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承認,此前小瞧了趙家父子。
於是,蕭弈與趙弘殷的獨眼深深一對視,笑道:“自當如此。”
“好!”
此事,也就如此簡單地解決了。
趙弘殷言而有信,收了保書,當即放了馮聲。
馮聲十分羞愧,一出來便長揖到地,道:“節帥,是我無能……”
蕭弈抬手止住,道:“無妨,我想知道的事,你已經替我查出來了。”
無論如何,他已經知道了對手是誰。
哪怕此時身處開封,他遠沒有趙弘殷歷仕五朝、十餘君王,在禁軍任帥三十年的底蘊,可他反而沒有了任何不安。
畢竟從一開始,他要的就是比趙家做得更好。
第460章 任命
一封信寫到一半,蕭弈停筆,略一思忖,將它撕成碎片。
他本打算致信洛陽,提醒郭信務必提防趙匡義,可轉念一想,無論是傳信還是傳話都有風險。
趙家父子必定是有所預料的,屆時很可能反將他一軍。
思來想去,此事上能幫忙的唯有郭馨。
難處在於郭馨身在宮中,尋常不方便私下相見。
抬頭看向窗外,柳枝上兩隻黃鸝出雙入對,樹幹上,一隻蟬正對着它們聒噪。
蕭弈正在想他是像那隻蟬還是那隻黃鸝,門外傳來了通稟聲。
“太尉,永寧公主來了。”
他確實有些驚喜,當即出迎,將郭馨迎到客院,命人守好院門,以防有人偷聽。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你與誰說起我?”
“那也沒有,就是恰好想到了。”
“想到我了?”
郭馨眼眸頓時明亮了起來。
她今日穿的是素色的宮裝裙,頗顯俏麗。
不遠處,柳枝上的兩隻黃鸝聲音清脆,盤旋着追逐打鬧,意趣盎然。
“正有事想託你幫忙。”蕭弈道,“我已查出是誰在背後算計了我一遭。”
“哪個王八犢子?”
“當是趙匡義與其父兄。”
“好嘛,我去告訴阿爺。”
“別衝動。”
蕭弈抬手稍攔,郭馨也沒真的轉身,他手掌沒碰到她的衣裳便收回來了。
“趙弘殷是禁軍老將,根基極深,且他平日與人無爭,看起來人畜無害。這次王殷致仕,陛下拔擢的禁軍將領都是最受信任的心腹,趙弘殷剛升了馬軍左廂都指揮使,不必正面攖其鋒芒。”
“可你喫了暗虧,豈能這般算了?”
“趙家父子名義上支持三郎,一旦撕破臉,不利於大局,眼下三郎根基湥稚碓诼尻枺晃冶徽{離汾陽軍,在京中無兵權;殿前司初立,還不能與侍衛親軍分庭抗禮,總而言之,須徐徐圖之,我們有的是時間,在意的不該是一時成敗。”
郭馨還是有些生氣,鼓了鼓腮幫子,道:“好吧,我該怎麼幫你?”
“我倒無妨。”蕭弈道:“如今最可慮的是趙匡義在三郎身邊做事,此人城府甚深,難免暗藏陰私。此前我斷定是他告密,反弄巧成拙,這次再由我揭穿,恐怕更加適得其反。”
“此事交給我辦唄。”
“你有辦法?”
“我想想啊。”
郭馨踱了幾步,分析着,倒也頭頭是道。
“若是說告密之事,趙家父子做得高明,切中形勢,推波助瀾,不着痕跡,如今證人已死了,很難翻盤,若反覆提起,反而於你不利……不過呢,若只是要讓三哥提防趙匡義,倒不麻煩,我捎一句話足矣。”
“這般簡單?”
郭馨狡黠一笑,眼神靈動,道:“我只需告訴三哥,花莞是被趙匡義逼走的。”
蕭弈與她對視一眼,不由會心。
“還真是妙計。”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嘛,此事雖然子虛烏有,可恰是如此,他根本無法自證,恰似你現在的處境。”
“而郭信若要求證,只能派人前往汾州詢問。”
“汾州可是你的地界。”
蕭弈故意一揖,莞爾道:“所幸公主殿下冰雪聰明,助力我扳回一城。”
郭馨得意,道:“有我在阿爺身邊,能幫你的地方可多呢。”
“你不必替我求情,以免陛下認爲我在利用你。”
“放心吧,我有數的。再說了,是不是利用該由我說了算,豈容旁人置喙?”
話到後來,郭馨語氣柔和幾分,低聲道:“你不顧生死,護我北上,是真情還是假義,我分得清。”
蕭弈正覺感觸,她又害臊起來,轉而嗔了他一句。
“不過你也是活該,什麼事都要摻和,什麼人都敢招惹。現在好了吧,看你還怎麼娶符家女兒。”
如此說來,符彥卿有意招婿,也是使得郭威忌憚的原因之一。
蕭弈微微苦笑,道:“栽個跟頭無妨,想來陛下早晚能知曉我的爲人。”
接着,他順勢岔開話題。
“還有一個關鍵,便是殿前司。你需讓張永德、李重進二人提防趙家父子,只要殿前司穩,形勢便能穩。”
“知道了。”郭馨道:“對了,你想當什麼官呢?”
“我還能有選擇嗎?”
“你屢立大功,阿爺還能真把你貶爲庶人嗎?總歸得授你一官半職的。據我打探,阿爺是讓你在開封做個清閒文官,壓一壓你的性子,不過呢,我也許可以幫你挑個好衙門。”
蕭弈一聽就搖了搖頭。
倒不是別的,相比起趙弘殷,他在開封人脈、根基都太湥惺绿幪幈怀钢猓粍恿恕�
郭馨問道:“有沒有想去的衙門嘛?挑個有油水的,把阿爺賜你的宅院翻修了,別終日住在這客棧裏,才顯得規訓些嘛。”
“此事,我再想想吧。”
“那好吧。”
兩人不宜相處太久,該說的都說了,郭馨便打算轉身離去。
她走了兩步,卻又停下,手指撥着袖口的繡樣,難得顯出幾分扭捏。
“有件事,本不當與你說的,可還是告訴你,好讓你安心。”
“不說也無妨,我並沒有不安。”
“哼,都開口了,告訴你也沒什麼。”郭馨道:“其實,阿爺並非惱你怒你,而是想讓你與三哥各歸其位。你年紀太輕、官位太高,且還有殺契丹主、治河兩樁大功未賞,只有把你壓下去了,往後三哥才能提拔你,臣子受了君恩,便有了綱常大義束縛,這是讓你回到臣的位置;從家變之日,三哥就一直被你庇護在羽翼之下,事事依賴你的輔佐,此番讓他單獨赴洛陽任職,便是阿爺對他的考驗,看他能否獨擔大任、執掌一方。”
蕭弈再想到那日奏對,心想換作別的皇帝,殺了他纔是最簡單之事。
眼下則是斬斷他與郭信的天真念想,其實是一條更難、更險,更費精力的路。
“陛下的苦心,我明白了。”
“只要你二人能各歸其位,各守本分,事情也就過去了。”
說着,郭馨背過身去,留下最後一句話。
“不然,世上能入阿爺的眼,甚至想收爲半子的人,還能有誰呢?”
蕭弈一怔,聽懂了郭馨話中的深意。
說是入郭威的眼,其實是入她的眼,所謂收爲半子,指的實則是女婿。
話雖委婉,無異於是說她此生除了他,不會再嫁旁人。
而郭威沒殺他,費這麼大的勁讓他與郭信各歸其位,無非是因爲女兒的心意。
回過神來,郭馨的一襲裙襬卻已消失在院門處。
蕭弈正覺惘然,她又回過頭來,假作欣賞門楣處的雕花,瞥了他一眼。
風吹動院中的樹枝。
天氣忽然沒那麼燥熱了。
當日下午,蕭弈去探望了馮道。
馮道居住的院落不大,佈置得簡單樸素,可連普通的石頭、木椅的擺放都頗顯格調。
前庭雖小,卻有一株老樹參天,是蕭弈在開封城見到的最大的一棵樹。
這次,他被引到了馮道的寢室相見,只見榻上的老者愈顯衰敗,身形枯瘦如樹木。
唯那觀覽過亂世變遷的眼眸依舊通透。
“晚輩見過馮公。”
“你我也算有緣,我見你初發跡時,你見我大限將至之期。”
“今年夏天太悶熱,天涼下來馮公就精神了,長命百歲。”
“壽數幾何,我心自知。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比古來稀還多了三歲。”
馮道緩慢艱難地用手指比了個“三”,臉上浮起笑容,盡顯豁達。
接着,他不無感慨地嘆息道:“我在世的這七十三年,爲天下最動盪不休的亂世,禮崩樂壞,稚婦賤鬻於市中,老羸斃於溝壑,滿目盡是生民慘苦,此乃天下之大不幸,獨我歷仕數朝,身居顯秩,祿米充盈,安享順遂,此乃一己之僥倖。蒼生受難而獨安樂,家國傾頹而獨榮華,世道淪喪而獨壽考,偷亂世之榮,享不義之福,馮長樂,一世安樂,盡是失德之樂啊!”
蕭弈道:“馮公有大功於當世,萬不可如此自輕。”
馮道擺擺手,道:“你遇上麻煩,我都知曉了,依我所見,你困局之根源,不在於有人告密,甚至不在於陛下之忌憚。”
“敢請馮公賜教。”
“平心而論,若你與三郎各治一國,兩國相爭,你強,還是他強?”
“我強。”
馮道點點頭,再問道:“若是你與大郎呢?”
蕭弈想了想,應道:“我強。”
“爲何有此信心?”
“我壽命比大郎久。”
馮道不由笑了笑,再問道:“你之所以強,根源在何處?”
“我武力高,堅韌不拔。”
“這不是最重要的。”
“我……”
蕭弈說不出了。
馮道喃喃道:“你總在刻意隱藏,與任何人都隔着一層,格格不入。或許你不自知,可你在我眼裏,像一個抱金過市的小兒,揣着一個祕密,遮遮掩掩。”
蕭弈一怔。
他從沒想到他在馮道眼中,竟是這樣的形象。
“從你救郭氏遺孤北奔,我就留意你了,你的每一步都與常人不同,李崧、史弘肇教不出如此僕婢,其間必有隱情,你不說,誰也沒辦法。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如何信你?你心底也清楚,你不是一個能被信任的好臣子,既不能爲臣,又無帝王之勢。你想得太長遠,試圖找一條完滿的出路,然而滿身包袱,忽然間便道阻多歧途,不知如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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