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對了,方纔進來時見轅門外掛着兩具屍體,那是?”
趙匡義立即上前作揖,似要答話。
蕭弈卻不打算遮遮掩掩,當即直言相告。
“是治河時貪贓枉法、不遵號令之徒。”
“殺得好,不以嚴法,何以治軍?”
“不瞞符兄,其中有一人乃符懷忠,任臨河檢呤梗屹p識他的才能,幾番容忍,奈何他冥頑不靈,屢違命令,飲酒失期,我只好將他斬首示校哉o。”
符昭信臉色變了,轉頭與符昭願低語了幾句。
末了,兄弟二人各自點頭,像是確定了符懷忠身份,符昭信的眉頭便深深地皺了起來,再開口,語氣不善。
“符懷忠曾在我二伯軍中效命,一向謹遵號令,且在我印象中他乃厚道之人,如何到了三郎手下便敢違令行事?”
郭信亦不悅,道:“你這話是何意?”
蕭弈平靜應道:“想必符懷忠習慣了在親族手下做事,對我與三郎的軍令不以爲然。”
“蕭郎,你確定不是冤殺了符懷忠嗎?”
這句話符昭信問得很慢,彷彿是在給蕭弈一個機會。
蕭弈聽得懂,人死都死了,又不可能復活,符家需要的是他認錯的態度,好維持威望。
然而,蕭弈也得維持威望,以確保河防諸事順利推行。
“我確定,沒有冤殺。”
“是嗎?”
符昭信臉色難看下來,道:“莫非是符家得罪了蕭郎,使得你這般行事,好拂符家的顏面。”
語氣自帶藩鎮強權的威壓。
“符兄誤會了。”蕭弈不爲所動,道:“我做事,對事不對人。”
符昭信臉上陰晴不定。
大帳中氣氛壓抑。
恰此時,趙匡義忽開口道:“符郎切勿動怒,符懷忠不遵號令、延誤河務,蕭郎不得已纔將他正法,卻不知他與符公有親,這樣如何,先將屍首從轅門搬下來,好生裝殮……”
“誰允你自作主張的?”
蕭弈不等趙匡義說罷,厲聲叱責道:“屍首懸於轅門,乃殺一儆百、一視同仁之意,豈可因徇私而廢?”
他又沒有討好符昭信的理由,毫不退讓。
這不是執拗,而是知道必須一開始態度強硬。
雨還在下,打在帳外的馬車上,嗒嗒作響。
不時有符家女眷掀開車簾,往大帳這邊看來。
末了,符昭信臉色變幻了半天,開口的卻是符昭願。
符昭願帶着輕鬆的笑意,道:“大哥你又軸,事有對錯,不以親疏論是非,蕭郎自有差遣在身,而我們來此是休整,不是來插手河防大事的。”
說罷,符昭願轉身一揖,道:“我阿兄心直口快,卻非狹隘之人,還請蕭郎體諒。”
“放心,公事公辦,卻不會影響我們私下的義氣。”
“好。”
“那便請符家腥嗽谥袪I暫時安頓,明日再在營北高處扎片帳篷。”
“多謝了。”
讓蕭弈意外的是,趙匡義被當谐庳熱峋购敛粚擂危琅f溫和,主動道:“我來爲符家郎君們引路,請。”
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如此沉穩心性,實在難得。換做同齡人,不委屈辯解都能稱得上早熟了。
卻見符昭信轉身之際,也深深看了趙匡義一眼。
“你是何人?”
“回符大郎,右班殿直趙匡義,家父乃鐵騎第一軍都指揮使、遙領嶽州防禦使。”
“原來是趙將軍之子。”符昭信笑道:“那你我算是世交,令尊事蹟我聽家父說過不少,五百騎救援莊宗,討伐王景崇時左眼中箭猶力戰不退,真英雄也!”
趙匡義語氣十分推崇,道:“我不才,未得家傳,符大郎卻有符公國之柱石的風範……”
獻殷勤的事有人做了,蕭弈卻還得安排人去給符家紮營。
看着侯仁寶領來的二十個民夫,他問道:“百餘人的駐地,活不少,他們幹得過來嗎?”
其中一個老民夫便道:“使君放心,這活輕鬆,俺們一下午便能幹完了,比斷了腰的插秧營生輕巧哩。”
蕭弈並非沒扎過營,道:“一般沒這麼快。”
“那是旁人躲懶,俺們巴不得早些幹完活回去伺候莊稼,幹得能不快嗎?再說了,在這營中喫得又飽,肚裏有糧,有的是力氣。”
尋常民夫大多都是一臉麻木,木訥不敢言的樣子,難得遇到這般一個敢說話的,蕭弈不免多看了這人一眼,四五十歲的相貌,頭髮稀疏,地包天的嘴,像只敦厚的蛤蟆。
“你到堤上幹活,莊稼怎麼辦?”
“回使君,俺種的是村裏宋公的佃田,眼下農活還不算喫緊,先讓俺婆娘頂着,等再過些日子,婆娘們就幹不下來哩,她只有嘮叨俺的氣力。”
說話間到了營中高處,民夫們看了一圈,卻是摘斗笠、蓑衣,並將身上髒得包了漿的衣裳與草鞋脫了,藏在斗笠下蓋好。
蕭弈近來與他們相處久了,知他們是怕衣裳被泡爛了,寧願光着膀子受凍幹活,他遂替他們將衣裳捧到就近的帳篷裏。
末了,繼續與那民夫聊天。
“你們那衣裳是甚材質的?比麻、葛還扎人。”
“嘿嘿,是俺婆娘拿芭蕉樹皮織的,砍樹、剝皮、泡水、揉,一根線一根線地編,足足編了四十八天才編了這一件衣裳,一個冬天,俺倆硬是捱過來了。”
蕭弈本覺得那衣裳扎得人根本穿不了,此時聽着,那是人家頗重要的一筆財產。
“我在河東種了做衣裳的棉花,往後給你一套穿穿。”
“使君怕不是說笑哩,就俺這賤骨頭,還能穿到使君的稀罕物?”
“你叫甚名字,家住何處?待有了棉衣,我差人送過去給你。”
“真的?俺叫包三,家在酸棗縣魚池村,宋望家的佃戶。”
“酸棗縣?”蕭弈道:“我規劃的遙堤也在它境內。”
“說到遙堤,俺聽那白白胖胖的侯判官說,要禁止在遙堤內外二十丈種田哩,還說甚種樹固土。可要俺說,侯判官腦子不差,可這人情世故啊,怕是不甚瞭解。”
蕭弈意外於一個老民夫還敢評點起侯仁寶來,問道:“此話怎講?建遙堤、植林爲治河的根本,百年大計。”
“可魚池村那片田地全是宋公的哩!禁田、種樹,每二十丈就是一畝地,加起來怕得要了他小半的田地,黃河這一路淌,兩岸不知得禁掉多少。”
“若不治河,黃河一旦澇了,最先遭殃的不正是他們這些地主嗎?”
“俺們才住田上,宋公住城裏。俺們也知道,辛辛苦苦伺候了莊稼,最怕就是洪啊、旱啊、蟲啊、兵啊、稅啊,可使君要拿宋公的田,俺覺着宋公他不一定答應哩。”
蕭弈笑了笑,問道:“這些道理,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使君小瞧俺,能活到當今的,誰祖上不是名門望族?俺阿爺以前總說俺們以前是丹陽包氏,可惜俺沒用,俺這一支往後只能給人當奴當婢嘍!”
老民夫唏噓着,卻毫不頹廢,說罷便去扛一根長竹竿。
蕭弈問道:“那你支持修遙堤嗎?”
“治黃河,當然支持啊!”
“一、二、起!”
老民夫喊着號子,臉漲得通紅,奮力扛起長竿,赤腳在泥濘裏重重地劃了很遠,淤泥埋了他半截腿。
使得他像是種在地裏的一棵草。
韌草。
這一幕落在蕭弈眼裏,“草民”二字都變得具象起來。
也就是一顆顆韌草拼命紮根於土壤求活,才使得天地生機勃勃了世世代代……
此時此刻,在天地間,有權有勢的也許正談着如何攫取得更多、更多,一無所有的則只講生存。
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
民夫們自去外營歇着,蕭弈則與兩名牙兵轉回大帳。
雨夜不便點火,今夜又無月光,前路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摸黑走到中營,前方几頂帳篷中透出的火光,勉強能看到中營的轅門。
“誰?”
黑暗中忽響起陌生的喝問。
牙兵一怔,喝道:“節帥在此,誰在相攔?!”
“原來是蕭節帥當面,多有冒犯,還請見諒。末將乃符家家將,奉命在此守衛,對了,末將十分欽佩節帥刺殺契丹主的壯舉,仰慕已久。”
“是我忘了此處讓給符家安頓。”蕭弈道:“我需穿過這片營地到大帳。”
“這……營地多是女眷,眼下天黑,恐多有不便,末將斗膽,請節帥繞行。”
聞言,牙兵不由道:“嗐,這真是鳩佔……”
“無妨。”蕭弈能夠理解,道:“繞行便是,也不遠。”
然而,就在此時,黑暗中傳來一個女聲,溫婉有禮。
“節帥且慢。”
隱隱的光亮穿過雨幕。
卻是一個俏婢,一手撐傘,一手提着燈唬懔φ趽跤晁檬掷仟N,裙襬被雨水浸溼了大半,勾勒出漂亮的小腿線條。
她卻還執意到蕭弈面前萬福一禮,很是標準,道:“我等寄居於此便是客,客隨主便,豈有讓主人繞行之理?奴婢爲蕭郎帶路。”
蕭弈向那守衛的符家家將問道:“方便嗎?”
“啊?方……方便。”
那俏婢看了眼他身後牽馬的牙兵,又道:“卻恐馬兒驚擾了娘子們,還請兩位長行繞路。”
“也好。”
蕭弈立即明白了,是有人要見自己。
否則,這般雨夜,哪有柔弱婢女恰好在這裏奔走的?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那俏婢回頭看了一眼,見守衛聽不到了,道:“我家大娘子想當面向蕭郎致歉。”
“卻不知何事需大娘子致歉?”
“我也不知,蕭郎一會便知。”
“此前似乎不曾見過你。”
“大娘子身邊有許多奴婢,蕭郎都一一見過嗎?”
“確也不曾。”
蕭弈見她護着燈缓苁瞧D難,道:“燈唤o我拿吧。”
他語氣雖柔和,卻自有氣場,沒想到,這俏婢竟很執拗,沒有順從地把燈贿f過來,而是道:“下人的活,不敢勞動蕭郎。”
果然。
沒走多少路,一陣風便把那秀氣的油紙傘摧殘了,連着那俏婢都被吹倒在蕭弈身上。
她輕呼一聲,被蕭弈扶起,手裏的燈灰讶粶缌恕�
“黃河邊風挺大,所幸今日你們沒有乘船渡河。”
“是……是啊,多謝蕭郎。”
一句話緩解了尷尬。
兩人繼續往前走,偶有巡衛,尚未近前,皆被那俏婢喝退。
好在周圍的帳簾中透出火光,勉強照亮了泥濘的道路。
蕭弈忽留意到那俏婢的繡鞋也髒了,鞋尖上卻繡着什麼東西,隱隱映着微弱的亮光。
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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