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外頭的宮人全低着頭,像一尊尊泥塑。
過了好一會皇帝才從內殿出來。
他整了整衣袍,眼裏的火氣散了些,眼底的冷意卻更沉了。
“去太上宮。”
太上宮裏,老聖人正歪在榻上翻奏摺。
見皇帝來了,抬了抬眼皮:“何事?”
皇帝行過禮,開門見山道:“父皇,使團一案不能這麼拖下去,拖得越久,外頭越會覺得朝廷辦事不力。”
老聖人緩緩道:“朕讓下面人再查一查,你倒好,直接找朕討說法來了。你怕的是朝廷辦事不力嗎?你是怕朕壓了你的旨意吧!”
皇帝面色微沉:“兒臣不是來爭這個的,此案人證物證都在,供詞齊全,理當該依法判決。若是因爲再查二字拖着,朝堂百官怎麼想?北狄那邊又該怎麼交代?”
老聖人放下奏摺,看着他道:“你張嘴北狄,閉嘴北狄。那朕問你,北狄到現在可有半封國書來問?九王子死在大周,他們若真要追究,怎麼會這麼安靜?”
皇帝皺了皺眉:“此前使團說過北狄王病重,應當是顧不上。”
“對,他們顧不上。”老聖人點頭,“既然他們都顧不上,你急什麼?你急着殺人,是想把這事辦給誰看?辦給北狄看?可是人家沒工夫看。辦給朝堂百官看?百官只會覺得你心裏沒底,怕這案子再翻出什麼來。”
皇帝臉色更難看了:“兒臣沒怕,是父皇想多了。”
“是朕想的多,還是你想的少?”老聖人一臉無奈道:“這些人哪一個不是累代承恩,和皇家休慼與共的世勳?你今日辦他們,明日天下人就會說皇家卸磨殺驢了。爲了一個北狄使團把滿朝舊勳都賠進去,你這叫爲江山計?你這是拿皇家的根去換一時的威風。”
皇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沒法反駁。
老聖人也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看着他,像在看一個還沒學會走就想跑的孩子。
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內侍小跑進來,手裏捧着一封以黃絹爲封的國書,火漆完好,壓着北狄狼紋。
“啓稟聖上、陛下,北狄國書加急送至宮中,鴻臚寺卿在外候着。”
老聖人皺眉,接過來拆開火漆,展開看去。
“大周天子在上,北狄大王子蒙真敬問聖安。臣父新喪,九王子驟然興兵作亂,假借大周之名四處招降,禍亂北狄,今已竊據三郡之地。臣懇請大周念兩國累世之好,發兵助臣討逆,以安北狄。若得平息此亂,北狄願爲大周北藩,永不背盟!臣蒙真拜上。”
老聖人看完將國書遞給了皇帝。
皇帝接入手看了一遍。
“九王子不是已經死在大周了嗎?”他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團,“這北狄怎麼又冒出來一個九王子?”
老聖人不緊不慢道:“所以朕說,這案子急不得。”
皇帝仍舊沒繞過彎來,繼續問道:“那死在京城的那個又是誰?”
“是誰先不急着說。”老聖人道,“如今北狄人都說九王子正在自家地界興兵作亂,那你先前判的那些勳貴的罪名,還有依據嗎?”
皇帝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堵住了:“可埋的那些屍首,還有勳貴自己認的供詞……”
“供詞是說殺了人。”老聖人打斷他,“但如今九王子還活着,那供詞就作不得數了,你若還要治他們的罪,就只有一個法子。”
皇帝問道:“什麼法子?”
老聖人淡淡道:“派兵去北狄把那個九王子抓回來。當堂對質,問他死沒死。若沒死那此案就不成立,若真死了再殺勳貴也不遲。”
皇帝被堵得沒話說。
他看着老聖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擠出一句:“父皇這是歪理。”
老聖人笑了笑:“歪理也是理,北狄人自己都不認這個九王子死了,你憑什麼替他認?”
皇帝:“……”
老聖人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謔,又帶着幾分教人的意思:“你要真覺得朕說的是歪理,那就去把這個九王子抓回來驗明正身,辦得到的話,這案子你想怎麼結就怎麼結,朕不攔你。”
皇帝攥着那封國書,許久未說話。
他自然辦不到。
若真派兵去抓,豈不是等於把北狄的內亂攬到大周身上來。
皇帝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滿腹火氣全壓了下去,開口問道:“那這求援國書該如何處理?”
老聖人想也沒想道:“下次朝會再議。”
皇帝一怔,剛要張嘴,老聖人已經擺手道:“朕乏了,你先回去吧。”
皇帝無奈,只得行禮告退。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老聖人獨自坐了一會,手指在案上輕輕叩着,他掃了眼那封黃絹國書,忽然笑了,對身旁內侍道:“去,把忠順叫進宮來。”
內侍應聲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忠順王爺到了。
他先給老聖人行禮,然後纔在賜座上坐下:“不知父皇何事召兒臣?”
老聖人點點頭,將那封北狄國書遞給他:“你先看看。”
忠順王爺接過來,越看臉越黑。
等把北狄國書看完,他“啪”地合上,咬着牙道:“合着那羣小崽子全跑北狄去了?他們好大的膽子!這哪裏有什麼九王子,分明就是他們藉着個死人的名頭在北狄興風作浪!”
老聖人聞言大笑起來。
第141章 王師
老聖人笑完,把國書往案上一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先別急着罵。”他慢悠悠道,“這幫小崽子跑北狄去了,是真是假,眼下還不好說。”
忠順王爺道:“父皇的意思是要派人去北狄覈實?”
“自然。”老聖人點頭,“去找徹兒,那小子跟着一塊跑的,他若還在北狄就說明人沒散,找到他,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然後呢?”忠順王爺問道。
老聖人又端起茶盞,慢條斯理道:“先把人找着,把消息遞回來。別的,不急。”
忠順王爺聽懂了。
“不急”二字便是眼下最大的交代。老聖人不想把話說死,朝堂上也好留幾分餘地。
“兒臣明白。”
忠順王爺起身行禮,退出了太上宮。
回到府裏,他把高個子叫到書房。
“你帶幾個人跑一趟北狄。”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又拿了一枚小印,“找到世子,把這封信交到他手裏,路上小心,別露身份。到了北狄先到狼山城附近落腳,打聽清楚再往裏走。”
高個子接了信,揣進懷裏:“王爺放心。”
忠順王爺冷哼一聲:“告訴他,本王很生氣,回來要把他吊起來抽。”
高個子應下。
“還有,讓他小心點,戰場上刀劍無眼的。”
高個子點頭,轉身出了書房,出門帶上兩個隨從,便一路北行。
過邊關時驗了文書,又換了馬,走了半月有餘,才遠遠望見狼山城的土牆。
他進了城,在酒樓裏坐了半日。
酒樓里人多嘴雜。
一個客商說,狼山城如今換了風向,城主赫勒投了九王子,九王子的人馬佔了北狄三郡了,勢頭猛得很。
旁邊一個皮貨商接話,說他也聽說了,九王子身邊有幾個大周來的少年,其中有一個勇不可擋的騎猩小將,攻城時一拳就把城門轟碎了。
高個子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不用問了,能騎着猩猩打仗的,除了琮三爺,沒有別人了。
他結了酒錢,帶着人繼續趕路。
沿途辛苦不必細說,等到了剛被佔下的鐵山城,高個子找去了城主府。
亮出身份通傳完之後,他被引到了正廳。
廳中擺着一張長案,案上鋪着輿圖,幾個人圍在案前說話。
趙徹坐在上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眉宇間比從前多了幾分英氣。
高個子進門,行禮道:“世子。”
趙徹抬頭看見是他,隨即笑了:“你怎麼來了。”
高個子家丁起身,從懷中取出書信和小印,雙手遞上:“王爺讓屬下送來的。王爺還說,他很生氣,回去要把世子吊起來抽。”
趙徹笑了笑,接過信看完,又把信遞給了旁邊的賈琮。
賈琮掃了一遍,又傳給牛繼宗,後者接着又傳給了其他人看。
信上寫得清楚:北狄使團一案已經擱置,涉事勳貴暫押皇城司大牢,家眷未動。北狄國書已至,大王子請大周出兵相助云云。
牛繼宗撓了撓頭:“我爹坐牢了?”
韓奇捂着臉蹲了下去,悶聲道:“完了,回去我爹非把我腿打斷不可。”
馮紫英苦笑道:“打斷腿算輕的,我爹能把我關祠堂裏餓三天。”
腥艘黄Ш浚í氋Z琮拿出桃子逗金剛,嘴裏說道:“我爹撐得住。”
腥她R齊看他。
賈琮道:“坐牢而已。”
薛蟠想想大老爺那副德行,竟無從反駁。
他也問了他娘跟妹妹怎麼樣了,得知沒抓她們後,鬆了口氣。
此時城主府外傳來響動,新城主進來說道:“王子殿下,百姓們都來了。”
薛蟠點點頭,擺擺手道:“去發錢吧。”
新城主便出去了。
高個子不明所以,詢問薛蟠怎麼成了九王子。
柳芳等人說了當初來北狄的經過,高個子聽得直抹汗。
原來當初薛蟠一句“本王是北狄王子”把路給走寬了後,靠着賈琮的武力,很快就奪下一郡。
不過消息傳開後,這套就不怎麼好用了。
各城守將紛紛堵死城門,堅守不出。
硬打太喫虧了,於是他們便換了策略。
每攻下一城,先把城中富戶、鄉紳、官吏、權貴盡數清算了,金銀田產一概沒收,再分給城中的百姓兵卒。
北狄諸郡本就貧富懸殊,苦主遍地,這一手使出來,比刀槍還快。
北狄的風向也就變了。
起初百姓見兵就躲,如今遠遠望見他們的旗號,便扶老攜幼地迎上來喊王師。
到後來,有些城甚至不用打,城中百姓自己便開了城門,哭着喊着請王師進城做主。
高個子聽到這裏,心裏犯起了嘀咕。
殺富濟貧、開倉放糧,這套路他熟。
史書上那些造反的,哪個不是這麼幹的?
先宰富戶,再分糧銀,百姓得了好處自然跟着走。
說穿了就是拿別人的銀子買自己的江山。
可問題是,這是屠龍術!
趙徹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擺手道:“別想了,都是沈先生教過的,那人什麼都敢教,我有時候都懷疑當初的先太子,是不是被他教死的。”
高個子:“……”
他點點頭,又忍不住好奇道:“既然如此,那北狄百姓爲什麼不自己劫富造反,還等王師過來作甚?”
牛繼宗接話道:“廢話,他們自己先把富的劫了,那他們不就成富的了?等我們過來把他們清算了,再把錢糧土地分給別人?那他們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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