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目光看去,見陳光穗右半邊盔甲已經裂了,軍袍被血浸染。
他立即接過指揮。
“鐵牙,結陣守橋,掩護兄弟們過來!”
“你們幾個,隨我整隊衝殺!”
終於,在南岸站穩了腳根。
蕭弈抬手,指向不遠處李榮的大旗,在那裏,李榮已率部對敵將正面發起了衝鋒。
這是此戰最關鍵的一擊。
“廿營!隨我衝鋒!”
“殺!”
蕭弈縱馬衝撞,張滿屯在左,短矛亂舞,郭信在右,單刀飛斬。
他們如一柄尖刀,直插敵將側翼。
“嗚——”
一聲尖細的哨嘯,敵軍主將兩面受敵,急急下令後撤,滑州步卒紛紛掉頭就跑。
“殺!”
北軍騎兵立即追上,畢竟一個首級就是五貫,如何肯放過?
李榮知道彈壓不了,乾脆留下一百人,自率部追擊。
如此,千餘滑軍立即大潰,被兩百騎攆着跑。
“蕭弈,隨李將軍追。”陳光穗捂着傷口,大喝道:“其他人,佔兩岸高點,修復橋面,待何將軍主力!”
蕭弈環顧四看,己方的隊伍也已經散了,接連下令。
“花穠,打旗令,讓廿營沒受傷的隨我來。”
“喏。”
“老潘,整隊。”
“喏。”
“細猴、胡凳,向前警戒,一旦遇到敵方援軍,立即來報。”
“喏!”
向南望去,張滿屯、郭信跟着李榮大旗,殺得正歡,他們忙催馬追上。
一路追,一路砍殺。
小半個時辰之後,夕陽完全沉沒,只剩最後一縷天光照着潰兵的人影。
騎兵有快有慢,已有不少人掉隊,在後面割人頭或收繳戰利品。
蕭弈並不在意人頭,初上戰場,他能學到經驗、儘可能保護手下就足夠了。
忽然,他看到前方一座城池的輪廓漸漸顯在地平線上,城頭火把晃動。
竟已不知不覺追到了滑州城外。
數了數,包括自己,李榮身邊僅剩五十餘騎,不由想起“窮寇莫追”之言,同時,他也在冷靜分析,是否能驅潰兵拿下滑州?
此策雖險,但看今日情形,滑州並無防備,若能成功,大軍可省去數日圍城之苦,直逼黃河渡口。
“看!”
李榮回過頭,卻是滿臉興奮,抬手指向滑門,大喊道:“城門未關!吊橋未收!”
不需要說更多,只通過那桀驁、張狂的姿態,蕭弈就知道李榮想做什麼。
果然。
“驅潰兵,殺進滑州!”
“殺!”
郭信第一個響應,拍馬狂奔。
此時此刻已不容蕭弈多想,乾脆收了心思,奉命隨潰軍攻城。
抬頭望去,城牆上刻着“望河門”大字,城垛後隱約可見守軍的箭矢光芒。
滑州守軍顯然措手不及,還沒做好守城的準備,潰兵已湧上吊橋、擠進城門洞裏。
城門內,守將怒叱不已。
“快關城門!”
“禁止入城,反身殺敵!”
“給我反身殺敵!”
李榮、郭信當先追上,衝過吊橋,揮刀劈砍着擋路的敗兵,嘶吼着要拿下城門。
蕭弈沒有太關注穿着明光鎧的李榮,目光緊盯着郭信。
只見幾支箭矢從城垛後射出,郭信揮刀格開一支,另一支箭已倏地扎進他戰馬的脖頸。
“咴??——”
戰馬悲鳴,轟然栽倒。
郭信猝不及防,被慣性狠狠甩了出去,摔在城門口的潰兵腳底。橫刀也脫手飛出。
同時,幾個原本逃竄的滑州潰兵見有機可乘,持刀撲向倒地不起的郭信。
“嗖。”
蕭弈一箭射出。
一名潰兵應聲而倒。
同時,他大喝道:“鐵牙!範巳!”
張滿屯躍馬而下,捅翻另一個潰兵,搶過一柄長矛,舞得風雨不透。
“嗖嗖嗖。”
蕭弈、範巳連射數箭,專射敢轉身的敵兵面門,又準又狠,壓得他們不敢輕易衝到郭信面前。
終於,危機稍解。
蕭弈飛馬奔過吊橋,迅速拉起郭信,兩人對視一眼,暫時沒時間多說,立即隨李榮衝擊城門。
“搶城門!”
李榮捉住機會,指揮着剩下的三十餘騎不顧一切殺散城門洞內殘餘的潰兵和守軍。
滑州守軍震驚於他們如此悍勇,區區數十騎就敢奪門,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戰鬥慘烈,不斷有人倒下。
李榮不停指揮,帶着蕭弈、張滿屯、郭信等人結陣,藉着城門洞內地勢狹窄,使守軍兵力優勢無法展開。
蕭弈心知守軍倉促應戰,必是心慌,開口大喝道:“天雄軍大軍就在後方,即刻便到!你等何苦爲高官賣命?降者不殺!”
“不錯!”
這一喊提醒了李榮,也跟着大吼,聲若驚雷。
“滑州守將聽好了!我天雄軍大將李榮,郭大帥已至城下,若敢抵抗,破城後屠你們滿門!”
“郭大帥戰功赫赫,欲與我等共富貴,斬將獻城者,重重有賞!”
城中守軍本就慌亂,再聽了這等狠話,明顯士氣大弱。
恰此時。
“鐺——”
一陣急促的鳴金聲從城內傳來。
密集的馬蹄聲、腳步聲從城中遠遠而來。
城洞那一邊,火光驅散了剛剛降下的夜幕,一隊隊衣甲鮮明的牙兵湧了過來,不知有多少人。
“直娘佟!睆垵M屯啐道:“這還殺得光……”
“住手!”
忽聽得城中一聲驚呼,之後,響起了喊話聲。
“在下義成軍行軍司馬王崇文,謹代檢校太尉、廣平縣開國公、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表歸順之意。”
滑州守軍紛紛讓開通道。
蕭弈目光看去,只見一名身着緋色官袍的男子雙手高捧黃綾包裹的印信,在十名卸去兵刃的牙兵護衛下,步履踉蹌往這裏走來。
快到近前,王崇文正好與蕭弈對視一眼,嚇得目露惶恐,連忙低下了頭,跪倒在地,將手中印信舉過頭頂。
“節帥願率滑州文武官弁恭迎郭公天兵,今朝廷昏聵,奸佞當道,構陷忠良,人神共憤,滑州上下不忍與忠義之師爲敵,唯乞郭公念蒼生可憐,勿傷百姓,則闔城軍民,永感大德……”
蕭弈還在觀察王崇文神態,手腕忽被李榮一捉,高高舉起。
身後將士頓時歡呼。
“萬勝!萬勝!”
大軍開拔不到三日,直取滑州,如此必可從容渡過黃河,與開封之間再無天塹。
第68章 常例與破例
入夜,滑州城燈火通明。
廿營的旗幟被插在城中一個腳店的門前。
經此一戰,他們的人數不減反增,編入了一批降卒,人數達到一百二十餘人,連原本資歷最湹膮枪纷右沧鳡戧犝I了五個兵卒。
花穠忙得連夜造冊。
郭信被郭威派傳兵令帶走了,蕭弈讓張滿屯與他同去,自己則去馬廄餵馬。
烏騅馬今日立了功,少不了喂一頓精料。
正梳着馬鬃毛裏的碎骨、血肉,外面響起了歡呼,有人喊道:“覈算戰功嘍!”
但不久,卻傳來爭執聲,其中還摻雜着花穠的據理力爭。
蕭弈沒有急着過去,而是在後院駐足聽了一會兒,先了解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瓠子河奪橋時,蕭指揮至少殺了五人,北岸射殺兩人,橋上斬一人,南岸我見着的就有兩人……”
“射傷可不算,當時敵兵沒死,猶在反抗,我們衝過去殺的。”
回到堂上,只見花穠正與徐勝及其手下們對峙,爭得面紅耳赤,一名軍法官捧着記錄功勳的冊子站在中間,面露難色。
“何事?”
花穠立刻轉身,急道:“指揮!徐都頭欺人太甚,瓠子河一戰,我們沒來得及砍下的首級,皆被他們拿去領賞。”
徐勝抱着胳膊,嗤笑道:“軍中常例便是如此,正經殺了人才算,躲在後面放箭可不行,你們一個個也別說得像老子貪幾貫錢,自己看功勞簿,我有記一級嗎?不過爲底下弟兄討公道罷了。”
那軍法官看向蕭弈,面色爲難,道:“蕭指揮,你看這……徐都頭所言,也符合常例。”
蕭弈心中明白徐勝的心思與小伎倆,但軍中既有常例,拿這種模棱兩可的事治對方,旁人只會說他爲了幾貫賞錢與下屬爭得撕破臉皮,反而落了下乘。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靜無波,道:“無妨,些許軍功,爭它作甚?弟兄們沒有傷亡便是大幸。”
花穠不忿,還要開口,被蕭弈以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徐勝咧嘴一笑,招呼手下,擁着軍法官揚長而去。
“指揮。”花穠心中不平,道:“他這是借軍功慣例耍無賴,意在打壓你的威信。”
細猴道:“我看,老潘當了右都虞候他不爽利得緊,腚上發癢,想被搞幾下,老潘你也不給他點厲害瞧瞧。”
範巳則向蕭弈附耳道:“指揮,我聽那廝與手下們說……說你是個家奴出身,藉着討好郭家女眷的人情欺到他們頭上,還有些話,不太好聽。”
蕭弈豁達一笑,道:“這是軍中,還能連這點口角摩擦都受不了?終究是靠本事與戰功說話,都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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