另題了一行字,字跡比正文隨意許多,想是寫完之後隨手添的:“此書吾私藏也,不示外人。所錄諸事,或有所諱,或有所愧,或有所忿。然一生征戰,豈能句句正經。子孫觀之,笑罵皆可。”

  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極淡,像是後來補的:“看便看了,切莫外傳。切記切記。”

  旁邊還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比前頭的更潦草,似是不同年月隨手添的零碎念頭。賈琮湊近了辨認,斷斷續續讀出幾句來。

  “夜半無眠,翻舊賬,糧官孫某的名字想了半宿纔想起來。罵晚了。”

  “今日校場試矛,新鑄的槍頭崩了刃。工部這批料子還不如前朝了。”

  “北邊又起風了。”

  賈琮合上冊子。

  這本書厚得像個磚塊,他方纔東翻一頁西翻一頁,讀到的怕還不到十成中的一成。

  他把書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閉眼睡了。

第25章 丟人

  次日,趙徹來了。

  這一回沒有提前遞帖子,也沒有帶那兩個形影不離的家丁。

  他隻身穿過榮國府的角門,門房認得他,連滾帶爬地往裏讓,被他擺擺手止住了。

  他沿着穿堂一路往東跨院走,路上碰見幾個丫鬟婆子,一個個低頭側身貼牆站,等他走過去了纔敢抬起頭來交頭接耳。

  賈琮正坐在院子裏看《戰陣隨錄》,金剛蹲在牆根下,嘴裏嚼着青菜。

  趙嬤嬤在廊下晾衣裳,看見趙徹進來,站起來擦了擦手,有些不知所措地行禮。

  趙徹朝她點了點頭,走到賈琮面前,把一寫好的紙張遞了過去。

  “忠順街的賬。三十六家鋪子,每家每月五兩,共一百八十兩。你的八成是一百四十四兩,我的兩成是三十六兩。”他在賈琮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用手指點着紙面上的字跡,“每一家鋪子的字號、掌櫃姓名、交銀日期,都列在後面。以後按月結算,賬和銀子一併送過來。你不用去收,我那邊安排人跑腿。”

  賈琮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每一條記錄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日期、鋪號、銀數分三列對齊,一目瞭然。他看完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裏,沒說什麼。

  薛蟠從院門外邁進來,一眼看見趙徹坐在石凳上,扇子往後頸一插,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世子來了?今兒又有什麼好事?”

  趙徹便問起京營的事。

  薛蟠一聽“京營”兩個字,眼珠子都亮了,往石凳上一坐,扇子拔出來當驚堂木似的往石桌上一拍,唾沫星子當即就飛了出來。

  他從拒馬被挑飛講到五六十人圍上來,從弓箭手放箭講到箭頭彈開,說到興頭上站起來比劃,把自己趴在轅門框後頭改成了“我在門口替三爺守着後路”,硬說自己也撂倒了三個大頭兵。

  趙徹聽着,偶爾點頭,偶爾看賈琮一眼,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質疑薛蟠話裏的水分。

  說到後來薛蟠口乾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才意猶未盡地收了尾。

  趙徹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方纔說刀槍不入,我倒想起一樁傳聞來。”

  薛蟠剛灌下去半盞茶,聞言立刻湊過來:“什麼傳聞?”

  趙徹緩緩說道:“去年冬天,我隨父王去兵部侍郎陳大人府上喫酒。席間有個邊軍退下來的老兵,在廊下討酒喝。他灌了半壺黃湯,跟人吹牛,說他當年在雁門關跟北狄人打過仗。旁人起糇屗v點新鮮的,他就說了一件事。他說北狄那邊,有一支蠻兵,人數極少,但個個都跟賈琮一樣,銅皮鐵骨,天生神力,箭射不透,刀砍不進。”

  薛蟠的扇子停了。

  “那老兵說,他親眼見過一回。那回北狄人攻城,幾十架雲梯同時往上架,守軍把滾油往下潑,尋常北狄兵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叫着摔下去,唯獨有七八個人,赤着上身,皮膚灰白得像死屍,滾油潑在身上,連泡都不起一個。他們頂着滾油往上爬,動作一點不慢。”

  趙徹的語氣很平,像在複述一份早已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的舊檔案。

  “城頭的守軍慌了。一個百戶拔刀衝上去,照着當頭那個蠻兵當頭一刀,刀刃砍在對方腦門上,崩了。一塊指甲大的鐵片彈飛出去,扎進了百戶自己手背上。那個蠻兵捱了一刀,抬頭看了百戶一眼,伸手抓住他的刀柄往旁邊一扯,連人帶刀甩下了城牆。”

  “當時城頭已經亂了,弓箭手對着那幾個蠻兵連射了好幾輪,箭矢釘在身上全彈開了,沒一支能入肉。後來還是城樓上一個老炮手急中生智,把一門虎蹲炮推過來,照着那幾個蠻兵轟了一炮。那一炮轟碎了一個,剩下幾個被氣浪掀下城頭摔了下去,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退了。守軍這才勉強守住。”

  “七八個。”薛蟠喃喃道。

  “七八個。”趙徹點頭,“就那七八個,差點攻破雁門關。”

  薛蟠的嘴張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一炮只轟碎一個?”

  趙徹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石桌上畫了一道橫線,然後在橫線上方點了一個點。

  橫線下方,幾個模糊的水漬小點,正在往上爬。

  “那老兵後來不說了,旁人笑他喝多了編排故事嚇唬人,兵部的陳大人事後還拿這事當笑話講,說邊軍退下來的老油子,一個比一個能吹。”

  趙徹頓了頓,“但我看他說話時的眼神,不像在吹牛。他講別的事都眉飛色舞,唯獨講到那幾個蠻兵,聲音越壓越低,像是怕什麼東西聽見。”

  薛蟠聽得後背發涼,扇子也不搖了:“那後來呢?朝廷就沒派人去查?”

  “查什麼。”趙徹說,“那老兵的話沒人信。北狄那邊也不是年年都有這種蠻兵出現。我私下問過我父王,他說他翻過戶部的舊檔,前朝也有零星的記載。有人說那是北狄薩滿拿死人煉的屍兵,有人說是喫了雪原深處一種黑草的毒,生下來就不對勁。”

  “也有人說那不是什麼妖術,就是天生如此。每隔幾十年,他們那邊就會出那麼一批。人數從來不多,少則三五個,多則十一二個。不列軍陣,不打旗號,攻城的時候衝在最前面,撤退的時候走在最後面。”

  他停了停,“北邊管他們叫‘哈日瑙海’。”

  “什麼意思。”薛蟠的聲音發緊。

  “黑犬。”趙徹說,“北境管最好的獵犬叫黑犬。不要命,只認一件事。”

  薛蟠看看趙徹,又看看賈琮,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拍:“媽的。我還以爲三爺是獨一份。鬧了半天,北狄也有。”

  賈琮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他坐在石凳上,手裏攥着那本《戰陣隨錄》,目光落在書頁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趙徹剛纔說的那些跟他毫無關係。

  趙徹看着他,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賈琮翻書的手停了。他抬起頭來,看着趙徹,語氣很平,像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我能不能挨一炮?”

  薛蟠正端起茶盞往嘴邊送,聞言手腕一抖,茶水潑了一袖子。

  他把茶盞往石桌上重重一擱,瞪着賈琮:“三爺!人家說的是虎蹲炮!一炮轟碎一個刀槍不入的蠻兵!你問你能不能挨一炮?”

  趙徹也是愣了一息,隨即搖頭笑了起來,笑完了看着賈琮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把笑聲收了,端起茶盞想了想,琢磨了一下,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好笑:“下次兵部試炮,我帶你去試試?”

  賈琮點了點頭。

  薛蟠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扇子指着趙徹,又指着賈琮,嘴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還真想試?!”

  “嗯。”

  賈琮點頭,又看了看天色對趙徹說:“留下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