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帳簾“唰”地被掀開,劉廷讓大步進來。
“蕭指揮,聽說你曾是控鶴衛副都頭?”
“是。”
蕭弈好奇道:“劉兄怎知道的?”
“我昨夜和他聊天說的唄。”郭信呲着牙道。
劉廷讓問道:“牌符、軍袍可還在?”
“在。”
“將軍召見,請隨我來。”
蕭弈遂跟着去了中軍大帳。
郭崇威已披了全甲,正在用朝食,見他來,徑直一指案上的胡餅、羊肉。
“坐下喫。”
“喏。”
“哪天出京的?”
“初六。”
“十天,禁軍知道你轉投大帥了?”
“我官職低,時間短,可能沒引起他們注意。但李洪威未殺王殷,李業、聶文進見我未死,必知我棄暗投明。”
“無妨,不需你見他們。只需你帶我的人進敵營轉一圈,打探、投書即可。”
“好。”
“你們卯時一刻出發,至劉子陂等候,待我率部驅趕南軍探馬,隨其避入敵營,酉時之前務必歸營。”
“喏!”
“用食吧。”
郭崇威說罷,起身往外走去。
蕭弈食量頗大,一邊看着那標了南軍戰略佈置的地圖,一邊把案上的喫食都嚼了。
他回去換了一身軍袍,重新披甲,又讓呂酉、範巳、韋良把營軍牌符都拿出來,交代老潘、花穠今日好好練兵。
“你去哪?怎又穿禁軍軍袍?”郭信徑直道:“我一起唄。”
“去統算輜重、抄寫文書,你來嗎?”
“算了,自去吧你……廿營的小娘皮們,今日老子來帶你們操練!”
“別惹事。”
卯時一刻前,蕭弈趕到校場。
劉廷讓已帶了兩個人備好馬匹,都換上了禁軍軍袍。
“蕭指揮來了,這兩個是我隊裏的好手,崔彥進、海進,騎射都是軍中最一等的。”
“參見蕭指揮!”
“不必客氣,這一趟同生共死。”
“喏。”
蕭弈留意了一下,崔彥進年紀大些,近三十歲,身材魁梧,面有悍氣;海進二十四五歲,外族相貌,身材精瘦靈活,氣質兇惡。
時人起名,多是“進”、“威”、“榮”之類,大概與崇尚軍功有關。
“出發。”
晨光初綻,四騎出營。
馬蹄踏碎積了一夜的霜雪,沒走官道,拐進了連綿的樹林。
這是斥候潛行路徑。
大概一個時辰,四人停了下來,翻身下馬,牽着繮繩到林邊向南眺望。
“那邊是劉子陂。”
劉廷讓繫了馬,俯身上前,道:“看到那片土隴沒?七里店,慕容彥超大營就在隴頂上,這一帶多是南軍斥候巡查,先別露頭。”
蕭弈放眼看去,七里店的土隴像一條土黃帶子橫在前方,崗上,隱約可見黑色影綽,當是南軍瞭望哨。
他回憶腦中地圖對照,知慕容彥超屯駐於此,與赤崗主力互爲犄角,臨着金水河,既得制高點,又保障水源。
“海進,你去灑點。”
劉廷讓拖過馬褡褳,從中拿出一個皮囊,丟給海進,轉頭對蕭弈解釋道:“艾草末,遮馬汗味,免得被南軍的狗鼻子聞到了。”
“是說真狗?”
“嗯,細犬,營地周圍有。不仔細可不行,慕容彥超的部曲箭矢歹毒,我昨日栽了兩個弟兄。”
說話間,劉廷讓從褡褳裏掏出一疊旗幟,每人發了一面。
“繳獲的敵旗,一會舉着。”
蕭弈接過,展開一看,正是自己前日繳獲的黃色軍旗,邊角繡着“泰寧軍左廂先鋒斥候”字樣。
劉廷讓又指着敵營,道:“瞧見沒?南軍轅門每半時辰換次崗,巳時正刻會有幾撥巡騎從劉子陂過去,他們兵馬混淆,認不出對方,郭將軍在那時動手。”
蕭弈道:“還有一兩刻。”
“嗯,等將軍過來。”
劉廷讓掏出兩條白色的羊毛氈,與蕭弈裹了一條,讓崔彥進、海進共裹,四人就趴在雪地裏等着。
“蕭指揮,可知將軍爲何讓你親自來冒險?”
“爲何?”
“王將軍昨日看到你練兵了,夜裏向郭將軍誇讚你有章法,將軍看你年紀小,經驗湥胱屇惴椒矫婷娑紝W着點,好胚子得用真火煉,命我手把手帶着你,若是有冒犯無禮之處,你多擔待。”
“多謝,兩位將軍提攜之恩,劉兄照顧之情,我銘記於心。”
“同袍兄弟,不瞎客氣。”
劉廷讓咧嘴笑了笑,又道:“不是吹噓,這趟雖險,憑我們四人的馬術,箭術,沒幾個南軍能攔住。”
等了一會,樹梢的陰影漸漸短了,北面忽傳來馬蹄聲和喊殺聲。
“來了!”
蕭弈向北面官道方向看去,只見數十騎南軍斥候被從林子中趕出來,縱馬向劉子陂狂奔。
他躲了這麼久,都不知林子裏有這麼多人。
之後,密集整齊的馬蹄聲傳來。
“走。”
四人迅速翻身上馬。
蕭弈攥着黃旗,策馬向南軍斥候的隊伍匯去。
身後,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兩支打在他背甲上。
“噗。”
不遠處,一個南軍斥候被射落馬下。
蕭弈回頭看了一眼,見竟是郭崇威在百步開外親自射出了一箭,也不知那弓拉力多少,準頭實在了得。
“狗叛軍發狠了,先回營!”
“走!”
有南軍斥候大喊,聲音透着慌亂。
蕭弈四人馬快,迅速衝到隊伍前方,只聽後面郭崇威率兩百餘騎緊隨不捨,不停放箭射殺斥候。
終於,馬匹奔上土隴,靠近了七里營地。
北軍還在跑,直到哨塔上的南軍箭手紛紛放箭,才止住追勢。
蕭弈真的有了點死裏逃生之感。
他低頭喘氣,餘光瞥去,前面是兩丈寬的壕溝,民夫們正往裏插尖樁。
壕溝內側,木柵一丈高,十步一崗,防備森嚴,營內高竿上掛“泰寧軍節度使”大旗,獵獵作響。
轅門處,甲士執戟,要求每個入營的斥候覈驗木牌,之後端詳長相。
劉廷讓扯了一下蕭弈的繮繩,搖了搖頭。
這是示意放棄進入慕容彥超的大營,盤查得太嚴了。
“去禁軍大營。”
慕容彥超是南軍前鋒,後面纔是南軍中軍。
四人大搖大擺貼着營柵穿過七里店,直驅赤崗。
翻過山頂,放眼眺望,一片密密麻麻的營地鋪開,果然如那俘虜所述。
隔着一個平緩的小山坳,南面山頭就是赤崗,金水河從旁緩緩流淌。
赤崗頂上一座大營還在不停地擴建,那是南軍主帥侯益的主力部隊,還有許多營地環繞着赤崗,袁嶬、劉重進、吳虔裕、張彥超……各部排列,與郭崇威地圖上一般無二。
“營建得真不錯,就是將領太雜,蕭指揮,我們去哪個營地?”
蕭弈早就想過,道:“袁嶬。”
“爲何?”
“他是史弘肇手下大將,任神武軍左廂都指揮使,掌着禁軍最精銳的三分之一兵力,地位與聶文進相當,因此,他與聶文進關係不好,不瞭解我。”
“蕭指揮竟這般瞭解南軍將領?”
“在史府書房看過一些履歷,但我沒聽說過侯益。”
“哈哈,侯益老兒早致仕了,故而你不識,他是唐、晉、蜀、漢四朝老將,軍中資歷最高。”
說着,劉廷讓臉上卻浮起輕蔑之色,道:“將軍正好有書信給他,看我射入他的大營。”
說話間,他們已縱馬衝下山坡,直投袁嶬營房。
“停下!驗符!”
營門口的兵士喊道,手裏的長槊橫了過來。
蕭弈傲然喝道:“控鶴衛左廂都頭蕭弈,奉令遞信!”
他並不下馬,徑直把牌符、告身丟了過去。
“原來是蕭都頭,敢問爲何從泰寧軍營地過來?”
“管得着嗎?!尋個空帳讓我歇馬。”
一聲叱罵,比什麼解釋都有用。
四人驅馬入營。
劉廷讓低聲道:“我們先摸清營地佈防、糧草方向,再伺機投書。”
蕭弈不動聲色地觀察,營地剛剛落成,禁軍們驅趕着民夫造着各種防禦工事。
帳篷依規制排列,每十頂爲一坊,坊間留三尺寬的通道,通道旁挖着湝希瑥慕鹚右怂O隔火溝。
可見袁嶬紮營頗有章法。
四人鑽進帳篷,崔彥進、海進守着帳門。
劉廷讓掏出炭筆與紙,迅速繪製地圖。
蕭弈低聲補充所見所聞。
“馬廄在東側,堆了草料,西側是兵器庫,北面是飯房帳,看到炊煙了……”
忽地,只見外面一陣喧鬧,兩人撩起帳簾往外看去,遠遠見一員大將率領騎兵往赤崗頂而去。
蕭弈凝神盯着那旗號,道:“是袁嶬,他當要去見侯益。”
“走,去他的大帳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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