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
範旻愣了愣,驚訝道:“可馬監設立僅一個月,剛開始管轄橫山牧場,連軍馬都未統計完全,此時獻馬,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他終究是太年輕,文才雖好,城府卻湥龅绞掁墓室饨o難題,並未往別的方面想。
“簡直是刁難。”
蕭弈輕叱一聲,隨手將空白文書擲在案頭,沒有給範旻過目。
範旻見狀,神色又是一變,問道:“太尉,不知朝廷要多少匹軍馬?”
蕭弈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
範旻道:“下官可盡力挑出五十匹貢馬。”
蕭弈搖了搖頭。
“五百匹?若要的不是貢馬,而是尋常軍馬,或勉強可做到。”
“不是五百。”
“這……”
“就是五千匹。”
“怎可能?!”
範旻頓時臉色煞白,一時也沒了分寸,喃喃道:“此事,莫非是衝夏州馬監來的?”
這數額是蕭弈算過的,他若想帶兩千兵馬回京,一個兵士每日干糧兩升半、馬匹日均豆料一升半,從夏州到開封行軍正常要十八日,加上路上耽擱、駐紮觀望,至少得帶三十日的糧草,再加上其餘輜重,至少得有三千馱馬。
以上,已是遊牧部落騎兵最精簡的行軍方式,且還沒有算回程的口糧,屆時再想辦法。
若非李重進讓他領盡數兵馬,他寧願孤身回京,省得耗費錢糧。
蕭弈微微一嘆,道:“此事與你無關,若非衝我來的,便是衝令尊來的,夏州馬監能拿出多少匹軍馬?”
他神態堅決,打算將這件事擔下來了。
至於他哪裏來的馬?
鐵鷂軍選拔的騎兵都是自帶戰馬,且一人二騎至三騎,當然不會真的獻上去。
範旻深深一揖,道:“竭盡所能,恐怕也只有五百匹。”
“剩下的我想辦法。”蕭弈道:“你去找馬監使李謙溥,讓他擬奏狀、貢馬錶、清冊,他曾經擔任過閒廄使、供備庫使,讓他再寫幾封信給相關官員,以免到京城被爲難,挑劣馬、病馬。”
“是,多謝太尉。”
“再去找李留後,向他討要駿馬,再告訴他,此事辦妥,朝廷必正式任命他爲定難軍節度使,請他出具節度過所、述職表。”
“是。”
範旻先是面露感激,行禮致謝時卻又想到了什麼,抬眼看向案上的公文,遲疑着,沒有退下去。
蕭弈知道他看出端倪了,不以爲意,甚至把事情挑明瞭,道:“你也準備一番,隨我前往獻馬。”
這是在夏州,範旻除了聽他的,還能如何?
果然,面前的年輕官員只猶豫了片刻,並不揭破,應道:“是,下官一定謹遵太尉吩咐。”
“放心,做好你的本分即可。”
“下官明白了。”
吩咐兵馬整備、向留後府討要糧食、擬定歸京路線、安頓定難軍諸事,同時,蕭弈抽空去見了王祚一面。
“晚輩需歸京獻馬一趟,此間諸事,便交給王公了。”
“夏州哪有許多事?老夫無非是看看戲。”王祚道:“前幾日看了《七擒孟獲》,總琢磨諸葛丞相抽丁之事,原來應在了這裏啊。”
看來,王祚閱歷老辣,也看穿了事態。
“諸葛丞相籌譅憹h室,晚輩不敢自比,唯求報陛下之殊遇。”
“觀這天氣,風雨欲來,蕭郎路上小心罷了。”
“謝王公提點,告辭。”
蕭弈轉身離開之後,聽到了身後王祚的唸叨。
聲音蒼老,卻也豪邁。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此番歸京,蕭弈走的是最快的路線。
離了夏州,過銀州、綏州,進入了延州,便不再是定難軍的地盤,而是到了延州節度使高允權的勢力範圍。
隊伍才入境,就被攔了下來。
延州的邊界守軍顯得異常警惕,仔仔細細查了過所、文書,當即看出不對,不肯放他們入境。
米擒乞力徑直下馬,過去一把擒住那守將的衣領,道:“知道嗎?你阿孃以前也不讓我進,我硬是要進,纔有了你這小畜生。”
“肏!你說甚?!”
“我說,幹你的孃的。”
“受死!”
“咣啷”幾聲響,雙方都拔了刀。
蕭弈是肯定得過境的,不惜動武,只吩咐不可先動手,便坐看延州軍的反應。
只見有騎兵飛馬往州城方向趕去,該是去通知主帥高允權了。
此時,李光睿驅馬過來,問道:“不知太尉對高允權瞭解多少?”
蕭弈想知道的是高允權的立場,在郭榮、郭信之間有何傾向。
他遂反問道:“你瞭解多少?”
“高允權與定難軍是鄰居,我伯父在位時,他就彈劾伯父,誣陷党項李氏勾結李守貞,實則是想吞併綏、銀二州,因此交惡,我還算了解他。”
怪不得,兩邊的兵士火氣都這麼大,原來是早就結下了樑子。
蕭弈遂對高允權有了興趣,道:“說說看。”
李光睿微微譏笑,道:“高允權是前任延州節度使高萬金之子,雖出身將門,卻文不成武不就,早年只在家中閒居,高萬金死後,節度使之位也被周密奪去。晉亡時,周密投了契丹,後來延州軍發動叛亂,把正在家中睡覺的高允權擁立爲節度使。”
“換言之,此人沒什麼本事?”
“太尉若覺得文武雙全才是本事,那就錯了。世上有的人,本事不在於立功,而在於得到權力之後極擅於使用權力。太尉屢立奇功,如今卻只是校檢太尉、兵馬都監,可知爲何?”
“爲何?”
“因太有道德。”
“哦?”
蕭弈不以爲然。
李光睿道:“再看高允權怎麼做的,他多次向朝廷進獻貢品,被加爲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隱帝繼位又加檢校太師,今上登基,再加侍中,功勞一樁未立,卻極擅表忠心。”
聞言,蕭弈警惕了起來。
一個靠向朝廷表忠的節度使,居然會如此強硬地攔阻他。
爲了向郭榮表忠嗎?
李光睿又道:“只聽這些,太尉恐認爲高允權無能,我再說一件事,他娶了太子太師劉景巖的孫女,以此上位,又因劉景巖也曾當過延州節度使,一直忌憚劉家勢力,故而,他找了一個機會把妻子家滿門誅殺,抄沒家產無數,這便是他能不斷進貢的原因。”
“如此看來,是個狠人了。”
“是。”
蕭弈看着劍拔弩張的雙方兵士,暗忖,今日動武的可能只怕不小。
帶兵回京路過的第一個藩鎮就這麼不順,之後的路途豈能耽擱得起。
不多時,有數百騎兵自延州城方向席捲而來。
一員大將翻身下馬,趕至蕭弈面前。
“末將延州馬軍都指揮使黃玔,請蕭太尉到節度府接風洗塵。”
“我只是路過,無意入城,你們放開關卡便可。”
黃玔卻很強硬,抱拳道:“末將只是奉命行事,請太尉體諒。”
“那好,我這些兵馬呢?”
“可到城外兵營休整。”
蕭弈回想着李光睿方纔的介紹,心中生起警惕。
他掃視了一眼前來相迎的騎兵,只見隊伍中沒有文官,可依常理而言,既然指出他的文書有問題,該節度判官或掌書記交涉纔是。
再往延州城方向走了一段,沿路關卡、兩側高地,皆有延州軍守衛。
城外營城中的兵馬皆披甲執戈,戒備森嚴。
看樣子,高允權竟是想引他孤身入城之後,圍剿他這支兵馬。
爲何?
有人指使?
或許,擒下了高允權,便能從他口中問出當前的局勢。
“蕭太尉,請入城吧。”
行至城門前,黃玔抬手一請,示意蕭弈入城。
蕭弈也果斷,招過米擒乞力,吩咐道:“你領將士們到兵營歇着。”
說話的同時,他比了一個手勢。
米擒乞力一愣,猛地一抱拳,道:“是!”
“胡凳,帶幾個人,隨我入城。”
“是。”
李光睿也迅速驅馬,跟在蕭弈身後。
黃玔側轉頭喝道:“你們,帶夏州兵到軍營裏,好喫好喝伺候着。”
“是!”
“太尉請。”
“請。”
入城,經過幽暗的城洞。
蕭弈側頭一瞥,見黃玔打了個手勢,示意守卒關城門。
既如此,他遂冷峻地吩咐了一句。
“動手。”
“殺!”
蕭弈目光落處,見胡凳當即伸手去拔腰刀,卻摸了個空。
下一刻。
“蕭弈擅自舉兵……”
“噗。”
血噴灑而出。
黃玔正要喝令動手,卻捂着喉嚨說不出話,因爲脖頸上已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是李光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胡凳的腰刀,斬殺了黃玔。
“高允權反了!平叛!”
“殺!”
“拿下城門!”
“殺!”
城外,鐵鷂軍們已紛紛躍上戰馬,拔出長刀,齊齊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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