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錯,我領將士入雁門,還要北伐,第一樁事,便是要他們明白爲何而戰,戰爭的意義是什麼。讓他們知道,腳下站的是什麼地方,身前身後又是什麼。”

  “王上愈發擅於治軍心了啊。”

  “楊兄覺得,”蕭弈看着他,想到一些事,緩緩問道:“百年之後,青史昭昭,你是入靖邊祠,還是進忠義祠?”

  楊業一怔,隨即擺手道:“我才湽Ρ。M可與衛青、霍去病同列?王上說笑了。”

  “過謙了。”

  “那我吐露一句心中實話。”楊業雙手拍在城垛上,目光投向北方蒼茫的羣山,道:“我輩男兒,習武從戎,誰不想封狼居胥,名垂千古?我自負武藝當世無雙,疆場上也有‘無敵’之名,然而,千古之功亦須有千古氣摺Pl、霍一展武功,乃有漢武帝爲主,傾舉國之力供其驅馳,當今縱有雄才壯志如漢武者,可惜天下崩亂,中原卻無漢時之國力啊。”

  他聲音裏有一絲悵然。

  “錯了。”

  蕭弈語氣篤定,道:“亂世方爲英雄用命之時。掃平動亂,重塑太平,收復失地、開疆拓土,豈非比封狼居胥更彰男兒大功?隋末動亂,天下凋敝,戶籍不過兩百萬戶,唐太宗貞觀之治,恢復國力,從雁門北擊突厥,生擒頡利,才用了不過十餘年。國力不是等來的,是打出來、治出來的。”

  楊業眉頭舒展,眼中那一絲悵然一掃而空,朗笑道:“王上若欲與唐太宗同列,我何不敢與衛、霍共列一祠?!”

  一句話,透露出了某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可見楊業也是心情激動,一時口快了。

  “好。”蕭弈坦然應下,道:“那你我便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如此說定,則遣輔兵修祠。

  軍中自不缺手藝好的泥瓦匠,除了塑歷代名將的金身,蕭弈還特意囑咐,以石碑刻了一些史載的隨徵普通將領名字,激勵軍中將士。

  諸將領前往瞻仰,眼神間的渾渾噩噩多少消散了些。

  十數日間,沒等蕭弈兵出雁門,契丹騎兵先推進到了雁門關下,戰略目的並非強攻,而是挑釁。

  是日,他正在督點糧草,忽聽得鳴鉦聲大作。

  “鏑——”

  “敵襲!”

  蕭弈雖不信敵軍會攻關城,還是大步趕向敵樓。

  敵樓上,張滿屯正站在那樂呵呵地看着,嘴裏罵罵咧咧。

  “快呀,再射一串傻鳥。”

  “怎回事?”

  “王上,有一小隊人出城打水,被契丹狗摸過來偷襲了。楊業嫌他的兵在俺們面前丟了面子,親自出城哩,看樣子,打算把這隊契丹狗全留下!”

  “不是契丹人的誘敵之計?”

  “肯定是啊。”張滿屯道:“可話說回來,是又怎樣?楊業他怕個鳥。”

  蕭弈抬起望遠鏡看去,只見地利門外約兩百步外的寶圖泉井旁,己方有三五個兵士受了箭傷倒地,旁邊還散落着打水的木桶。

  更遠處,楊業親領騎兵,追逐着數十契丹皮室軍,在馬上接連開弓,射殺了數人。

  忽然,北面山嶺間塵煙大作,許從贇的大旗高揚,契丹大軍包圍過來,兩支騎兵拼命從山腰俯衝斜插,想要阻斷楊業的退路。

  楊業當即鳴金收兵,搶回傷員。

  “弓箭手列陣!”

  蕭弈厲聲下令,道:“開城門,放楊業入城。滾木礌石就位,準備守城!”

  城頭頓時一陣忙,弓箭手們快步跑到垛口前,張弓搭箭,箭尖指向關外。

  待楊業率騎兵疾馳而入,城門又迅速關閉。

  許從贇追到關下,見關城守備森嚴,箭如飛蝗,亦不強攻,在關外兜了個圈子,下令退兵。

  很快,契丹騎兵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隻打翻的水桶還留在寶圖泉井邊,潑散的井水滲入地面,已然乾涸。

  皮室軍騎兵遠遠遊弋在數里外,尋找新的機會,如狼羣一般耐心。

  “呸!”

  楊業大步登上城頭,摘掉盔甲,吐出一口塵土,道:“契丹小兒馬慢,想算計我,異想天開。”

  張滿屯道:“嘖,俺甚少服人,也叫你一聲‘楊無敵’。可話說回來,你這雁門關內怎就沒口井?打水還得到關城北邊去。”

  “高山險隘,下面全是硬梆梆的岩石,是想打井就打的?”

  楊業對這個傻問題十分不屑,抬手一指那寶圖泉井,對蕭弈道:“莫看那井小,卻是句注山的泉脈。澇時不溢,旱時不幹,四季有水,是守關將士的水源。”

  “沒有別的水源?”

  “南邊山下也有,可更遠,更陡。”楊業道:“王上不必擔心,關城中備有大甕,我已提前屯了足夠的水。何況契丹小兒豈能真攔得住我們打水?敢來,我將他們全留下。”

  蕭弈道:“繼續時常派人打水,作出大軍一至,城中缺水的假象,與他們糾纏。”

  楊業一聽就明白了,道:“是。”

  張滿屯則顯然沒明白蕭弈的用意,道:“王上,俺有個主意。何不再修一圈城牆,把那寶圖泉井包進關城裏?”

  “沒這個必要。”蕭弈淡淡道:“我等所求,此戰之後,雁門關不再是邊關……”

  接下來一段時間,雙方便時常在關城外圍繞着水源進行小股交鋒,樂此不疲。

  契丹軍就像是一羣繞着蛋找縫隙的蒼蠅。

  蕭弈帶來的兵馬憋得火起,紛紛請戰,卻全被他按下來。

  他則在等東線的消息……

  時間到了四月底。

  是夜,月如鉤,天色甚暗。

  蕭弈與楊業商議過,覺得這種夜裏需防備契丹遣小股兵馬翻越城牆試圖燒糧,須多派守衛。

  到了三更左右,他在關城官署處置完公事,正打算睡下,忽聽到隔院傳來“吱呀”的聲音,他當即起身,走出屋子,卻見一道瘦小的身影離開官署。

  他皺了皺眉,暗忖楊業身邊卻有誰在暗夜活動,遂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靖邊祠前,見祠門虛掩着,裏面有微光。

  走到門邊,往裏一瞧,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對着霍去病的雕塑,坐在蒲團上,擦拭着一根槍柄。

  末了,那孩子朝神像一抱拳,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唉,小子今兒下午貪睡,錯過了習槍法,阿爺雖沒顧上教訓我,可我夜裏越想越羞愧,翻來覆去睡不着,那隻好當着諸位千古豪傑的面,補上這一頓練習。”

  “阿爺說,男兒立志須遠大,還請保佑小子日後也能立功於萬里,成爲受千古景仰的大英雄!”

  “那小子就開始啦,諸位賜教。”

  說罷,他忽地舞動長槍,在祠中練起了武來。

  稚氣一掃而空,槍勢凌厲老辣。

  蕭弈看着,自嘲一笑,笑自己還是太緊張了。

  再看祠中的小小身影,他不由想,漢家從不缺文武雙全好男兒,豈可代代揹負五代亂世的武夫罵名、受困於當權者的猜忌而不能一展平生之志,終爲外虜所欺、鬱鬱而終?

  無論如何,修這靖邊祠,把對名將功勳的景仰留給子孫後代,終是值得了。

  次日。

  雙方又在關城小股兵馬來回試探。

  張滿屯看得焦急,不停撓他的絡腮鬍,好像鬍子裏有數不清的蝨子。

  “唉,這般小打小鬧有甚意趣,每日消耗許多糧草,正是中了耶律屋質老兒的下懷啊,他就是算準了我們更費糧草。”

  蕭弈默不作聲,只是望着許從贇的兵馬,猜測耶律屋質的大軍一定藏在不遠處。

  “王上。”張滿屯又道:“俺想請命,帶兵去痛擊這狗廝一場。”

  “急甚?王上顯然在等消息。”

  “什麼消息?”

  忽然。

  有兵士從南邊城頭狂奔趕來。

  “報——”

  “啓稟王上,南邊消息送來了!”

  “東線捷報,官軍四月初十自滄州出師,水陸俱進,十二日克乾寧軍,契丹寧州刺史王洪舉城降;十六日下益津關,守將鍾廷暉降;二十日,官家親率御前騎直趨瓦橋關,姚內斌降;二十二日莫州降,二十四日瀛州降……數日之間,勢入破竹,關南悉平!”

  “什麼?”

  諸將俱是驚訝。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

  關南三關三州,淪喪於契丹之手數十年,竟在十餘日間盡數拿回來了。

  蕭弈臉上沒有太大的反應,眼神卻還是泛起波瀾,問道:“官軍到哪了?”

  “信報送出之時,官軍先鋒已據固安,去幽州百二十里,諸軍正造橋於安陽水,準備渡河攻幽州!”

  好快。

  郭榮這一出兵,初勢可謂氣吞山河。

  得此捷報,蕭弈深吸了一口長氣。

  然後,吐出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戰意。

  “該我們了。”

  他轉過身,看向關城中列陣待發的將士。

  騎兵們見到有消息來,已主動牽馬列陣,馬蹄刨着泥土,打出不耐煩的響鼻;步卒方陣甲冑鮮明,長槍如林。

  “傳我軍令!”

  蕭弈沒有長篇大論的誓師,該說的在靖邊祠早已說過了。

  他只拔出佩劍,向北一指,提高音量。

  “大軍依既定戰略,依次出關,殺敵,北伐!”

  “出關!”

  “殺敵!北伐!”

  “嗚——”

  號角聲起,蒼涼雄渾,在句注山的羣峯間迴盪,一聲接一聲,從關城傳到遠山,從遠山傳到天際。

  “埊利”二字之下,城門緩緩洞開。

  河東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出雁門關,湧向蒼茫的塞北。

? 第533章 出關

  主力出關,先鋒張滿屯部先與許從贇接陣。

  許從贇麾下燕雲降卒是契丹軍附庸,似不耐精兵正面攻堅,才交鋒一個時辰,整隊向北回竄,且戰且退。

  蕭弈立馬於高崗,遠眺敵軍留下的煙塵,心知許從贇不是真的潰敗了。

  這是契丹人典型的餌敵、伏獵戰術。

  但他依舊果斷下令。

  “傳我軍令,張滿屯領先鋒全速追襲,銜敵尾塵,不許脫其偵視。”

  “喏!”

  蕭弈則自領中軍壓陣推進,遣楊業、儻進各領輕騎分走東、西兩山隘道策應;以細猴、胡凳領探馬遊弋,清剿伏哨;命範巳率輜重營壓後,督押糧草甲仗;留呂酉、韋良鎮守雁門關城。

  雁門關雖爲中原防備塞北的天險,其實南邊峻嶺深谷,北邊地勢反而平緩,銜接洪濤丘陵與桑乾河上游平川。

  出關一直到朔州、寰州一帶,羣山夾川,穀道縱橫,是契丹騎兵最喜歡的誘敵圍殺之地。

  邊戰邊追,一路穿過巨柱山隘口,蕭弈紮營在山地與平原交界的翠微山間。

  居高臨下,視野通透,俯瞰南北兩道川原,前可撲朔、寰二州,後可退守雁門天險,暫時而言似乎沒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