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5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米擒羅斤早有安排,命人端來了牛骨,野利仁雙手高舉牛骨過頂,跪倒在地。

“昊天在上,今野利仁起誓,往後若見蕭弈,必行三叩之禮,若有違背,天誅地滅,斷子絕孫!”

說罷,他拋開牛骨,轉向蕭弈,重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哈哈哈!”

米擒氏部袀兗娂姶笮Α�

笑聲中,野利仁漲紅了臉,起身,牽過胡凳拉來的馬匹,翻上馬急匆匆就走,一刻都不願多呆。

直到跑出一箭之地外,他才憤怒地吼叫了一聲。

“蕭弈!我派人殺了你,不算違誓……”

米擒羅斤抬眼望着,嘆息道:“太尉,將他放了,我們就失去唯一的籌碼了啊。”

蕭弈擺擺手,淡淡道:“他哪算是甚籌碼?反而讓我們有理變成無理。”

米擒羅斤依舊憂慮,道:“如果野利榮根再帶人殺過來,怎麼辦纔好?”

蕭弈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呂醜,道:“你能否給米擒公解惑?”

“郎君果然知道我長進了。”

呂醜嘿嘿一笑,道:“米擒公放心便是,郎君請李彝殷出面,事情就不是你們兩部私鬥,必須公斷。既是公斷,野利仁放回去了,野利榮根就沒有了名正言順打過來的理由,否則,李彝殷還怎麼偏袒他?”

米擒羅斤道:“可拓跋部一向和野利氏同氣連枝,野利榮根就算不打來,李彝殷也會偏袒他。”

“難。”呂醜道:“之前野利氏爲所欲爲,李彝殷可以故作不知。如果是公然包庇,李彝殷還怎麼服校俊�

蕭弈嘴角微含笑意,道:“依你所見,李彝殷會如何決斷?”

“他只有兩個選擇,一則親自出面,以免郎君藉此事立威,可這樣一來,他也兩相爲難,支持野利氏不佔理,支持米擒部又會失去野利氏的支持;二則,順勢把難題拋給郎君,由郎君來處置這一樁棘手事。”

米擒羅斤忙道:“當由蕭太尉處置!”

蕭弈也不避諱,喃喃道:“可李節帥對我頗多忌憚啊,如何會容我處置此事?”

一句話,米擒羅斤又擔心起來。

呂醜道:“我猜,李彝殷會選第二種辦法。郎君就任兵馬都監一事便好比強娶了一個女子,她性情貞烈,最初自是百般不從,可時長日久,她心裏只能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開始覺得,木已成舟,還能如何呢?”

說罷,呂醜收斂了笑意,頗爲擔憂地又道:“我只擔心,李彝殷想借野利氏這把刀殺郎君,若一個處置不當,野利氏恐怕會下殺手。”

蕭弈毫無畏懼,反而浮起欣慰之色,道:“你長進不少。”

呂醜得了誇讚,眉飛色舞,道:“小人只求有郎君的兩分風範,就已知足哩。”

米擒羅斤見兩人大事當前卻猶談笑自若,陪笑了幾聲,可眼眸中的憂色未褪,還用党項語低聲與旁人說了一句。

“只怕太尉不瞭解党項諸部的形勢哩。”

次日,墩奴回來了,同行的還有齊嶠。

呂醜往夏州城的方向探頭探腦看了一會,沒見到李彝殷的儀仗,頓時得意,向胡凳笑道:“哈哈,果然如我所料,李彝殷將此事交由郎君處置,厲害吧?”

胡凳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有甚了不起的?太尉早都料定了,問俺,俺也知道。”

“你能知道個屁。”

說話間,墩奴趨步趕上前,稟道:“郎君,節帥派了齊判官來。”

不吹牛地說,齊嶠會來,也在蕭弈的預料之內,畢竟李彝殷就算把難題拋給他,也不放心讓他全權處置,必是要派人監視着的。

彼此相見,齊嶠開口就若有深意。

“太尉初到夏州,便捲進諸部之間的衝突,是下官的不是。”

蕭弈道:“怪我沒問清楚就買了些田地,見笑了。沒想到此間之事如此複雜,好在有你處理。”

“卑職豈可越俎代刨?”齊嶠哈哈笑道:“節帥說了,野利、米擒二部爭端,由太尉全權處置。”

話說到這份上,蕭弈也不推拒,道:“既如此,我便勉爲其難了。”

接着,齊嶠似開玩笑般地當姓f了一句看似閒筆的話。

“只要蕭太尉不摻雜與野利氏的私人恩怨即可。”

蕭弈下意識想要反問一句“我與野利氏有何私人恩怨”,下一刻,摁住好奇心,故意不問。

他不問,齊嶠還是要說。

且說得頗爲大聲。

“夏州城中許多人都在說,太尉看上了野利氏少部主沒過門的妻子,所以故意搶先下手拿了野利氏想買的土地。”

“狗屁!”

胡凳毫不客氣,當即怒罵了一句。

說什麼許多人都在說,蕭弈與李銀瓶只見過一次面,說過兩句話,當時在場的只有齊嶠。

這是明顯的造謠污衊了。

蕭弈卻不反駁,甚至抬手止住胡凳,避免陷入自證的陷阱。

齊嶠故意污衊,目的本就是轉移矛盾,他一旦辯解,就容易被拖入齊嶠的節奏。

何況,人的名,樹的影,他有事蹟在前,解釋旁人也不信。

“放心便是,一點謠言影響不了我的裁斷,定讓野利、米擒兩部都無怨言。”

“蕭太尉竟如此有信心,那下官就拭目以待了。”

“我爲齊判官引路。”呂醜主動上前,笑嘻嘻道:“齊判官不說還好,這一說,若讓野利仁聽到,萬一誤以爲是齊判官在撮合,可就不好了。”

“……”

想必李彝殷派齊嶠到米擒氏的同時,也派人安撫了野利氏。

就在當日下午,蕭弈正與米擒羅斤在談話,忽傳來了通稟。

“部主,野利榮根老賮砹耍�帶了五部的部主與耆長,揚言要討個說法。”

“他要討說法?他還要說法?”

“部主,將他趕走吧!”

米擒羅斤不敢決斷,轉頭向蕭弈看來。

蕭弈十分從容,道:“既有客來,米擒公當以禮相迎纔是。諸部齊聚,這是難得的協商機會。”

“協商?”

“以我定難軍兵馬都監之名義,邀野利榮根及諸部部主一同商議木瓜河畔的土地歸屬一事。”

蕭弈既作了主,野利榮根也沒推拒,答應了下來。

想來,野利氏願意放棄武力爭奪,轉而文鬥,該是李彝殷暗中出謩澆撸踔两o許諾了。

諸部首領遂在木瓜河畔聚議。

場面並不小,野利榮根以及五部首領各自帶了數十青壯。

據胡凳率探馬打探的消息,野利仁也來了,只是並不出面,帶兵在木瓜河對岸接應。

“部主到!”

隨着野利部的青壯一聲高喊,野利榮根在腥藫泶叵逻M了大帳,滿臉鬍子根根挺立,盡是志得意滿之色。

之後,是細封、費聽、往利、頗超、房當氏五部的部長或耆老。

蕭弈也是初次見党項諸部首領,卻是毫不怯場,自端坐主位之上,眼神掃過腥耍M顯統帥之威嚴。

腥瞬灰姸Y,他也不開口。

末了,還是米擒羅斤道:“這位便是檢校太尉、定難軍兵馬都監。蕭太尉,那便是野利氏的野利榮根,散騎常侍、蕃部兵馬都指揮使。”

如此故意提朝廷官職,讓野利榮根在氣場上矮了一頭。

一番寒暄,諸部並非一味地敵視、排斥蕭弈,也有些部落首領眼中浮出好奇之色,想看蕭弈如何處置。

野利榮根一點道理沒佔,卻是先聲奪人,上來就開口指責。

“我不管甚朝廷任命的都監,傷了我的兒子,得有個說法。還有,米擒氏如今佔的這片土地,乃是六十年前向我們野利氏借的,如今該還了!”

米擒羅斤一聽就是大怒,急忙申辯。

“根本沒有這事!野利榮根,你不想着怎麼讓部民喫飽穿暖,每年秋冬,見我們耕種出了糧食就來搶,這能是甚長久的辦法?”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佔我祖地,傷我部民,必須有個交代!”

說着,野利榮根頗爲霸氣地一揮手,不讓米擒羅斤反駁,斷然道:“若談不攏,那就打一仗!”

米擒羅斤自知部族勢力弱小,被逼到這份上,轉向蕭弈,道:“太尉,請你做主啊。”

蕭弈不急着出面,看向齊嶠,淡淡道:“你看呢?”

齊嶠笑了笑,作揖道:“蕭太尉決斷即可,不必管我。”

“好。”

“他說的不算!”

蕭弈才說一個字,野利榮根已大喝着打斷。

“我聽說,他不安好心,貪圖我未過門兒媳婦的美貌,意圖搶親,所以故意迫害我們野利氏,怎能讓這種好色之徒作主?”

一時間,諸部首領議論紛紛。

呂醜不由道:“老俸貌皇∈拢瑹o中生有,倒打一耙,損的還不是你自家顏面?”

“怎麼?你敢想,就不許我們戳破?”

“你……”

蕭弈抬手,止住呂醜爭論。

此事與米擒氏的土地是幾十年前借的一樣,無非是個拙劣的藉口罷了,再怎麼爭都沒用,說多了,反而落入自證的陷阱,被牽着鼻子走。

他開口,直接一個大帽子扣了上去。

“党項諸部還是不是大周治下之民?!”

帳中一靜。

蕭弈冷着臉,道:“朝廷處事,自有章程,我奉聖命監定難軍事,自當公私分明,豈容你以莫須有之事混淆是非?!李節帥既已囑咐我處置此事,我自當秉公而斷。”

隨着這句話,腥四抗饧娂娍磥恚礋狒[一般,等着他裁斷。

野利榮根則雙手抱懷,胸有成竹的模樣,彷彿料定了他不可能處置得讓腥藵M意。

蕭弈不急,環顧了諸部首領一眼,心知野利榮根必已與諸部談妥了怎麼瓜分米擒部。

利益,纔是一切的核心。

“請太尉決斷。”

“急甚?”蕭弈淡淡道:“諸位遠道而來,十分辛苦,今日且歇下,再議。米擒公,還請你安排好帳篷,供諸位首領歇息。”

“拖?”

野利榮根冷哼道:“拖有用嗎?你若……”

“夠了!”蕭弈在案上一拍,叱道:“土地劃分轉讓,豈可少戶曹丈量、立下文書契據?當本太尉與你過家家酒嗎?!都退下!”

他從頭到尾拿大帽子往下扣,腥艘舱f不出別的話,只好任他安排。

諸部首領散去,米擒羅斤愈顯憂慮,拉着蕭弈不放。

“太尉,今日這事?”

“急甚?”蕭弈道:“野利榮根有備而來,該已與諸部商量好了利益均沾。要破局,無非是分化拉攏,你去與諸部首領私下聊聊,待探明瞭他們的條件再說。”

說到底,談判只是表象,利益分配纔是本質。

党項人之間的相處還是比較直接,米擒羅斤很快便問出了野利榮根的許諾。

“細封、費聽二部鄰着我們的土地,他們不會耕種,只會放牧,本部土地貧瘠,野利榮根便答應與他們分我們開墾好的熟田;往利、頗超、房當三部只要站隊附和,就能得到野利榮根給的牲畜、貨品……”

“等等,我看看。”

蕭弈始終埋首地圖,良久,抬起手裏的炭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若在無定河這裏開一條水渠,便可通過黃河河呓鉀Q往來貿易輸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