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路過一頂帳篷時,裏面有交談聲傳了出來。
是符昭信與符昭願兄弟的聲音,在大雨中斷斷續續。
“我看蕭弈就是不識好歹,沒把我符家放在眼裏,就這等狂徒,阿爺竟還起意與他聯姻,依我看,大可不必。”
“那我問阿兄,敢觸怒於你,卻又讓你無可奈何的人物,除了他,還有過誰?”
“沒有,便是郭家大郎也不曾如此不給我顏面。”
“阿兄就沒想過,恰是他有如此膽量魄力,所以阿爺看好他。”
“你爲何處處替他說好話?”
“不然呢?寄人籬下,我眼下和他翻臉不成?既遇到了便是緣分,阿爺又屬意,不如尋機讓二孃、三娘或四娘幾個年紀相仿的暗中相看他一眼,且看誰能看中他。”
“沒這個必要。”符昭信的聲音很不耐煩,帶着憤怒的無奈,道:“哪個還能看不上他?”
“也是。聽聞他眼界甚高,想來唯有家中相貌最好的……”
蕭弈正聽着,忽被那俏婢拉了一下。
淅瀝瀝的雨水瞬間讓他沒聽到後面的話,倒不知符家相貌最好的是誰,也不知那句話包不包括符金玉?
“沒讓你聽這些。”
那俏婢隱有些焦急,須臾才緩和了語氣,輕聲道:“蕭郎還想不想去見大……大娘子了。”
第437章 藕斷
摸黑走了一段路,蕭弈忽發現,前方那頂透着光亮的帳篷正是他的寢帳。
當然,今日他已經把寢帳讓出去了。
畢竟符家女眷卸啵瑢ψ∷揞H有講究,他與郭信等人則無所謂這些,便移到了議事大帳住。
總之,不知出於巧合還是其他原因,現在裏面住的是符金玉。
聽得動靜,兩名侍婢從帳中迎了出來,萬福行禮。
“見過……”
“莫聲張。”引路的俏婢吩咐道:“你們且下去。”
蕭弈留意到,她方纔側了個身,彷彿那兩個侍婢是向他行禮。
可實則他還在雨幕當中,她們該未看到他纔是。
“蕭郎請。”
帳簾掀開,明亮的燭光照來,蕭弈眼睛暫不適應,側頭間,卻見引路的俏婢已進了隔壁帳內。
方纔黑夜之中只看到她的大致樣貌,卻沒來得及看仔細。
接着,人影一晃,符金玉那令人賞心悅目的清麗容顏便映入了眼簾。
“見過符大娘子。”
“冒昧相請,還請蕭郎見諒。”
兩人客客氣氣地見禮,之後,符金玉親手把帳簾掛起,有些敞門避嫌的意味。
可雨夜相見,敞不敞區別其實不大。
蕭弈見狀,遂只站在帳門邊,目光一掃,帳中鋪了氈毯,陳設雖簡單,卻莫名比他住的時候清雅許多,還有隱隱香氣。
下一刻,符金玉轉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我該向蕭郎賠罪,因我執意與阿爺直言,不願嫁與郭家大郎,這本是我一己心志,與蕭郎本無半點牽扯。哪知阿爺心生誤會,反倒連累蕭郎無端飽受非議詰難。皆是我思慮不周、行事冒昧,還請蕭郎見諒。”
蕭弈沒有避開,目光落處,符金玉眼眸微垂,有一縷縷淡淡的哀傷在她眼波中流轉。
他坦然受了,道:“原是爲此事,你父兄確實沒少爲難我。”
符金玉有些意外,錯愕了一下,神情愧疚,語氣也緊張了些許。
“都怪我行事全無分寸,心直口快,未顧及到你,心中實在不安,不知該如何彌補纔好,不如再去向父兄說清原委?”
“我還沒說完呢。”蕭弈道:“你不過直抒胸臆,曲解你意思的人是符公與符兄,爲何由你來道歉?”
“否則,還能讓父兄道歉不成?”
“未嘗不可。”蕭弈笑着擺了擺手,道:“不過,該是他們先向你道歉,這纔是正理。”
符金玉聽出了他語氣裏的玩笑之意,嗔道:“蕭郎原是言語相戲。”
“總之不是甚大不了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誰說我放在心上了?只是恰巧被大雨困在此處,順手爲之。”
符金玉心緒起落,一時擔憂,一時莞爾,沒了最初的拘謹,打趣道:“旁的不要緊,只怕影響了蕭郎的名聲。”
“是啊,萬一被旁人說我是個浪子。”
“嘁,可是我卻早已聽聞過蕭節帥‘浪子’的名號呢。”
“浪得虛名罷了。”
一句話逗笑了符金玉,笑臉綻開,如盛放的牡丹。
有些事,兩人卻都心照不宣。
說甚道歉,不過是想再見一面。
可從這幾句交談中,蕭弈已看出來,符金玉太在乎旁人的感受了。
一個活得不夠自私的女子,最後難免被家族裹挾,那句“怕影響了蕭郎的名聲”其實已代表了她的選擇。
“這段時日,符大娘子過得很辛苦吧?”
“有點。”
“以符公的威嚴,大概也沒人能拗得過他。”
“嗯。”
這句話給了符金玉臺階,她垂下頭,輕聲道:“阿爺一心想借聯姻穩固家門聲望,不單要將我許配給郭大郎,還打算另擇一女,招蕭郎爲婿呢。”
聲音很輕,像是帳外的雨滴,落在地上便會碎掉。
蕭弈於是明白她爲何冒着大不韙也要見他一面——她想要親口說這件事,把她的心結了結掉。
對於她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子,這是最殘忍最有效的辦法。
“其實,依我看,我二妹才貌雙全,與蕭郎年歲相仿,正是良配。”
蕭弈感受到,符金玉是把這些話當作刀,割掉她腦海中的雜念。
相比起李寒梅,她們的境遇有相似之處,骨子裏卻截然不同,一個是雌鷹,身陷困局,拼了命也要親自飛出去,即使是蕭弈都沒能束縛住;另一個則是恢械慕鸾z雀,從一個牢槐灰频搅硪粋�牢唬瑑刃姆置鳠o比嚮往自由,卻終究無法掙脫。
她本想叛逆聯姻,最後竟成了聯姻的維護者。
可怪她嗎?數千年來的封建秩序,豈是她能反抗的?這些時日她在對抗的,是亂世中殺人如麻的符彥卿。
蕭弈的思緒不自覺地飄遠了,想到似乎上輩子有很多年都沒遇到那種批判封建婚姻的劇本了。
到後來,連他也認可婚約還是父母之命、門當戶對纔會過得好。
“蕭郎?”
符金玉抬眸看來,眼眸有些關切、擔憂,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蕭弈道:“就覺得還挺封建的吧。”
符金玉該沒聽懂,怔了怔。
她如水的目光注視着他,像是想探究出他是否難受。
“那?”
“符大娘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暫時沒有成親的打算。”
“論相貌、才情、家世,二孃配得上蕭郎。”
蕭弈又笑了笑,擺擺手,既是拒絕,也是告辭。
該說的已說了,那一見投緣的微妙情愫也該到此爲止了。何況,符彥卿本就禁止二人往來,孤男寡女共處一帳終究不妥。
可就是到了該離開時,兩人卻沒能立即移步。
目光交匯,像是被切開的藕,卻還拉着絲。
末了,符金玉喃喃道:“真羨慕蕭郎,活得隨性灑脫。”
蕭弈聞言,不由想到之前聽人說過,女人若喜歡一個男人,其實就是喜歡他的生活狀態。
他就不那麼封建。
於是他們不自覺地又開啓了一個新的話題。
“符大娘子也能做到的。”
“我?連婚姻大事尚不能自決,又如何能做到?”
符金玉幽幽一嘆,似能嘆進人心裏。
就好像,一隻漂亮的白貓裝作不經意地用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臂,有一絲微癢,貓兒就停在那,用琥珀般的眼睛注視着,若起身去追,它必會受驚跑開;可若你不理它,它等一會兒又會主動蹭過來。
“你若想聽,我倒有些活得隨性灑脫的竅門。”
“好啊。”
“我覺得,自由是心態,而不是狀態。”
“蕭郎此言未免高深了些呢。”
“我前幾日躺在那兒,心中好生挫敗,覺得治水太難了,糧食不夠,各地不聽調遣,天公也不作美,雨水連綿。後來我忽在想等治水成功了我想要什麼,發現我最想做的就是睡個好覺罷了。可其實只要我不焦慮,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好好睡覺。對了,帳外不遠處有個鍾,雨水打在上面,聲音頗爲助眠。”
蕭弈把指向帳篷深處的手指收回來,心想也許不該提那裏本是他的牀榻。
符金玉若有所思,輕聲道:“可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
“鳥兒想要飛,關在蛔友Y就是飛不了。”
蕭弈怔了怔,因看到了她眼底的悲觀,給人一種哀而不壽的淒涼感。
他不知如何勸慰她,只道:“聯姻不是蛔樱徽撃阆胱鍪颤N,依舊可以做。”
符金玉聞言,目光看來,先是帶着驚訝,之後有了些警惕和慌張,末了,她側過頭去,抿了抿嘴,道:“我……我其實也沒甚想做的,蕭郎請回吧。”
這疏遠突如其來,像是白貓受驚,一下逃竄開了。
蕭弈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她大抵是想岔了,覺得他在鼓勵她做些出格的事。
此事越解釋只會越尷尬,他遂從容一揖,泰然自若地告辭而出。
忽聽到身後細碎的腳步聲,蕭弈回過頭,是符金玉蓮步輕移,追了兩步。
她看他回頭,忙觸電般移開目光,捋了捋頭髮,低聲道:“不送。”
說罷,迅速抬起皓腕,放下了帳簾。
彷彿他很危險。
帳簾落下,擋住了大部分燭光。
可總有一絲光亮透過縫隙,照在蕭弈側臉上,也映出帳中那個呆立着的倩影。
回過頭,那個引路的俏婢立即從側帳出來,又提了個燈弧�
想必她一直盯着帳篷這邊。
盯就盯吧,蕭弈覺得所謂“發乎於情,止於禮”也就他與符金玉這般了。
俏婢則已換了一身衣裳,把原先的繡鞋換成了鹿皮小靴,身上還披了一件蓑衣。
“我送蕭郎回去。”
“有勞了。”
二人緩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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