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話間,兩人從西偏院轉回節度府。
“太尉!”
胡凳匆匆趕到,正要奏事,見了郭信,倉促一禮,道:“見過三郎……太尉,王晏、白重贊等人知太尉攻破了壽州,已往城中過來。”
“攔着。”蕭弈道:“晚些,三郎自會有調度。”
“他們官位高、資歷深,只怕不好相攔。”
“只管問他們,還聽不聽統帥調令了。”蕭弈道:“去把淮南北行營都部署的儀仗、信印都請來。”
“是!”
之後,是各項事宜分派處置。
蕭弈心中有數,信手拈來,從容不迫;郭信卻連衣裳都沒想到要換,依舊一身春衫,揹着雙手站在他身邊冷眼旁觀,半點沒有插手庶務的意思。
每當問他看法,他便擺擺手,若無其事地哼起詞曲,側過身,自娛自樂。
“志在煙霞慕隱淪,功成歸看五湖春。一葉舟中吟復醉,雲水。此時方識自由身……”
蕭弈只好由他去,反正人在就行。
到了大堂,摁着郭信在主位上坐下,蕭弈吩咐道:“去請儻進、楊訥、劉崇諫來。”
儻進作爲郭信的都押衙,當時是一起被俘的,被關了一陣子,也沒受苛待,可難免還是灰頭土臉。
“三郎!”
一進大堂,儻進便扯開破鑼嗓子喊了一句,之後轉向蕭弈,忙不迭道:“蕭郎好本事,又救了三郎與俺!”
“站那吧。”
“蕭郎聽俺說完,俺不是武藝不行,實在是不擅長水戰。”
“知道。”蕭弈道:“認識你的第一天,我便見過你在船上的慫樣。”
“話也不能這般說,當日那船被拖走,俺也實在沒辦法。俺這輩子百戰百勝,這一遭真是……”
“讓你站那,別說話。”
“是。”
經此一事,儻進在蕭弈面前氣場也是弱了幾分,終於老老實實地站着。
很快,楊訥與劉崇諫也到了。
楊訥是關西人,年少時在嵩山當道士,兼學儒經及縱橫之術,與舒元是同窗,一起投在李守貞門下,又一起到南唐求援,如今在南唐官拜尚書員外郎。
其人身形清瘦,鬢角染了風霜,眼神沉靜,給人沖淡疏離之感。
見了楊訥,郭信立即坐不住了,起身上前,道:“你父母之事,確非意外,既是我派人去接的,便與我脫不開干係……”
“三郎不必再提這些。”
“不提,我心中如何能安?”
楊訥稍稍一嘆,道:“三郎心善。”
蕭弈則沉穩得多,先是讚了楊訥獻城之功,承諾會向朝廷表舉。
之後,他似閒談般地問了一句。
“三郎孤身入城,最先勸降的是你嗎?”
“並非如此,我等只是隨劉節帥降罷了。”
楊訥眼眸一動,從容應道:“三郎單騎入城,親往面見劉節帥,面陳得失、曉以利害。劉節帥感三郎高義,又不忍壽州數萬生民久罹兵戈,已有獻城之心,唯念身受南唐君恩,胸中輾轉,遲疑未決。三郎體察其本心,不肯相迫,留居城內靜待其意。其後劉公既以壽州歸降,一以報三郎知遇之德,二以保全滿城百姓,自身卻自刎殉唐,全其守土忠節。”
聞言,蕭弈滿意地點點頭,暗忖楊訥是個聰明人。
而這一番話說罷,堂中旁人則紛紛露出詫異之色。
郭信滿是錯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似在問“我何時勸降了劉仁贍?”
劉崇諫本還在爲劉仁瞻的死悲痛泣哭,茫然抬起頭來,目露疑惑,像在不解爲何事情與他認爲的不同。
儻進則是瞪圓了眼,之後眼珠轉動了兩下,忍不住咧嘴笑開,喊出聲來。
“對!就是這樣!”
當儻進再轉向蕭弈,眼中顯出的便是無比佩服之色,像是想狠狠誇一誇蕭弈,最後硬吞了回去。
“俺是護送三郎入城來勸降劉仁贍老兒……不,來勸降劉公的!”
“既如此。”蕭弈道:“各呈上一份戰報,寫明經過吧。”
楊訥道:“是。”
儻進眉飛色舞,應道:“好哩!”
劉崇諫卻還沒反應過來,喃喃道:“呵,阿爺終究是戰死了。”
蕭弈道:“以劉公之能,若無心歸降,大可率部突圍遠走,他寧身死而獻城,乃仁義之舉,此生無負,你傳述其事,務要說清他體恤生民之仁、回報三郎之義、不忘舊主之節。我想在壽州城內爲劉公立忠義祠,親往致祭,再上表奏請朝廷賜封純忠懷順功臣,令其萬世受人香火敬仰。”
“啊?”
劉崇諫愣了愣,連忙拜倒,道:“是,是……我明白了。”
待楊訥、劉崇諫退下,蕭弈纔對儻進招了招手。
“知道如何做了?”
“嗯,俺曉得。”
“三郎入城勸降,此佳話,軍中再敢有扭曲事實,污衊造謠者,一律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是!”
郭信則搖了搖頭,自嘟囔了一句什麼,蕭弈只當沒聽見,兀自忙碌。
很快,儀仗、信印等物送達。
蕭弈手握大印,批下一道道軍令,開始統籌調度各部兵馬。
或入城、或移營駐守,或合併番號、或打散拆分,並拆卸攻城器械、拆除淹城土堰,安撫城中百姓,軍中大小事務,一言而決。
周軍將領一覺醒來,見壽州易主,盡皆凜然,再無議論主帥際遇的竊竊私語。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夜間的風雨、陰霾,似也隨之被驅散,唯照着節度府門前“大周淮南北行營都部署”的大纛,威風凜凜。
第492章 攥兵權
時值初夏,壽州城卻聽不到鳥鳴聲。
飛鳥都被交戰雙方的士卒射下來喫掉了。
清淮軍節度府庭院中竹林幽幽,地上則坑坑窪窪,那是因爲竹筍都被挖走了。
堂上,郭信一身便袍,倚着躺椅,捧着一卷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蕭弈由他自在,自召見諸將,重新分派軍務。
兩淮行營諸將當中,蕭弈最忌憚的是趙匡胤,因此最先接見的便是趙匡胤。
“大帥、太尉,趙將軍到了。”
“進。”
門外陽光映着盔甲,趙匡胤身材高大,龍驤虎步,其人武藝高強、志向遠大,自然氣宇軒昂。
此時再看郭信吊兒郎當的樣子,實在是氣場相去甚遠。
趙匡胤顯然也看不上郭信,雖神色間並未刻意表現出來,可注意力根本沒放在郭信身上過,一行禮,目光已轉向蕭弈。
開口,直言不諱。
“蕭郎幾封奏摺,文過飾非,欺得了天下人嗎?”
“成王敗寇。”
蕭弈只用了四個字回答,並不多掰扯,徑直轉入正題,道:“三郎勸降壽州,得了幾樣至寶,獨留給你,現賜百鍊環首斬馬刀一柄;鎏金獸面明光鎧一副;名駒兩匹,一曰踏雪烏騅、一曰銀霜玉驄;配賜雕花馬鞍、織逭夏喔鲀筛薄!�
一旁的郭信抬起頭,眼神有些詫異;舒元則是冷哼一聲,以表不滿。
趙匡胤道:“壽州一役,末將無功,不敢受厚賜。”
蕭弈道:“聯絡舒、楊二位將軍皆你令楚昭輔謩潱f來,是我奪了你的功勞。”
這話很讓人生氣,趙匡胤卻不爲所動,道:“事能成,全了陛下愛子之心,便是好事。”
“將軍英武,甲馬兵刃配你方不算埋沒,收下便是,莫忘了三郎知遇之情。”
說罷,蕭弈當即拿起蓋了主帥大印的帥府牒文。
“今壽州既克,李景達統馬步五萬屯濠州,意圖西援、復奪壽州。擇殿前都虞候、嚴州刺史、行營馬軍都指揮使趙匡胤充濠州遮截先鋒都部署,率本部兵馬,遏敵援軍,司廓清外圍、扼濠州要道,非得中軍傳令,不得擅撲濠州大城,軍中進退、俘獲、錢糧收支,每兩日遣親校赴中軍稟報。若能掃清濠州外圍,斷其援軍,首功盡歸爾,戰後親具奏疏,超階擢升,望竭盡智勇,勿負天子平南之望。”
隨着一陣盔甲的鏗鏘聲,舒元、楊業、李光睿等諸將先後出列,紛紛報拳。
“末將願引兵破李景達!”
“軍令如山。”蕭弈喝道:“大帥是在與你等商議嗎?!”
一句話,堂中俱靜。
所謂的“大帥”郭信正在翻閱話本,動作不由停住,眼神往蕭弈這邊瞥來,又垂下,沒出一絲動靜。
“末將領命。”
唯有趙匡胤不受震懾,語氣平靜地應了,上前接過軍令,轉身而去。
他一離去,堂中諸人便紛紛質疑。
“太尉。趙匡胤乃郭榮之心腹,觀他舉止,心中輕視三郎,如此人物,斷無收買之可能,豈可委以重任啊?”
“是啊,今太尉已奏明欲斬趙匡義,再唤j其兄,實無意義啊。”
蕭弈擺擺手,並不答話,只道:“王承誨,你說。”
王承誨道:“賞賜、重用趙匡胤,並非是唤j他,乃給行營諸將看看三郎的胸懷,如今他受三郎重賞、重用,若再支持郭榮,那便是不義,待太尉追責問罪趙匡義,亦是公道,不容他置喙。且他與太尉立下賭約,待大位一定則歸順臣服,眼下將他按在濠州,以糧草輜重便可掌控於他,斷郭榮一臂,日後亦不懼他爲禍。”
一番話,可見王承誨還是聰明的。
蕭弈沉吟道:“三郎欲舉薦你爲壽州刺史,你可有信心治理好壽州?”
王承誨思索片刻,道:“此前我守正陽浮橋,敗於劉仁贍,不敢說治理壽州能勝得過劉仁贍。故願隨三郎左右贊畫炙悖桓要氼I一地。”
蕭弈一聽就知他是何心思。
儲位之爭已至最後時刻,接下來的局勢他們有兩個選擇,回開封,或繼續攻略兩淮。
掌兩淮行營大軍、橫掃江北十四州,這固然好,實則做不到,因爲受制於糧草。而如今爲兩淮行營提供糧草的主官有兩個,一是李谷,二是郭榮。
這是蕭弈執掌大權後最直觀感受到郭榮強大的一件事,郭榮確實是很支持郭信了,直到現在都在提供糧草。
行軍打仗,糧草供給最是不易。由此可見,朝廷上沒有旁的重臣能比郭榮勝任,亦可見郭威精力不足,只能將此事委以郭榮。
總之,郭信大概率得回開封。
王承誨想必也看出來了,不願錯過立這從龍之功的關鍵時刻。
心思太多,或就是王承誨敗於劉仁贍的原因。
蕭弈遂招他到近前,推心置腹地談了幾句。
“壽州乃重鎮,亦是三郎此番統兵淮上最大的戰果,唯有交於最信得過的心腹,日後三郎得大位,自不會埋沒了壽州之地的鎮守之功,倘若事有不順,繼位的是郭榮,亦不會輕易動南征前線要地,壽州則可爲護身符。何去何從,你自行抉擇,只有一點,一但你接下這差事,務必安撫百姓、整肅軍務,使軍民之心盡歸中原。”
話說到這份上,王承誨當即深揖一禮,道:“定不負太尉重託!”
一番佈置,把趙匡胤推到濠州前線陪李景達空耗,以嫡子繫心腹鎮壽州要鎮。
下一步,蕭弈就打算動手削王晏、白重讚的兵權,抽調二人麾下精銳,以楊業統領馬步軍、舒元統領水師,將兩淮行營徹底握在手中。
王晏、白重贊皆是藩鎮大將,資歷深厚,蕭弈雖能夠動用郭信兩淮行營統帥的權力,卻沒有貿然行事。
他仔細查了二人的履歷,並深入他們麾下兵將,瞭解了一些軍中有關二人的傳聞、私事。
此番攻打壽州期間,白重贊曾駐兵下蔡渡口,擔心劉仁贍襲營,修葺防禦工事,並請王晏增兵幫忙,最初王晏認爲白重贊太過謹慎,明確拒絕了。後來,王晏想向白重贊討要糧草輜重,還是親自統兵增援,白重贊竟因王晏沒有行營公文,以違制擅動的理由拒不開營門接納。
當時郭信還因兩人這個矛盾頭疼了許久。
蕭弈卻從中看出了白重讚的謹慎、死板,以及有一點小家子氣;王晏的傲慢、現實也可見一斑。由此,擬定了不同的應對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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