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說罷楚地之事,則輪到從襄州回來的王九彙報。

“郎君,小人離開襄州前,得安公召見,他說,若郎君受了委屈,可到襄州立足。”

“原話怎麼說的?”

“原……原話是‘告訴蕭弈,郭雀兒既容不下他,大可來當安某的女婿,我出兵助他滅南漢、並南楚,雄據一方,豈不好過受那窩囊氣’。”

蕭弈問道:“安公怎不寫信與我說?”

“啊?”王九撓了撓頭,道:“這種話,怎好寫信?”

“也對。”

安審琦盡說些沒用的,真有本事乾祐三年就起兵了,坐了天下,再招他當駙馬。

王九又捧過一摞賬冊,以及幾封信件。

“郎君,這是安家郎君與安小娘子的信……”

其後數日,蕭弈在腳店歇着,看信、回信。

聽了馮道的話之後,他處理信件的頻率比以往高了很多。

對此,他還有了一個感悟,古人毛筆字寫得好未必是因爲好學,也許就是好聊天。

三日後,胡凳領着十二名兵士到了。

“節帥!”

“已經不是節帥了,叫都監。”

胡凳一愣,當即便瞪了眼,不知從哪沾惹的武夫習氣發作起來。

“哪有節度使貶成都監的道理?!朝廷無道,節帥何必受這鳥氣?自回了汾州,慣只會發空敕的狗朝廷能奈節帥如何?!”

“住口,往後你若當了節度使,也是這般自行其是嗎?”

“末將哪有這本事哩?”

蕭弈被胡凳氣笑了,坐下,道:“那我問你,我自回了汾州,朝廷斷了糧俸,封了道路,以汾、沁兩州之地,錢糧能撐多久?”

“末將不知。”

“不知道便閉口,聽令行事。”

“可節帥不委屈嗎?”

“委屈什麼?做大事,計較這點個人得失有何用。”

“問題是,貶到定難軍當甚勞子兵馬都監,不耽誤節帥做事嗎?”

蕭弈道:“這你就錯了。我問你,汾陽軍設立幾年?定難軍又幾年?”

胡凳腰桿一挺,道:“汾陽軍已有兩年!”

“自唐末拓跋思恭起兵助平黃巢、被賜姓李,割據夏州算起,定難軍成軍七十餘年,歷四代節度使。”

“乖乖。”

“我再問你,汾陽軍據幾州之地?定難又據幾州之地?”

“我們有汾、沁二州。”

“汾陽軍地不及兩千裏,且皆險峻大山,編戶一萬一千餘,蕃漢合口十餘萬,養兵至多萬餘;定難軍據夏、綏、銀、宥、靜五州,境廣五千二百餘里,籍民雖只七千,蕃漢總口卻達五十萬,徵點可得勁兵四萬。”

蕭弈說着,平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堅定。

“以汾陽軍節度使遷定難軍兵馬都監,你只看到官位得失,卻沒看到這是給了我一個坐鎮西北的資格。”

胡凳連忙拜倒請罪,道:“末將不該多嘴,當聽令行事……”

說話間,外面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蕭弈轉頭看去,心想,來的是楊家、還是折家?

腳店太小,很快聽到有人揚聲詢問。

“敢問,蕭太尉可是在此落腳?”

蕭弈向胡凳低聲吩咐道:“去告訴老潘,讓商隊假裝與我不認識。”

“是。”

說罷,他親自迎出了腳店。

放眼看去,漫天沙塵未落,竟是兩隊人從不同方向同時來了,像是約好了一般。

當先翻身下馬、趕到蕭弈面前的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形挺拔勁健,筋骨利落,臉上是被風沙浸染的棕黑色,眉眼銳利英武,藏着幾分隱忍,與楊業有幾分相像,氣質卻比楊業更老成。

再看衣着,青色的圓領官袍、素面黑角腰帶、軟腳幞頭、鹿皮戰靴,樸素嚴整,顯得十分務實。

青年深深凝視了蕭弈一眼,抱拳行禮。

“麟州刺史,楊重訓,敢問可是蕭太尉當面?”

“原來是楊兄,你我平輩相交,萬莫多禮。”

楊重訓依舊彬彬有禮,道:“蕭太尉對楊家有大恩,我聽聞太尉過黃河,特來迎接。”

“我與令兄是至交好友,自己人,不必太過拘束。”

“是。”

寒暄間,楊重訓始終執着下屬之禮。

這其實是戒備,反而讓蕭弈覺得隔了一層,意識到楊重訓雖是弟弟卻比楊業有主見得多。

說話間,另一人也上前了。

“府州團練使,折德扆,見過蕭太尉。”

蕭弈轉頭看去,折德扆三十七八歲,明顯的胡漢混雜相貌,骨架雄闊,體態敦實,面廓方正,氣質沉厚。

他便是楊業的岳父了。

聽起來,府州團練使的官職不高,可其父折從阮被調任邠寧節度使之後,府州便是由折德扆掌權,朝廷早晚還是要正式任命府州刺史,乃至節度使。

總之,折家在府州、楊家在麟州,實力是浸透肌理的,不看朝廷官職高低。

“折公萬莫如此多禮,我與楊家兄弟平輩相交,便是折公的晚輩。”

“哈哈,我敬蕭郎,爲的是蕭郎屢敗契丹,殺耶律阮的壯舉,與輩分何干?”

這態度就不同,折德扆明顯更親近、更坦铡�

當然,並非說楊重訓不坦眨悄晟俦悛氼I一方,難免養成謹慎性情。

蕭弈心中有數,道:“折、楊兩家纔是長年與契丹血戰的豪傑,我當置酒敬兩位。店家,拿酒來!”

老潘手底下一個長相猥瑣的漢子便上前,小心翼翼應道:“回軍爺們,鄙店沒有酒了。”

楊重訓略一打量,道:“蕭太尉怎能屈身於此?前方不遠便有官驛,我置酒爲蕭太尉接風。”

“如此,卻之不恭了。”

“來人,爲蕭太尉搬行李。”

“不必了,我行李簡單,隨時可走。”

很快,胡凳帶着十二人拎着行囊,牽馬出來。

楊重訓一看,不由問道:“蕭太尉上任,怎如此輕車簡從?”

蕭弈自嘲道:“遭貶之人,如何敢大張旗鼓。”

一句話,楊重訓、折德扆明顯都愣了一下,眼中浮過訝異之色。

腥穗x開小腳店西向,小半個時辰後,前後官道漸闊,道旁便是一間大驛。

入內,略略環顧,驛使匆匆往來,可稱得上人多眼雜。

偶有幾名高眉深目的軍使目光瞥來,偷瞄着蕭弈,他卻故作不知,與折、楊二人進到後方的院落。

“把閒雜人等撤了,好酒好菜端上來。”

“是。”

入座,堂中清淨不少,外面則守着折、楊兩家的牙兵。

“久聞蕭郎英名,沒想到如此年輕。”

“是啊,蕭太尉的戰功,我等與契丹廝殺過的都是佩服。”

“皆是陛下信重、諸將士託舉。”

又一番不痛不癢的吹捧之後,楊重訓道:“蕭太尉就任定難軍兵馬都監之事,我十分不解,敢請賜教。”

“楊兄有何不解?”

“太尉乃天子恩人,立功無數,何以移節度使而任都監,且朝廷從未向定難軍派過都監。”

蕭弈捧起酒,一杯飲盡,道:“歲初,我隨三郎治黃河,斬了幾個官員,其中有黎陽縣令以及王峻的族侄,此爲枉法擅刑之罪;至於行事孟浪,無非是些風流事,不多說了;我出使各方,曾與契丹、河東、江南各方人物往來,是爲交遊不謹。陛下寬厚,故移我至此。”

楊重訓與他碰了碰杯,遲疑片刻道:“蕭太尉此行,想必是爲朝廷收回定難軍之兵權,若需助力,儘管開口。”

“不必。”蕭弈擺擺手,臉色笑意愈苦,道:“虎口拔牙,豈非找死?”

“蕭郎,你可信我們。”折德扆沉吟着,道:“我已收到小婿來信,你但有所需,府州上下絕不推辭。”

“不錯。”楊重訓道:“我與黨項李氏新仇舊怨未消,蕭太尉又有恩於我,對付李彝殷,太尉完全可信我。”

蕭弈不答,悶頭飲酒。

半晌,他似有些醉意,喃喃道:“連你們都以爲我是要對付定難軍,看來此番入夏州,我難以保全了,正合了某些人心意。”

“蕭郎之意,莫非是朝廷有人借党項之手害你?”

“不說這些,喝酒。”

楊重訓顯然是真恨李彝殷,見狀十分失望,連着痛飲了好幾杯。

酒到後來,楊重訓喝得面紅耳赤,他也不稱“太尉”了,看向蕭弈,十分諔┑溃骸笆捓桑笳煞蜇M可自暴自棄,今既來了,何必再受李彝殷挾制?不如奪了他的權!”

折德扆道:“蕭郎若居夏州,我等正可並擊契丹,豈非快事?!”

然而,蕭弈依舊醺醺然苦笑,搖着頭,喃喃了一句。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他晃了晃酒杯,向東南敬了一杯,像是在埋怨那個流放了他的朝廷。

事實上,他一點都沒醉。

全是演技。

折、楊兩家與黨項李氏同樣是羈縻藩鎮,只因個人情誼結爲同盟也必脆弱不堪,更何況是在這人多眼雜的官驛當中。

貿然表態,起不到多少作用,反而讓定難軍排斥。

倒不如故作失意,消除李彝殷的戒心。

第462章 落腳

夏州。

城池是赫連勃勃的統萬故城,坐落在無定河北岸的臺塬之上。

城郊,蕭弈翻身下馬,環顧四望,滿目塞外風光。

前方的城牆大半傾頹,殘牆高丈餘,裸露着白灰夯土,牆腳長着幾株白刺、沙柳。

視線拉遠,黃土混雜着沙礫,散落着党項小部落,帳篷連片,用沙棘扎着圍欄圈牛羊,零星可見漢人房屋。

蕭弈牽着馬,邊觀察邊緩緩而行。

官道邊設了市集,牧民拉着駝馬、商旅駕着畜車、農夫擔着農產,各族人都有。

糧產不多,各種作物都顯得顆粒小、不飽滿,透着一股貧瘠之感,反而是蓯蓉、甘草、枸杞之類看起來品相甚佳。

他留意了一下,見到許多的党項人在賣青白鹽、牛羊皮,上前問了價,竟是比預想中便宜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