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2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閻晉卿近來頗爲忙碌,衣衫上還沾着木屑,灰頭土臉的樣子,但精神氣卻比以往更幹練沉穩篤定。

想必是總算立了些許功勞,有了底氣。

“節帥,你找我,有何吩咐?”

蕭弈目光看去,見閻晉卿臉上殷切的表情,想到李昉此前的笑容,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決定把戲演得更真一點。

“有鐵石、皮革叩饺秷隽耍闳褓I一些吧。”

“太好了。”

“還有,過陣子,有批軍需,石炭、糧草等物從襄恆邅恚顣P、向訓、閭丘仲卿、花穠都脫不開身,只好辛苦你這個行軍司馬親自帶人接收。”

換作旁人,必然是有疑惑的,閻晉卿卻是慨然應道:“這都是分內之事,節帥儘管驅馳便是。”

蕭弈心想,也罷,聰敏有聰敏的用法,笨拙有笨拙的用法,用就是了……

第376章 盯縫

轉眼到三月初。

砦中鳥鳴陣陣,卻不覺吵鬧。

蕭弈負手立於窗邊,眺望遠山,目光沉凝。

“節帥若得空,與其在此站着,不如幫我把上個月的賬核了。”

回過頭,李昉坐於案前,手執算籌,面對堆疊的文書,眉眼猶顯從容。

蕭弈沉吟道:“契丹俘虜已分批處置,或編入軍中,或遣往屯田,餘下交由耶律觀音看押即可。我有意將捷嶺都盡數交由周行逢統領,由他總領整編步軍,明遠兄以爲如何?”

此事若問旁人,當順着整編步軍的話題聊下去。

李昉卻是反問道:“呂小二、範超,節帥是打算另有用處了?”

“嗯。”

蕭弈點點頭,沉吟道:“我打算新設一個衙門,專司諜報偵緝、暗察細作之事,最重要的是,潛入沁州,乃至河東腹地,刺探軍情,窺察虛實。呂小二久走私鹽,門路熟、眼線廣,範超原在河東,擅於隱蹤,是我麾下唯二合適的人選。餘者,要的不是上陣廝殺的戰卒,再篩選能潛伏於暗處、探知敵情的密探。”

李昉並不提任何意見,只道:“節帥既有成算,某便爲節帥措置設立事宜。”

他取過一張新紙,鋪開,濡筆待書,又問道:“此衙,節帥可有定名?”

蕭弈腦海中只有“逡滦l”“皇城司”這樣的名字,當是不適合的,遂道:“還沒有,還請明遠兄爲我取一個吧。”

李昉略一沉吟,道:“稱‘察事都’,可否?”

“可。”

李昉不再多言,筆走龍蛇,片刻便擬就一道條陳。

蕭弈上前過目,從袖中拿出鈐印,順手便批了。

“汾陽軍帥府牒,爲司偵事、以備邊虞事,今準節帥處分,特置察事都,專掌潛探、偵緝、刺事、密報諸事,差呂小二、範超勾當察事都事,凡本都合用衣糧、器用、錢帛、遞鋪、行旅、口券、路費,許從便支破,先行申牒,各官司不得阻遏。右牒付出使、糧料、營田、諸司准此。”

吹了墨,將文牒收了,只見李昉又拿出一本新的帳簿,規規整整地寫下“察事都”三字。

寫罷,將毛筆擱在筆山之上,李昉微微一嘆,抬眼。

“往後又是一筆長年累月的大花銷啊。”

“明遠兄何必哭窮?不過是費筆小錢,省的卻是戰場上的大耗費。”

“有用纔行。”

遠處,報時的鐘聲悠悠傳來。

兩人抬頭望了眼窗外。

“算時間,襄垣那邊,該有動靜了吧?”

“若劉繼業不派人去劫,閻晉卿差不多該回來了。”

說起此事,李昉也無心再核賬,把手中的算籌放下,起身,走到地圖旁。

他廨房中的地圖與蕭弈的不同,主要標註的是從襄垣修官道通往三嵕砦的路線。

“官道尚在修繕,閻晉卿走不了大路,只能走山間小路。此路多溝壑密林,便於伏兵,劉繼業既探得情報,很難能忍得住不派輕騎劫掠。”

“除非他識破了我們的計劃。”

“難。閻晉卿尚且不知實情,那就沒有破綻……”

正商議間,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節帥,周將軍、閻司馬歸來,有急務求見!”

“請他們到堂上說話。”

“喏。”

蕭弈笑道:“走吧,到了看陷阱裏有沒有獵物的時候了。”

“也許,我們纔是劉繼業的獵物?”

“明遠兄風趣。”

進了大堂,首先看到的就是周行逢,盔甲上還沾着血漬,側臉被頭盔與刺青遮着,看不清神情。

閻晉卿站在周行逢前方兩步的位置,相比起來,完全沒有行軍司馬該有的威嚴,頭髮凌亂,面色蒼白,手中緊攥着文書,顯得有些不安。

“節帥。”

“節帥!”

兩人轉頭看來,周行逢平靜抱拳,閻晉卿卻是慌亂移步。

“節帥,我奉命押哕娦瑁龅搅藬撤捷p騎……”

“閻司馬。”

周行逢開口,打斷道:“由末將來稟報吧。”

“這……也好。”

“節帥,北兵有些狡猾,沒依我們的計劃中套,反而利用了我們要往襄垣呒Z的情報,給我們設了個套。”

這句話大出蕭弈的意料。

他與李昉對視一眼,見李昉也是目光一動,眼神有了重視之色。

“具體如何?”

“末將原先奉令,駐守在黑石隘一帶,專等北兵前來劫糧。一直等到閻司馬的糧隊快要通過隘口,也不見北兵蹤影。就在這時,忽有快馬打着昭義軍旗號從後方趕來,問我等是不是汾陽軍輜重隊伍,既在此地,爲何又有輜重旗號出現在虒亭地界。末將一聽便知不對勁,擔心北兵識破我們有伏兵,轉而暗襲虒亭的昭義軍,當即領兵趕去支援。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彥升將軍的信使,一問,得知我是被騙了,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我只好立刻掉頭回援黑石隘,等趕回時,果然有三百餘北兵輕騎,盡是輕甲快馬,手執馬槊短刀,直衝閻司馬的糧車殺來。”

話到這裏,周行逢再次抱拳。

“我被北兵支開,置閻司馬於險地,還請節帥、司馬降罪。”

“不,錯不在周將軍。”閻晉卿連忙上前,躬身道:“是我一聽消息,亂了方寸,便擔心北兵藉機扮成了我們的兵馬攻打虒亭,影響我軍與昭義軍的關係,情急之下,擅自下令讓周將軍前去支援。此事全是我的過失,請節帥責罰。”

“繼續說。”

“是。”周行逢道:“所幸,閻司馬帶着輔兵列盾陣死守,我歸來得及時,率部衝殺,激戰一柱香工夫,便將他們衝散,擒下了敵方副將。”

閻晉卿道:“是周將軍御兵有方,作戰勇猛,武藝高超。”

周行逢道:“是節帥與李先生早有佈置,我等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北兵不敢久戰,見我殺奔回來,頓生退意,我咬定不放,僥倖得擒下敵方。”

蕭弈點了點頭。

他看得出來,一開始必是閻晉卿立功心切,命令周行逢去援虒亭,周行逢察覺不妥,沒有走遠,故而得勝。

這也是他矚意由周行逢整編步軍的原因。

當然,不論能力如何,得了這戰果,二人都是有功。

“俘虜的敵將呢?是何人?”

“那敵將嘴硬得很,開始死不承認是劉繼業麾下,只說是附近的馬佟N覍徲嵟缘姆敚莿⒗^業麾下親騎副尉,名爲姜豹,有幾分功夫,但不如我。”

蕭弈點點頭,吩咐道:“將這姜豹押下,給喫喝,不必苛待。”

“喏。”

末了,蕭弈留下閻晉卿,單獨說話。

“可怨我事先不曾與你說明楊鐵財是河東派來的細作?”

“節帥這是哪裏話,我職責所在,本就是輔佐節帥,能爲節帥盡一份心力,心滿意足。”

說罷,閻晉卿垂下頭,微微吁了一口氣。

“我素無才幹,見事不明,自家心中已是清楚的,若真知曉了對方身份,難免漏了破綻。”

蕭弈道:“我一直很慶幸,陛下是派你來當我的行軍司馬。”

閻晉卿聞言神情一振,臉上頹然之色頓去。

他再次積極起來,出謩澆摺�

“節帥不殺姜豹,以儆效尤,或許是想勸降他,此事……”

“不急。”蕭弈道:“我先觀察此人。”

“是。”

安撫了閻晉卿,蕭弈招過呂小二、範超。

兩人近來的差事已經大部分都是刺探沁州情報,得知了關於察事都的任命,並無太大的意外,卻有明顯的驚喜。

“既設察事都,吩咐你等第一樁差事。”

“是!”

“此番周行逢俘虜北兵二十七人,皆劉繼業麾下親騎。你二人且仔細審訊,威逼利誘,不拘手段,明日此時,將能得到的一切有用情報給我。”

呂小二、範超對視一眼,連忙領命,倉促告退。

蕭弈話雖如此,心中知道他們在刑訊之事上還是新手,態度再好,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遂交待周行逢從旁協助。

周行逢年輕時沒少捱過刑訊,想必是精於此道的。

次日。

蕭弈特意邀了李昉一同聽取情報,以便對沁州做出下一步的應對。

“節帥,卑職都審出來了。”

“說。”

呂小二道:“這次周將軍俘虜的人與以往的河東兵不同,有不少都是劉繼業的心腹親騎哩。”

範超道:“大部分都是麟州人。”

“對。”呂小二道:“姜豹也是麟州人,原本是劉繼業之父身邊的家奴,提攜成牙將,後來被派到劉繼業身邊。”

範超補充道:“劉繼業的生父,是原麟州刺史楊弘信,如今,楊弘信已死,由劉繼業之弟楊重訓繼任麟州刺史。”

呂小二道:“姜豹對楊家很忠心,想必很難勸降。”

李昉忽開口了,問道:“你們爲何說姜豹是對‘楊家’忠心,而不說是對劉繼業忠心?”

“啊?我們有說嗎?”

“有。”

呂小二、範超對視一眼,各自撓了撓頭。

李昉道:“審訊最重細節,你二人須仔細想想,是什麼給了你們這種感覺。”

“因爲……因爲……”

範超思忖着,目露回憶之色,半晌,他恍然道:“大郎,因爲大郎,姜豹始終稱劉繼業是‘大郎’,開口都是大郎如何如何,可劉繼業被劉家收爲養子,賜姓、改名,早就不是楊家的大郎了。”

這便是有用的情報了。

新設察事都,蕭弈沒有更成熟、老練的人手可用,能看到他們的一點點長進,勉強感到了欣慰。

他並不認爲無法勸降姜豹,反而從中聽出了,姜豹可能會是對付劉繼業的一個突破口。

“打聽了?姜豹的妻兒老小,都在何處?”