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當夜,安排了三班巡夜、崗哨,他回了大帳,楊業便跟着入內。

  “許從贇連日不戰而退,退而不脫,引我軍直奔朔州,必是刻意誘敵、設伏。”

  “我知道。”蕭弈道:“料想耶律屋質此時正親領大軍,埋伏在某處山谷之中,等我全軍盡入丘陵平川,再發伏兵,截斷退路,將我圍殺於雁門關外。”

  說着,他鋪展開地圖,目光沿着墨筆勾勒的山川逡巡。

  “然我遣探馬四出,卻始終找不到耶律屋質的主力兵馬。依楊兄之見,他可能藏兵在何處?”

  楊業道:“句注山北麓百里山川穀深,溝壑交錯,能藏兵一兩萬的地方,必是依山傍水、水草豐茂,且須能貫通寰、朔二州,及時馳援戰場,截斷我軍回撤雁門的隘道。”

  蕭弈道:“這樣的地方,必離我們不會太遠。”

  楊業接過炭筆,俯身,精準地劃了幾個圈。

  “雁門十八隘,餘睹谷、百草谷,還有這邊鄰近恢河支流的幾個小山谷。”

  “可是山勢遮蔽,探馬難以窺視虛實啊。”

  “若無確鑿的情報,豈敢以全軍安危貿然進軍?一旦誤判,便是全軍覆沒之禍。”

  “依楊兄之計,此戰當如何?”

  楊業道:“若求萬全,當收兵南撤,退守雁門關,許從贇見我軍回撤,必然率軍尾隨追擊,我軍則可於隘道狹路預設伏兵,分段截殺,令他追一步便折損一步的兵力;而耶律屋質本欲以逸待勞、圍殺我軍,見誘敵之計敗露,唯有撤伏回營,屆時我軍可返身掩殺。”

  “此法可小勝,卻不足以大挫契丹銳氣。”蕭弈道:“若我欲大敗屋質、震懾契丹,也有冒險些的辦法?”

  楊業沉吟片刻,道:“欲求大勝,唯有反客爲主,將計就計了。但前提得先鎖定耶律屋質主力藏身之地,我軍再裝作貪進深入,暗中分兵設伏,演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以我之伏,破彼之伏?”

  “不錯。”

  蕭弈沉吟,暗忖此策雖好,卻也棘手。

  千谷萬壑,峯巒疊嶂,若僅憑猜測,一旦設伏偏差,非但無法破敵,反而會自陷重圍。

  很快,他招來麾下一猩渺短綔y敵情的將領,細猴、胡凳、呂小二、範超、王靈芝等,皆熟稔山川險地,精通偵敵之術。

  “你等各自帶探馬,可有把握於五日內探明耶律屋質確切藏兵之地?”

  諸將眼底都有躍躍欲試之意,卻無人敢打保票答應下來。

  忽然。

  “我有把握!”

  帳中靜默之際,忽有清朗聲線響起,帶着少年銳氣。

  一人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正是蕭遠。

  蕭遠抱拳道:“我願率斥候入山探查,五日之內,必探明屋質老儇堅谀膬海隙ú谎诱`戰機!”

  “莫說大話。”

  “不牛大,老俚诫呏莸南⒕褪俏易钕忍降降摹!�

  蕭遠語氣篤定,又道:“大不了我立軍令狀,若不能做到,願領軍法……”

  “你小子。”

  細猴連忙上前一步,抬手“啪”地拍在蕭遠後腦勺上。

  “你狂?狂個屁。這山連山的地頭,俺靈活得像猴,都不敢誇口五日摸一遍,你仗着年紀小就敢不知天高地厚,立軍令狀?還不快向王上請罪。”

  “怕鳥。”

  蕭遠不肯退讓,背挺得筆直,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

  “王上說五日,那便是戰機就在五日內,我定是要把老倜鰜恚 �

  既然軍心可用,蕭弈並不打擊少年人的熱情,道:“好,探馬、察事司隨你挑選好手,許你便宜行事,不必逐級稟報,打探到軍情,我記你一功,若是打探不到,等着挨軍杖罷了。”

  “喏!”

  戰場上,許從贇緩緩往朔州方向退卻,見蕭弈不追,重整旗鼓,返身殺將過來。

  張滿屯每每率部追擊,他們便退走;一旦張滿屯返營,卻又如蒼蠅般回追放箭。

  五日後。

  眼看還沒探查到耶律屋質的下落,蕭弈心中也有懷疑,許從贇或許真無後手?

  可他還是按下賭一把的想法,傾向於暫時退回雁門。

  “嗚——”

  敵號又起。

  許從贇列陣於營下平川,搖旗叫陣,肆意挑釁。

  一個個契丹騎兵撥馬上前,極盡嘲諷之能。

  “蕭弈,怎不敢追了?你是個銀樣蠟槍頭嗎?哈哈哈!”

  “……”

  軍中,張崇訓、郝超貴等將領紛紛請戰,表示不能接受蕭弈受此侮辱。

  此番隨軍統籌糧草的依舊是張昭敏,進言道:“若許從贇真心潰敗逃竄,必棄輜重輕騎北奔,斷不會如此作態,現我軍滯留此地,恐敵軍已暗中形成合圍之局,望王上慎之。”

  就連一向激進的張滿屯也以鄙夷的眼神望向營地外的“許”字大旗,啐道:“賴皮狗一條,真把俺當成肉骨頭了,可哪有用肉骨頭打狗的道理?”

  忽有傳令兵快步趕到蕭弈身邊,低聲道:“蕭遠回來了,要見王上。”

  “人在何處?”

  “受了傷,在軍醫帳中治傷。”

  蕭弈眉頭微蹙,暗忖這小子又冒險,大步往那邊趕去。

  掀簾入帳,濃烈的藥味、血腥味撲鼻。

  他抬手止住腥诵卸Y,免得打攪到軍大夫。

  只見蕭遠趴在擔架上,衣裳已被割開,顯出背上三處猙獰的箭傷。

  軍大夫正凝神屏息,拿着鉗子、匕首小心翼翼地剮出嵌在血肉裏的箭鏃。

  一枚箭鏃剛被挖出來,帶着倒鉤,沾着血肉。

  接着,又挖下一枚。

  再看蕭遠,痛得臉上的青筋都在抽搐,嘴裏發出悶哼,咬着的軟木像是要被咬斷,額頭汗珠滾滾而下。

  終於,箭鏃挖了出來,以酒精沖洗,敷上金瘡藥,層層包紮。

  “呼……孃的,痛死小爺了!”

  才處置完,蕭遠就撐着身子坐起,雖面色蒼白,卻咧嘴笑了出來,帶着少年獨有的的驕傲。

  “我看,契丹小兒的箭術不過如此,幾百支箭射來,才幾支射中我?等半個月,我就又是一條能殺得他們哭爹喊孃的好漢。”

  “我看你是記喫不記打。”

  “啊!王上……見過王上!”

  蕭弈知道說再多蕭遠也不會聽,因爲這小子自恃一次次冒險都成功全都是本事,而非邭狻�

  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別行禮了,你是領賞,還是領軍杖?”

  “當然是領賞!”

  蕭遠笑嘻嘻的,結果被疼得呲牙咧嘴,忍着疼道:“我找到耶律屋質那老狗的窩了,就在百草口!”

  “確定?”

  “若有誤判,請王上斬了我的頭罷了。”

  “說說吧,怎探到的?”

  “是,我們幾個討論過,依楊將軍的判斷,雁門關西北、近水藏兵、可馳援朔州的穀道這片範圍,最可能的就是翠微、洪濤山的大小山谷。細猴的人探到百草谷有動靜,我便想着搶他的功勞,先一步趕到百草谷,嘿嘿。”

  “說正經的。”

  “是,山谷外面窄,裏面大,縱深有十餘里,水流穿谷而過,水草茂密,僅有一處窄道可通行,被契丹的暗哨封鎖着。”蕭遠道:“可我若沒有確鑿的情報也不敢來報王上,於是,我悄悄攀過山壁,往谷中探查,親眼望見了牙帳連綿數里,戰馬上萬,耶律屋質的帥旗也隱約見到了。”

  “他們發現你了?”

  “是。”蕭遠道:“我探明虛實,正打算歸營報訊,誰料被契丹狗察覺,當我是山野獵戶,亂箭齊發,我往樹林裏一鑽,狗虜們沒能射死我,卻折了幾個弟兄……孃的,我早晚殺敗契丹人替他們報仇!”

  “細猴、胡凳他們呢?”

  “我把軍情告知了他們,他們還在派人覈實。”蕭遠道:“但我敢說,不會有錯。”

  若要再穩妥些,還需要等到更確切的情報回來。

  蕭弈卻已有決斷。

  “楊業。”

  “在!”

  “率輕騎即刻開拔,繞行百草口西側,設伏,一旦耶律屋質主力出谷,即刻搶佔隘口,從側翼突襲,與我前後夾擊,破敵。”

  “喏!”

  “儻進,你領騎兵分掠,阻斷契丹援兵。”

  “喏!”

  “張滿屯,你依舊爲先鋒,正面接敵,佯裝貪勝輕敵,追擊許從贇部,直撲朔州城外平川。”

  “得令!”

  “其餘諸將各領本部,隨我居中決戰。”

  “必勝!必勝!”

  大軍得令而動,拔營、整隊、列陣、行軍。

  甲冑鏗鏘,馬蹄震動,旌旗北指。

  一路追擊,孤軍深入。

  至朔州城外平川,蕭弈放眼看去,左右羣山夾峙。

  他猛地一勒繮繩,下令大軍緩行。

  接着,他指點着地勢,道:“倘若契丹在此設一支伏兵伏擊我們,豈非是個好戰場?”

  話音方落,天際忽然響起淒厲號角,金鼓震天。

  “禿裏!”

  “禿裏!”

  隱匿多日的契丹主力,終於盡出了。

  蕭弈神色不變,登上高處,放眼看去,一道黑線緩緩出現在天際,塵煙飛揚。

  契丹騎兵大陣從西南方向奔湧殺出。

  黑甲如雲、戰馬如龍,鋪天蓋地。

  當今,論騎兵馳突,契丹冠絕天下。

  雷霆之勢,殺氣沖天。

  耶律屋質必定以爲,如此聲勢,他一見伏兵,必定要退。

  但他不退。

  蕭弈根本不看西邊正在趕來的耶律屋質部,視線裏,只有許從贇部。

  契丹的戰略是拿許從贇這個餌來釣他這條魚,那他就把餌先吞下去,再把耶律屋質這個執杆人拉下水。

  “傳令儻進,給我切斷耶律屋質支援許從贇的道路;告訴張滿屯,不許退!”

  蕭弈早有主張,果斷下令。

  “中軍,隨我壓上,先破許從贇部!”

  “殺!”

  “契丹狗們,爺爺等你們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