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先是親自去拜會了白重贊。
甫一入帳,白重贊就表現出了頗大的敵意。
“此前你攻打紫金山,我確實下令水師後撤,彼時你未曾告知我全盤戰略,而我軍水師本就不敵南唐,我認定你指揮失當而接手,何錯之有?”
“白公不必急,我此來,絕非興師問罪。”蕭弈道:“我是來代三郎傳遞軍令。”
“若有軍令直接下發便是,何必如此麻煩?”
“乃因三郎敬重白公,遣我來探探口風。”
白重贊眉頭一挑,道:“說便是。”
“介於此前我軍步騎舟師調度脫節之弊,三郎欲將兩淮行營定製整編,水陸分統、精銳合編、守戰分司,以應對濠州李景達五萬大軍。”
“哈,你才救出三郎,便要裁撤我之部曲,年輕人做事,鋒芒畢露啊!”
蕭弈臉色不變,依舊保持着談論正事的口吻,道:“本朝慣例,凡設行營都統,諸道赴援藩鎮馬步、舟師,皆隸行營總轄,分拆抽調精銳編入中軍主力,老弱留守後路,三郎有權移調。”
白重讚道:“安知三郎整編兵權,是爲濠州之敵,還是爲了別的事?”
李景達有何可慮?當然是爲了掌兵權、爭皇位。
蕭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銳氣十足地反問道:“白公想知道嗎?”
白重贊一怔,再一想,反而沉默了。
蕭弈換上了諔┑恼Z氣,道:“此番分兵整編,非疑公,實是軍制革新、戰局所需,精銳交於楊業、舒元專統,乃用名將之長,免無謂死傷,白公鎮守後路,則避朝中流言。待戰局平定,自當將此番抽調精銳全數遣返各鎮,歸公節制,此爲正理,而非私意調度。至於其它,晚輩就是願說,以白公今時今日之地位,又何必參與?”
末了,他一語雙關地勸了最後一句。
“白公一生戎馬,不缺功業,疆場流血、以命博前程之事,交給年輕一輩,豈非穩當?”
這般作態,因蕭弈知道,白重贊是久隨郭威的老將,必無魄力舉兵反對郭威的親兒子。
其人沉穩謹慎,古板不願變通的特點,便成了蕭弈迫使他領命的辦法。
果然。
白重贊板着臉,道:“多說無益,統帥欲如何調動兵馬,自下發軍令便是。”
“白公高義。”
如此,解決了白重贊這邊。
蕭弈又以郭信的名義召見了王晏。
郭信不由奇怪道:“你區別對待此二人,豈非厚此薄彼?”
“非也,我親自拜會白重贊,因他重名聲,喫這一套。王晏則是盜匪起家,性情粗悍,重實利而輕虛名,我去諔┫嗾劊炊J爲我們要佔他的好處。”
“奇了,我統領他們這麼久也不曾看出這些,你怎知道的?”
“打聽了一樁舊事。”蕭弈道:“王晏早年有個朋友名爲王興,兩人乃通家之好,後來王晏顯貴,王興不滿被他冷落。有次王晏的妻子患病,王興稱治病引王晏前往拜訪,見面後卻譏嘲王晏如今姬妾卸啵〈憧分蓿胖滤筲蟪杉病M蹶天妒钦伊藰蹲锩淹跖d殺了。此人打仗爲官都不錯,可性情粗悍、勢利,不難看出來。”
“不難嗎?我覺得太複雜了,你談吧。”
郭信搖了搖頭,再次對此失去了興趣。
待王晏到了,蕭弈依舊是那套整編行營兵馬的說辭。
王晏自然是不答應,搖頭道:“如今誰看不出三郎諸事全由你做主?陛下要的,可不是這般一個傀儡主帥,既非天子所願,休想讓我依服!”
蕭弈並不與他爭論,只道:“依三郎之意,戰後請王公鎮濠州、光州,此二地富庶,商稅、漕吣诵熘莸臄当叮送猓贁⑼豕Γ尤鍪骋兀n府田,如何?”
這般許諾,乾脆直接。
王晏想了想,反問道:“我若不答應又如何?”
“還有一樁事,私下透露於王公,白公稱你私蓄兵甲、貪斂財貨,提三郎覈查。三郎自是不信的,可若你違逆軍令,貽誤兩淮大局,軍法難寬。”
王晏面無懼色,而是問了一個頗關鍵的問題,道:“兩淮大營糧草皆來自朝廷,一旦朝廷相召,哪還容我等在此聒噪?”
蕭弈道:“此事王公不必操心,領了軍令,坐等賞封,豈非快哉?”
“事成後,我麾下兵馬遣返本鎮,歸我節制?”
“不錯,遣返本鎮,各歸節制。”
“好,領命便是,有何難的?”
兵權在手,行事便是方便得多。
白重贊、王晏既願奉令,兩淮大營的局勢總體便算是定下來了。
然而,兵冊纔到手,蕭弈堪堪翻了兩頁,卻有牙兵匆匆趕來。
“太尉!”
“何事?”
“趙匡胤未得軍令,擅自領本部兵馬北歸了!”
“何意?”
“本以爲清點兵馬是要東進濠州,沒想到竟是徑直北上,往正陽渡去了……”
此時再調兵封鎖,已來不及了。
蕭弈一想也明白過來,趙匡胤已看清了他的算計,應對的辦法也簡單,釜底抽薪、一走了之。
竟是絲毫不給郭信這個主帥一點面子,未免太狂妄了。
正陽渡。
蕭弈追至時,兩三千騎兵幾乎已登北岸列陣,南岸灘頭只有一小隊甲騎結隊斷後。
趙匡胤駐馬南岸橋頭,披的依舊是舊日那身盔甲,持的還是那根盤龍棍,騎的還是原本的馬匹。
他沒有接受郭信的賞賜。
烈日曬在灘頭,淮水緩緩東流,蕭弈在一箭之地勒住馬匹,身後,李光睿與數十牙兵也紛紛停下。
“籲——”
“趙匡胤!”
蕭弈叱喝道:“你爲兩淮行營將領,不奉軍令,私自領兵歸京,依軍律當斬!”
趙匡胤高揚起一封文書,高聲道:“我奉旨歸京,誰能相阻?!”
此情此景,恰似蕭弈從夏州歸來。
“行營統帥未曾批覆,你便是擅違軍律!”
“自郭三郎被俘,他便已不再是統帥!”
“趙匡胤,你我曾訂立賭約,你今日公然食言,輸不起嗎?!”
“你不必言語相激,實則是你們已然輸了!蕭弈,你輸了卻不肯認,處心積慮攥住兩淮兵權,欲址磫幔浚 �
“是誰址矗畏粱貋碚f清楚?!”
趙匡胤不再多言,一撥繮繩,轉身,從容渡過淮河。
蕭弈遂高聲問道:“你是逃兵嗎?!”
面對譏諷,趙匡胤依舊不答,背卻挺得筆直,像在說他問心無愧,是蕭弈居心叵測。
李光睿領着數十牙兵們追上,齊聲粜Α�
“趙匡胤!你要當逃兵嗎?!”
“膽小鬼,立了賭約,輸不起就躲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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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風卻還是將那面趙字大旗越吹越遠,一路向北。
蕭弈心中瞭然,趙匡胤這一去,也表示以前僅剩的情面被徹底撕碎了,爭鬥被擺到了明面上。
此時看來,在這個武夫跋扈的世道中,就連他們之前劃定的底線都岌岌可危。
第493章 盜鈴
“太尉,洛陽來信。”
蕭弈接過,桑皮薄箋,封口斜折,是私函。
拆開先看落款,見是侯章來信,他心裏就有些沒底。
兩人立的賭約是蕭弈一月之內救出郭信,眼下事雖辦成,時限卻超了許多,這期間變數亦大。
賭約嘛,本就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施壓手段,從趙匡胤一走了之就能看出,當一方打定主意,賭約根本沒有實質約束力。
再看正文,字很飄逸,不會是侯章那個大字不識的武夫親筆,該是幕僚代筆,行文修飾過,卻依稀能讀出侯章的粗莽口吻。
“往日賭約,原定一月辦妥,今限期已過,爾未能如期了結,自是爾輸。只是一樁,侯某半生戎馬,刀頭喋血三十年,北擋蕃騎,南平羣寇,昔契丹踏破中原,踞陝肆虐,獨某首倡義舉,以陝地附漢祖,遂加同平章事,位列使相,控扼河隴,西疆千里邊防繫於一身……”
正事沒說兩句,滿頁全是吹噓功績。
蕭弈耐着性子瀏覽過,終於看到最後幾列有用的內容。
“朝中文武,四方節鎮,能入我眼、知我胸臆者,屈指可數,獨與爾相投,爾攻克壽州,確有兩分本事,即如此,大丈夫一言九鼎,賭約雖我勝,信義不可負,某當依約踐諾,絕不爽言。再者,京中形勢甚不利,然侯某何懼?言不盡意,好自爲之。”
讀罷,蕭弈有些意外。
倒沒想到,一個當世風評不佳的跋扈武夫,在打賭這件事上,比趙匡胤要規矩得多。
當然,準確地說,侯章再兇悍魯莽,終究是一匹可以套上活^被馴的烈馬,趙匡胤則不然,骨子裏就是一個要握着繮繩的掌控者。
至於那句“京中形勢甚不利”,蕭弈很重視。
再聯想到趙匡胤突然趕回開封,他便能猜到大概是怎麼回事了。
正思忖間,有牙兵快步入內,語速飛快地稟道:“太尉,京中使者與回牒到了。”
“去請三郎接旨。”
然而,牙兵卻是語氣遲緩了幾分,道:“太尉,使者先去援軍大營見郭崇郭大帥了。”
“知道了。”
蕭弈神色不變,心中卻知曉,朝廷傳來的消息定然不利於郭信。
稍微思索,他沒有急着去見郭崇詢問,而是繼續埋頭整編兩淮行營。
這是自他攻下壽州、拿到了郭信的統帥大印就一直在做的事,而事情本身,比那枚帥印更能讓他掌握兵權。
簡單來說,裁減老弱,設立軍屯,給有功將士賜田。
因周軍的長期圍困,壽州一帶大量土地荒蕪,南唐營田盡廢,民戶流亡,蕭弈遂擅自作主,免徵了今年的夏秋二稅,之後,將開墾的荒地、南唐官莊、逃戶絕田等統一丈量、收歸行營統籌。
軍中留用年二十至四十五,弓馬嫺熟之士,分別編爲馬步軍、水師,以楊業、舒元統領。汰下來的兵士不削軍籍,單獨編爲屯田都,免徵戰戍守之役,專事耕墾,若遇敵軍進犯,臨時徵調守城、搬哕娦怠�
再按軍功授田,准許僱傭佃戶耕種,蕭弈親自在壽州北門校場當行p,以行營名義出具田帖。
擅自劃撥田地,不經朝廷覈准私自分賞將士,當然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統兵在外如此行徑,極易被認爲是有不臣之心。
可到了這個份上,正是蕭奕在做最壞的打算,同時也是他的態度。
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這般情形下,郭崇在見過朝廷使者的兩日之後,主動前來見蕭弈。
“太尉,郭大帥入城了,想見太尉。”
“是見三郎還是見我?”
“並未說要見三郎。”
既如此,蕭弈便單獨去把郭崇迎進了清淮軍節度府的大堂。
今日郭崇沒有披甲,只穿了便袍,也沒帶隨從,獨自提了一個布包袱。
進堂,他將布包袱解開,顯出裏面的許多文牒、搴小�
“開封遣使來了,這些旨意、公文,本該由使者送來。”郭崇道:“我正好閒來無事,便代勞了。”
本該嚴肅莊重的官面事宜,竟像是鄰居老頭拎着兩壺酒串門一般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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