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隨我中軍左翼……”

郭威決策清晰,語氣果決,諸將信服。

待諸將分別領命而去。

魏仁浦出列,拿出一份寫好的奏表,道:“明公,刀兵雖利,攻心亦不可廢。學生以爲,可每日遣使入京奉表,置朝廷於不義、不信,請明公過目。”

郭威沒接,閉上眼,點頭,示意魏仁浦念那奏書。

“臣昨得密詔,命郭崇威誅臣與王峻,此必李業、劉銖等奸佞矇蔽聖聽,構陷忠良,今帳下羣情激憤,請臣南行赴闕,面陳冤屈。臣若強拒,恐三軍譁變,河北一亂,契丹必乘隙來犯,先帝基業危在旦夕。不得已,唯領心闲校歉曳干希瑢嵱蟊菹氯拢阂豢背寂c王峻之罪;二誅李業、劉銖、蘇逢吉等奸佞;三恤河北將士,勿使忠勇寒心……”

魏仁浦才唸到這裏,郭威抬手一止。

“若官家真誅了李業、劉銖又當如何?劉銖其人,我必親自大卸八塊。”

“官家奪權,全依賴這些奸佞,絕不會自斷臂膀。”魏仁浦道:“哪怕果真如此,明公已到開封,又豈能不入京謁聖?”

郭威只思忖了片刻,道:“好,依你所言,即刻謄寫用印,遞往開封。”

蕭弈在旁聽得,暗忖魏仁浦又是好一條攻心之計。

郭威迅速做了決斷,再次下令。

“擂鼓,點兵!”

“……”

“咚!”

“咚!”

天光微亮,大營中響起連綿不絕的鼓聲,穿透晨曦。

巨大的校場之上,寒風吹拂,戰旗獵獵。

蕭弈跟在郭威身後,快步走向點將臺。

他能感受到無數的目光往這邊看來,放眼看去,數萬甲士如烏雲聚合,列成森然、整齊的方陣。

長矛如林,盔甲反射着慘淡的晨光,殺氣瀰漫四野。

眼前,郭威身披大氅,背影魁梧,巍然屹立。

鼓聲停歇。

校場數萬人不發一言,唯有風聲旗響,充滿了不安與期待。

“將士們!”

郭威聲音嘶啞,卻蘊含着強大的力量。

他舉起一封絹帛詔書。

“我等浴血奮戰,平三鎮、驅契丹,爲朝廷戍守邊關、流血流汗。昨夜,我終於收到了京中聖旨,不是封賞,不是撫慰,而是誅戮!”

他當姓归_絹帛,用盡全身力氣,將那詔書內容念出。

待那一句“削河北之勢,絕藩鎮之患,以安朕心”讀罷,他已聲嘶力竭。

一紙詔書被丟下戰臺。

自有校將拾起,向列陣的諸將逐一展示,傳令兵次第向普通兵士高聲複述。

如同一點火星墜入滾油。

校場上,轟然爆發出了猛烈的、憤怒的呼喝聲。

蕭弈居高臨下看去,彷彿看到數萬人的怒火熊熊燃燒,沖天而起。

“狗皇帝!”

“殺千刀的!”

“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

良久。

郭威一句話都沒說,直到將士們罵夠了,他才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天空。

“今奸佞矇蔽聖聽,誅戮功臣,與其坐以待斃,闔族被屠。不如揮師南下,清君側,誅奸佞,廓清寰宇,爾等可願追隨?”

“我等願隨大帥!”

“好!今隨軍南下者,斬敵一級賞錢五貫;破城先登者,職升三級,賜田百畝;擒殺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蔭及子孫,協擒者賞百貫;戰死沙場者,按月給其家粟米三石,子願從軍者,補父職,永不絕祿……”

頓時,歡呼聲大作。

郭威提高音量,喊道:“今府庫有錢二十萬貫、粟米五萬石,皆爲爾等軍功之資;待殺進開封,內府金帛取之不盡。凡應得之賞,若有半分虛言,爾等可斬某首級以謝天下!”

“清君側!誅佞臣!”

“殺!殺!殺!”

“殺!殺!殺……”

怒吼震天聲,如山崩海嘯。

甲士們或因恐懼,或因憤怒,都瘋狂地揮着手中的兵器,刀打在盾牌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絕望與貪婪迸發出的驚人戰意。

同仇敵愾的磅礴氣勢,彷彿要碾碎一切。

郭威遂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全軍開拔!”

“全軍開拔!”

點將臺上令旗揮動,一個個傳令兵用盡全力將這句話吼了出去。

大軍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開始漸漸甦醒。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沖天而起,響徹鄴都上空。

黑色的巨獸開始掉頭,沉重的步伐揚起漫天塵土,踏得大地都微微震顫,向着南邊緩緩前進。

轅門外,斥候遊騎前出二十里探路,之後郭崇威的數千精騎率先出動,蹄聲如雷,席捲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際線。

先鋒軍出五十里後,大軍開拔。

至此,郭威從截獲密詔,到整備出兵,不過短短兩三日,如此雷厲風行的反擊,雖倉促、匆忙,卻也有序。

想必,可殺得朝廷措手不及。

蕭弈領着麾下人馬,編入中軍左翼,行在郭威的大纛的側後方。

他前後左右都是兵士,一望無際。

天地間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悲壯、氣吞山河的決心,讓他感到自己置身於歷史的洪流當中,隨之滾滾而下。

不再只是旁觀,他加入了席捲天下的狂瀾,將把擋在面前的一切輾碎……

第66章 初戰(求首訂)

官道上,旌旗如林,隊伍綿延十數里。

一杆“馬軍左廂第二十指揮”的旗幟下,蕭弈策馬而行,有時目光落在那臨時用毛筆寫的番號上,只覺實在威風不起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新編隊伍。

每有老卒路過,都不免嘲笑。

“咦,來了個小老末。”

“哈哈,這旗……畫得不錯。”

當今將領們爲虛張聲勢或喫空餉,設立遠超兵力的番號是常事。可軍中武夫纔不會因蕭弈是郭家恩人就尊重他的旗號,只敬畏第一到第五指揮的勁旅。

這裏憑戰功說話。

二十指揮的腥藙t把自己稱作“廿營”,揚言遲早要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刮目相看。

他們隨左翼,主將是何福進,副將是李榮。

雖是急行軍,終究要照顧步卒的速度。蕭弈騎着烏騅馬,偶有閒暇,便會向範巳討教騎射之法。

他不恥下問,範巳受寵若驚,把壓箱底的技藝傾囊相授。

“其實吧,指揮的騎射功夫已經很周正哩,架勢可漂亮,騎術是真了得,就是準頭欠些火候。”

“說實在的。”

“好咧,要想箭準,先馴馬穩,得讓馬兒不怕箭響,就多對它放響箭,它要能老實待著,就給它塊鹽。”

“還有呢?”

“練搭箭,箭囊掛右腰,箭羽衝自個兒。抽箭時莫看,只憑手感卡進弦槽,練到閉着眼也能利索上弦,纔算成。”

蕭弈試了一下,不太行,搭不準。

範巳道:“拉弓發力用腰勁,馬跑着,胳膊再粗也拉不穩。這樣,身子往左擰一點,腰腹使勁,像擰繩子似的,發力得順,順着馬跑的勁拉,不能跟馬較勁。指揮你準頭差,我教你一個祖傳的竅門。”

他指着五十步外的一棵樹,道:“比方射它,甭瞄樹身,得瞄它前頭一蹄子遠,馬跑箭竄,得給箭留出竄的工夫,這叫‘望前一步,箭落一寸’!。”

蕭弈沒說話,一踢馬腹,加快了速度。

搭箭,瞄準,果斷射出。

“嗖!”

箭矢幾乎要射中那樹幹,被強風一吹,斜斜落在地上。

“嘿嘿,再練唄指揮。”

範巳趕馬上前,道:“不是我拍馬屁,這騎射的天賦,指揮是真真高,最關鍵就是一個字,‘膽兒’,戰場上,馬兒跑,銅鑼旗幟亂晃,周圍箭落得下雨似的,還得心定、手穩,靠的就是這膽。”

蕭弈道:“我旁的本事沒有,就是心定、手穩。”

忽然,有一聲低喝從後方傳來。

“注意馬距!擠個鳥!”

範巳連忙扯過繮繩,讓馬匹拉開距離。

蕭弈回頭看去,見左翼副將李榮如遊隼般在隊伍中穿梭,往這邊驅馬而來。

他遂抱拳道:“李將軍,我初入軍中,太散漫了,往後注意。”

“原來是蕭指揮,你騎術好,自個兒掂量就行。我是怕那些孬兵的馬受驚,尥了蹶子。”

蕭弈心中好奇,問道:“卑職聽說,李將軍當年曾與何將軍一起,把契丹人驅逐出鎮州?”

“哈,你竟還曉得這樁?!”

李榮很驚訝,眼中卻綻出光來,顯然,這是他平生得意之事。

蕭弈道:“卑職原是宰相李公崧養子,後爲太師效力,在史府書房見過何將軍的履歷。”

“李崧養子?哈哈,當時他也在鎮州,與我等一起投奔高祖皇帝。”

“竟然如此?”蕭弈驚喜道:“可惜我只聽聞隻言片語,不知當時具體情形?”

“且聽我與你細說。”

李榮扯過繮繩,靠近蕭弈,侃侃而談。

“就三四年前光景,契丹人退出中原,我與何將軍,以及馮道、李崧那些文官都在契丹軍中,走到欒城,契丹主病死了,我們就留在鎮州。夜裏,何將軍與我說,當反了契丹,我們就聯絡了壯士四十人,約定以佛鐘爲號,偷襲八百契丹兵,佔領武庫,把兵器盔甲分發給百姓,殺退契丹人。沒過多久,契丹人又殺回來,屠了兩千百姓。馮道、李崧便帶了數千村民在鎮州城外鼓譟,佯取契丹人的輜重、婦孺,嚇得契丹人撤軍北逃。”

“原來還有如此壯闊故事。”蕭弈道:“將軍忠勇爲國,我輩楷模。”

“屁大點功勞,不值一提。”

李榮嘴上這麼說,神態中卻有自傲之色。

這是個桀驁難馴的猛夫。

“何將軍!”李榮一撥馬,又往何福進所在方向馳去,嘴裏喊道:蕭弈是李崧的養子哩,自家人……”

之後的行軍路,蕭弈時常與何福進、李榮並蘖奶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