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一點,聰明人都能猜到,那麼,便不乏有人希望看到他與侯章起衝突。

第483章 洛陽班底

索萬進五十多歲,身量中等,體態勻稱。

此人年歲與劉詞差得不太多,卻並無暮年頹態,眼神中透着歷遍五朝,看慣亂世的閱歷,浮沉半生,老而彌精。

看着不像個純粹的武夫,戎政兼修,神色溫和,臉上浮着笑。

蕭弈與他見禮,略略寒暄,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被索萬進引入了昨夜城中的縱火案。

“本想今日早些過來,不巧,昨夜城中有兇徒縱火,我爲西京少尹,難免瞭解案情一二,起火的竟是符家大娘子的道觀。”

“竟有人敢得罪符家?”

蕭弈也不推諉,順勢就冷了臉,嗤道:“這些人,不要命了。”

索萬進頗直率,道:“我遣人查訪了一夜,縱火者,與河陽軍脫不開干係。”

“河陽軍?”

“是,侯章對洛陽形勢異常關切,常年遣人在城中打探消息,如同設了‘西京進奏院’,這些兵漢駐於西京,昨日採購了大量的火油。”

如此,倒與那兩個兇徒逃回孟州的線索對上了。

蕭弈故意說漏了嘴,驚怒道:“我與侯章素不相識,並無過節,他爲何刺殺於我?”

“刺殺你?”索萬進配合地演了一下,問道:“蕭郎昨夜也在道觀中?”

“正是。”

索萬進作恍然大悟狀,喃喃道:“原來如此。”

“索公可知原由?”

“侯章一向跋扈自專。”索萬進沉吟道:“至於他對付蕭郎,恐與蕭郎歸京的原因有關,倒不知你是爲了……?”

“跋扈自專”這四個字一出,蕭弈就算是看明白了,索萬進、侯章之間頗不對付。

沒想到作爲郭威留給郭信的左右手,他們不能同心協力,反而彼此攻訐。

轉念一想,也許正因如此,郭威才選了這兩人。

否則兩個資歷、威望都遠高於郭信的重臣老將便有聯手架空郭信的可能,恰如楊邠與史弘肇,所謂“陛下但禁聲,有臣等在”。

帝王之術在於平衡,臣子之間有矛盾,君主方可制衡、駕馭。

這是郭威留給兒子學以致用的機會。

蕭弈想通這些,便知該如何做了。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諔┮詫Γ溃骸皩嵅幌嗖m,陛下委我大事,暗命我收定難軍之兵權,如今西北纔有小成,陛下卻忽以獻馬爲名,祕召我回朝,我經華州、洛陽屢遭伏擊,可實在不知緣由。”

一番話半真半假,把問題又拋回給了索萬進。

索萬進以探究的目光看來,似有些喫不透他。

蕭弈則表現得年少無知,心中卻透亮,索萬進既想利用他對付侯章,便該有所付出。

“蕭郎當真不知?”

“還請索公明示。”

“蕭郎不是外人,那老夫也實不相瞞了。此事出我口、入你耳,萬萬不可外傳。”

“我省得其中利害。”

“唉。”

索萬進嘆息一聲,道:“據我確切密報,三郎不幸被南唐兵馬俘虜了。”

“此言當真?”

索萬進點了點頭。

蕭弈追問道:“此等消息,索公從何得知?”

索萬進道:“三郎出征淮南時,我遣了義子領兵隨軍護衛,出事後,他拼死突破唐軍水路包圍,回洛陽將事情告知於我。”

“我可否見一見此人?”

“他如今在夾馬營中養傷,蕭弈欲見,我招他過來。”

蕭弈心念一轉,起了招攬人心之意,道:“豈可勞受傷的義士奔波?該是我親自前往探望纔是,勞煩索公引路……”

去往夾馬營的路上,索萬進將他那義子的情況說了。

“此人名爲馬全義,是幽州薊縣人,十歲學擊劍、擅騎射,十五歲隸魏帥範延光帳下,範延光叛亂敗亡後,被李守貞召置帳下,之後,李守貞也叛,陛下率兵討伐,馬全義每夜率死士出擊陛下大營,殺傷了不少人,待李守貞敗亡,於是改名換姓、亡命天涯。我收他爲義子時,尚不知他這些經歷,他念我恩德,實言相告,我便請陛下赦免了他的罪責。”

蕭弈點點頭,心想,馬全義既是李守貞麾下舊將,而符金玉曾是李守貞的兒媳,也能算是自己人了。

到了營中,馬全義渾身纏着裹布,臉也破了相,確實是重傷突圍,所幸養了大半個月,傷勢見好。

重要的是此人精氣神還在。

一見索萬進,馬全義立刻抱拳請命,道:“義父,我傷勢已無大礙,願返回壽州,營救三郎!”

“別急,你先見過蕭郎。”

馬全義這才轉頭看向蕭弈,匆匆一瞥,立即納頭拜倒。

“久仰蕭郎大名!末將在三郎身邊時,常聽聞蕭郎之事,恨無緣一晤,今日終於得見,請受末將一拜。”

蕭弈上前兩步,雙手去扶馬全義。

一扶,像是捉住了一塊釘在地上的鐵陀子,他遂加了一把勁,硬生生將馬全義提了起來。

“蕭郎好氣力,果然名不虛傳,佩服。”

“你冒死突圍傳信,忠勇可嘉。”蕭弈道:“仔細與我說說,三郎被俘的詳細經過。”

“是。”

馬全義道:“春來水漲,劉仁贍必會從水路攻正陽浮橋,三郎對此早有預料,提前設下了伏兵,此戰本該是十拿九穩。待南唐水師來攻,我軍從兩岸蘆葦蕩殺出,並放下提前備好的巨木,順流衝擊敵船,劉仁贍果然大敗,我軍趁勢銜尾追擊,本欲借敵軍潰敗之勢,直壓壽州外郭,一舉破其外圍水寨。”

聽到這裏,蕭弈點點頭,認爲郭信至此的指揮都是沒問題的。

“一路追擊,河汊港汊縱橫交錯,水系複雜,南唐水師慣熟水道,敗而不亂,四散遁走,我軍分路追剿,兵力也就分散了。追到壽州城外淝曲急灘,三郎的戰船擱湥鞊Q了小船指揮,待追着劉仁贍的戰船拐進小河,便已意識到可能是誘敵之計,沒有再追,而是各部阻截敵船歸還水寨。”

“然後呢?”

“此時,後方急報,正陽浮橋不知怎麼地,竟是丟了。”

“如何丟的?”

“不知道,許是劉仁贍竟又遣一部繞後突襲正陽浮橋,許是軍中有內應。三郎只得再度抽調精兵,回援正陽橋,同時,他亦率小船回撤。”

至此,已不是臨陣指揮的問題,而是戰場外的諸多原因,使得局勢陷入了被動。

馬全義繼續道:“當時,我在另一艘小船上,隨三郎的小船溯流而上,忽然,暗藏在蘆葦蕩中的敵軍殺出,四面合圍,又有敵兵潛至水下,鑿了末將的船。亂戰之中,敵以鐵鉤、長索勾住三郎座船,拖離我軍,順流而下。此事奇怪在於,三郎未乘主船、未帶帥旗,唐軍水師卻像事前知道他在哪裏一般。”

蕭弈反而並不奇怪。

若沒有內應,郭信也不至於被劉仁贍俘虜。

馬全義道:“彼時,末將已然落水,眼見三郎的船隻被順流拖遠,只好匿藏折返,想回報軍情,卻發現正陽浮橋已然失守,淮河及各條支流的水路被唐軍截斷,我等空有大軍,困於陸戰。我只好拼命殺出,將此事回報義父。”

“正陽大營的局勢,你還知道多少?”

“只知當日,主戰船、帥旗皆完好,王副帥於陸戰中大破敵軍,軍中士氣高漲,兵卒皆不信三郎被俘,之後消息便被封鎖了,末將猜,並非是唐軍封鎖消息,而是王副帥不欲事態泄漏。”

蕭弈問道:“三郎被俘時,楚昭輔在做什麼?”

“楚昭輔?”

馬全義一怔。

蕭弈問道:“你不認得他?”

“認得,楚從事自到了軍中,打點糧草軍資,後勤調度井井有條,全軍將士都十分敬重他……哦,三郎被俘時,他該是留在了主船之上。”

“主船高大,想必視線最好,能總攬全局?”

“是。”

蕭弈點點頭,道:“你熟悉淮上情形,我想招你一同前往營救三郎,你可敢再赴險境?”

“敢!”

馬全義幾乎毫不猶豫,抱拳道:“且不說失了主帥,逃不過軍律處置。只說三郎待我恩重如山,我便不能坐視。”

余光中,蕭弈留意到索萬進眉頭皺起,顯露出對馬全義擅作主張的不滿。

正常來說,馬全義受到招攬之後,是該請示索萬進的。

蕭弈遂含笑道:“不知索公可否割愛?”

索萬進這才笑了笑,道:“我老了,還能阻兒郎們奔前程不成?”

“多謝索公,待三郎歸來,必念索公之首功。”

如此,蕭弈與索萬進算是維持在了相同的立場上。

出了夾馬營,蕭弈勉勵馬全義,道:“你好好整備,我們不日便出發。”

“是。”

“你的經歷,索公都與我說過,在我麾下,不得有顧慮。”

馬全義道:“士爲知己者死,末將雖兩次身處叛軍,可只要認準了恩主,必報效到底。”

“好,人如其名。”

蕭弈遂命人帶馬全義回張方壘營地休整,他則打算再見一見侯章。

七十里路途,半日疾馳,便到了孟州城下。

駐馬於城門外,蕭弈報上名諱。

“誰?!”

“蕭弈。”

“啊?!”

守卒怔了許久。

這態度,自不是因爲沒聽說過蕭弈的名字,那隻能是沒想到他會輕車簡從地登門。

過了不多時,侯章親自出城相迎了。

此人五十歲出頭,典型的北方人體態,骨架寬大,軀幹粗壯,無半點文士的柔軟,腮骨橫張,下頜厚重,滿是兇悍戾氣。

他披着一身奢華的盔甲,大紅披風鮮豔,儀仗中處處顯出他家資頗豐,看在蕭弈眼中,卻有一股暴發戶的味道。

待到近前,一雙蠻橫霸道的眼睛便射了過來。

侯章既不見禮,也不寒暄,反而是轉頭對麾下牙兵議論了一句。

“哈?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蕭弈了?也太雛了。”

難怪郭守文、郭信等人都討厭他,此人確實是倨傲、跋扈。

可蕭弈卻沒生氣,反而認爲一個把各種缺點都擺在明面上的人,至少比城府深沉之人好對付。

“晚輩蕭弈,見過侯公。”

“客氣了。”

侯章高昂着醜鄙的大腦袋,兜鍪晃動,道:“俺聽說你小子被貶到西北了,怎不好生待著,又跑回來?”

“陛下確委我西北大事,如今纔有小成,陛下又忽以獻馬之名祕召我回朝,我也不知緣由。”

“說話文縐縐的,‘委我西北大事’,一股老措大的酸臭味。”

侯章學着蕭弈的語氣,搖頭晃腦,甚至吐舌頭作了個鬼臉表達嫌棄,五十多歲的人了,卻像是個頑劣的孩童。

接着,他臉一沉,罵道:“不知原由,那你自去問天子,跑到俺的地盤做甚?想找事?!”

這老猢猻樣,換作郭信肯定恨不得揍他。

但蕭弈依舊神態溫和,彬彬有禮,道:“並非找事,而是來探明一事。我昨夜在洛陽城中遭人襲殺,兇徒逃入了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