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薛蟠順着門板往下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肩膀還在疼,腰也疼,腳底板也疼。
他摸了摸頭頂,把那半片海棠花瓣摘下來,看了看,想起今天翻牆的事,忽然一個人坐在地上笑出了聲。
第22章 趙徹
另一邊。
趙徹在忠順街口和賈琮薛蟠分了手,一個人往王府走。袖口那道毛邊越看越扎眼,走了半條街,他停下來,把袖子往上捲了兩道,勉強遮住了。
又整了整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把絡子上勾着的那一小片碎瓦摘下來扔掉。
快到王府門口時,他放慢了腳步,在心裏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翻牆的事不能提。
蹭壞袍子的事不能提。
給人當小弟的事更不能提。
他在腦子裏把這三件事打了個包,塞進了最深的角落,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進了大門。
剛進門,門房便小步迎上來,低着頭稟道:“世子,王爺在書房等您,讓您一回來就過去。”
趙徹腳步一頓。
他把袖子往上又捲了一道,整了整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深吸一口氣,往後院書房走去。
王爺坐在書案後頭,手裏端着茶盞,面前的桌上攤着一封拆開的信。趙徹進了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垂手站在書案前。
王爺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着一股壓人的沉意。
“你今天在忠順街上幹什麼了?”
趙徹垂着眼,沒有答話。
“三十幾家鋪子的掌櫃,挨個上門去收銀子。每戶每月五兩。”王爺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樁尋常公務,“忠順王府的世子,當街收保護費。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
趙徹的頭更低了。
“誰讓你乾的?”
趙徹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說了:“賈琮。”
王爺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兒子一眼。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劈頭蓋臉的責罵,但那種沉默比罵人更讓趙徹難受。
“他要收忠順街的保護費,自己不來,讓你去。”王爺的語氣不帶什麼情緒,像在分析一樁買賣,“他是榮國府的庶子,你是忠順王府的世子。你替他跑腿,替他挨家挨戶敲門。收來的銀子,他分你多少?”
“兩成。”趙徹的聲音悶悶的。
王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茶盞放回桌上。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而實的悶響。
“兩成。”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我兒子倒是不貴。”
趙徹的臉紅到了耳根。
他盯着自己腳前那塊地磚,恨不得那塊磚能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他讓你去收你就去?你堂堂一個世子,就這點主見?”
趙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來,猶豫着開口:“父王,賈琮跟別人不太一樣。”
王爺抬了抬眼皮,等着他說下去。
趙徹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很特別。”
王爺沒有接話,端起茶盞慢慢喝着。
趙徹又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王爺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兒子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前些日子京營出了一樁事。有人單槍匹馬闖了京營轅門,打傷了幾百號人。據說此人不但天生神力,而且銅皮鐵骨,刀槍不入。”
趙徹愣住了。
“王子騰把事壓了,但幾百雙眼睛看着,消息總會漏出來。”王爺看着兒子,“闖營的人,就是你嘴裏這個特別的賈琮。”
趙徹張着嘴,腦子裏飛快地過着今天的事。
他把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覺得一切都對上了。
“原來如此。”他喃喃地說了四個字。
王爺哦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審視:“什麼原來如此?”
趙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但話已經開了頭,收是收不回去了。
他只好把清茗軒的事說了一遍。
王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京營的事我原是不信的。一個十歲的稚子,能有多大本事?幾百號人都拿不住,聽着像話本里編出來的。”他端起茶盞,又擱下了,“如今你也這麼說,我倒是不得不信了。”
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兒子:“榮國府這是鬧什麼?先有一個銜玉而生的哥兒,如今又冒出一個神勇無雙的稚子。一府出了兩個這樣的子弟,也不知是福是禍。”
趙徹站在書案前,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王爺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行了,銀子的事我不追究了。往後你要跟他來往,也可以。但你記着,你是忠順王府的世子,凡事有個分寸。別丟了王府的體面。”
趙徹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從書房出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方纔在書房裏攥着的那股勁兒慢慢鬆下來。
他在迴廊裏站了片刻,理了理衣襟,往後院走去。
王妃正歪在臨窗的榻上,旁邊的小几上擺着一碟切好的寒瓜。
她手裏拈着一片,咬了一口,看見趙徹進來,眼睛一亮,衝他招手。
“快來快來,你帶回來的這瓜可真好喫,又脆又甜。”
趙徹走過去坐下,王妃把另一碟沒動過的往他面前推了推。
“去見你父王了?”
“是。”趙徹拿起一片瓜。
“挨訓了吧?”王妃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我剛讓人切瓜的時候他還板着臉呢,肯定是爲了街上那事。你別往心裏去,你父王罵完就忘了。”
趙徹咬了一口瓜,咔嚓一聲脆響。
王妃喫完一片,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拿起一片,一邊喫一邊唸叨:“不過說真的,這瓜確實好。喫了兩回,我這胸口那股悶氣就順了,比喝藥都管用。你下回見着人家,再買幾個回來。”
趙徹聽着,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他把手裏的瓜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知道了。”
王妃看他喫得急,又遞了一片過去:“慢點喫,又沒人跟你搶。”
趙徹接過瓜,低下頭。他把今天的事在心裏過了一遍,收保護費,挨家挨戶敲門,臉紅了一整條街。他小聲說了句:“只要母妃喫着舒心,兒子做什麼都不算離譜。”
王妃沒聽清,偏頭看他:“你說什麼?”
“沒什麼。”趙徹把瓜塞進嘴裏,嘴角壓都壓不住。
第23章 傳承
賈琮走後,賈赦在書房裏坐了大半個時辰,茶喝了兩盞,書翻了三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他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兩圈,又坐回去,從袖子裏把一塊銀子摸出來在指間翻了兩圈,又塞回去。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賈琮拍下一袋銀子、說了句“通知你一聲”、然後轉身走了的畫面。
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以前還知道裝模作樣地聽他罵幾句,如今連裝都懶得裝了。
銀子往桌上一拍,話說完就走,他一個當爹的,在兒子面前活像個領月錢的賬房。
賈赦越想越不是滋味,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起身往後院庫房走去。
庫房裏堆着幾十年攢下來的舊物,箱晦帽热诉�高,空氣裏浮着一層細細的灰。
他翻了好幾個箱子,纔在最裏頭一隻樟木箱底翻出一本厚冊子。封皮已經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四個端正的墨字:戰陣隨錄。底下落着賈代善的名款,墨跡褪成了暗灰色。
賈赦把冊子拿起來翻了翻,裏頭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爹當年在戰場上的見聞心得。他翻了幾頁,覺得腦瓜子疼,啪地合上了。
“反正我是用不上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拿着冊子出了庫房。
次日。
賈赦去了東跨院,賈琮正蹲在院子裏逗金剛。
手裏拿着顆桃子,往左晃,金剛的腦袋就往左歪,往右晃,腦袋就往右歪,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賈琮把桃子往空中一拋,金剛伸出爪子去接,沒接住,桃子從它指縫裏漏下去,砸在它鼻子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金剛低頭看看那顆桃子,又抬頭看看賈琮,眼神裏有七分茫然三分委屈。
“笨。”賈琮撿起桃子,在袖子上擦了兩下,又塞回它爪子裏。
賈赦站在院子門口,看着那頭蹲在地上嚼桃子的龐然大物,覺得自己的腿又開始發軟了。
“這這這……這什麼玩意兒!”
“猴。”
“你管這叫猴?”賈赦的聲音拔高了半截,“這玩意兒站起來比人還高,一屁股能坐死個人,你跟我說是猴?你什麼時候弄回來的?”
“昨天。”
“我怎麼不知道?”
“你又沒問我。”賈琮說。
賈赦無言以對。
金剛聽見動靜,轉過腦袋來,滿嘴桃子汁還沒擦,黏糊糊的,朝賈赦的方向嗅了嗅。
賈赦往後蹦了一步。
“它不咬人。”賈琮說。
金剛很配合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沾着桃肉碎屑的牙。賈赦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猴哪來的?”
“搶的。”
賈赦的手一抖,聲音壓低了幾分:“搶誰的?”
“兩個崑崙奴。”
賈赦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繞過金剛,遠遠地貼着牆根走,嘴裏嘟囔了一句:“那沒事,崑崙奴的事沒人管。”然後加快腳步進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又往外頭看了一眼,補了一句,“這猴倒是怪醜的。”
金剛朝他齜了齜牙。
賈琮跟着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金剛也跟到門口,往門檻外頭一蹲,把腦袋探進來,好奇地打量着屋裏。
賈赦清了清嗓子,把手裏那本冊子往炕桌上一擱,擺出一副正經神色。
“你祖父當年在戰場上記的。怎麼行軍,怎麼佈陣,怎麼跟監軍太監扯皮,拉拉雜雜寫了一大本。”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我那兒也是落灰,給你了。”
賈琮拿起冊子翻了翻,沒說話。
賈赦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迴音,自己把話續上了:“你爹我年輕的時候,這書也是認真讀過的。不然你以爲我這一身本事哪來的?你祖父當年打過的仗,裏頭的門道,都在我肚子裏裝着呢。”
“你年輕的時候不是光喫喝嫖賭麼。”賈琮說。
賈赦面色一僵,隨即咳了一聲:“胡說,你爹什麼時候喫喝嫖賭了。”
賈琮把冊子翻到一頁,轉過來對着他。
“這寫的什麼?”
賈赦湊過去看了看。那頁上的字跡格外潦草,好幾處還沾着水漬暈開的墨團。他眯着眼辨認了一會兒,努力回憶剛纔翻的時候瞟到的隻言片語。
“這是寫糧草押叩摹ΓZ草。怎麼走糧道,怎麼防劫營,你祖父對這一塊很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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